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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别离开我(非主角人物番外)


高烧了?

“自作自受……”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自虐的快意。

是的,他就是自作自受,明明只需要动一动念头,就能把这个该死的生病安装包卸载掉,可他偏不,他偏要让自己沉沦在这种虚假的痛苦里,像个疯子一样期待着。

期待着……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带着他熟悉的气息。

“怎么这么烫?”

那个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叹息又像是责备,苏系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头痛并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声让他本就混沌不堪的思绪彻底发散,恍惚间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像死前一样。

他记得自己应是没有名字的,没人期待他的出生,没人在乎他的死亡,更没有人觉得他需要一个名字。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退场太过寡淡,上天居然给了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只是重来的时机并不是很巧妙。

对于童年的回忆,他最早的记忆是冷,冷到醒过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刚重生时的年龄,思念将人生分为三个阶段,遇见他之前,遇见他之后与……被他抛弃后。

隐约只记得重生的第一天,百无聊赖的他蹲在一条巷子口,手里攥着偷来的药,打算就这样辜负世界的好意。

没等将药送入口中,一个影子将自己笼罩起来,抬起头是一个人站在面前。

由于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很瘦,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疲惫。

那个人站了一会,蹲下来与他平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他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五官是温和的那种,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惊喜?

这种近乎审视的目光让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人贵在自知之明,这张脸的确招人喜欢。

“你叫什么名字?”

他自然是没有回答的,在这之前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有准备过答案。

也许是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很可笑,那个人看了他一会,裂开嘴笑了起来。

“没有名字?”

四周依然鸦雀无声,哪怕被连番沉默应对,那个人脸上也丝毫没有羞恼的神色,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来。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便自作主张的握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一切发生的太快,前世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今生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全部拥有了。

总之他像一个太阳般闯入自己的生活,牵着那只脏兮兮的手走出了命运既定的终点。

就在他以为两人之间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开口了。

“你以后跟我姓吧。”

他把这段话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原来老天叫他重来是要补偿他吗?

“姓什么?”

“苏。”

说来奇怪,那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有些哽咽,像是某种被压抑下去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这个字记在了心里。

苏。

“那名字呢?”

那个人歪着头想了想,毫不用心的吐出“就系吧,系统的系。”

苏系不懂什么是系统,但他知道他有名字了。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系统是什么,也时常在想,不知道在日后那个人会不会后悔一语成谶。

原来命运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写好了结局。

起初那个人每天都会出门,早上出去,傍晚回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像两只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的猫,不亲近,不疏远,各占一角,互不打扰。

一次偷偷跟着他出去,躲在街角后面看。

那个人站在人群中,姿态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那种笑容和他私下里发呆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一张面具被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脸上。

是……自己上一世的样子。

苏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他是来取代自己的吗?

他开始不安,并非是不安可能被取代,而是觉得那个人有两副面孔,一副是给他看的,一副是给别人看的。

他不知道哪一副是真的,或者两副都不是真的。

但他不敢问。

只要我不问,你就没有理由走。只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会继续留在这里。只要我乖乖的,不惹事,不添麻烦,不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就会一直在。

对吗……

苏系开始学着做饭,哪怕上一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

那个人在看到之后,只是用一种惊喜的目光盯着自己,日后两人的相处突然融洽起来。

从前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好像是一场幻想,现如今只要自己在沙发上坐着,就会有一只咸鱼翻身,欠嗖嗖的把自己揽入怀中。

苏系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抱过,那种触感很奇怪,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喂!咸鱼你干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那人低低的笑出了声,整个人变本加厉的抱的更黏糊了。

他没有躲开,甚至往散发温度的地方窝了窝身子,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心已经背离了大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系清楚自己开始期待那个人回来的脚步声,开始在意那个人的一切。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会在下雨天把伞往他那边偏,会在他生病时露出心痛的神情。

他不是孤单一个人了,所以他要让自己变得有用,把自己变成一件那个人舍不得丢的东西。

日子平缓得像一条不流动的河。

苏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那个人会一直陪伴在身边。

分离来的猝不及防,没有任何挽留的余地,那个人只留下一句等我,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系眼睁睁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他没有追出去,曾经的自己自以为是认为等待是最简单的事。

他等。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天从亮变暗,准备好的饭热了凉,凉了热。

他被弃养了,那个人没有回来。

苏系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那个人不会回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往下坠,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线,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不知道该问谁,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苏系本来想继续走入没有他之前,自己为自己准备的结局,但他说了要等他。

第二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家门口。

他从不关门,沙发也移到了正对门口的地方,没等到思念的人,却方便了他人的登门入室。

车里下来两个人,面对前世的宿敌苏系提不起一丝兴趣,他们走过来在苏系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是苏系?”那个女人问。

苏系只是懒懒的抬头,见两人身后并没有跟着某条咸鱼又无力垂落。

“苏先生让我们来接你。”

苏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猛地自沙发上弹起来,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们。

“他在哪?”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苏系跟着他们上了车,他的脑子里已经放不下任何是陷阱的可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他在等我。

时间比以往更加漫长折磨,直到车停在一栋大楼前面。

苏系几乎是跑着进去的,可看清眼前的情景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泪先于意识大滴垂落。

入目是各种精密的仪器,暗红色液体的管子从仪器上延伸出来连接到一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系认出了那张脸,虽然瘦了很多,但那是他。

腿脚瞬时就软了,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个人躺在那里,身上连着不知道多少根管子。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唇是灰白色,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明明想迈开腿,却一阵天旋地转跪倒在地,等在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握住那只朝思暮想的手,他仰起头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苏先生自愿参与了实验。”

“他为了找到治疗这种病的方法,主动要求成为实验体。”

“宁医他救了很多人。”

“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苏系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格外刺耳,他不知两人是何时离开的,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人。

苏系一直都知道这个人是风。

风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所有人的指缝,谁也抓不住。

他开始守在病床边从早到晚,他给那个人擦脸、擦手、擦身子,给他按摩没有知觉的四肢。

他向来很聪明,学得很快。

他会在夜里醒过来,听那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有时候会断一下,断的那一下苏系的心就会悬起来,悬到喉咙口,直到下一声呼吸响起来才落回去。

他会趴在那个人耳边,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宁医。”

他的名字,甚至是自己在外人口中知道的。

苏系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无数遍,念到嘴里发涩,念到眼眶发红。

苏宁医。

他姓苏,他也姓苏。他们是一个姓,即是一个姓,和该是一家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苏宁医的身体越来越差。

实验已经结束了,或者说,是苏宁医的身体撑不住实验了。

他本想报仇,但……要把力气省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照顾宁医,等宁医醒过来。

等宁医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说一句什么。

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让他走开都可以。

只要他醒过来。

苏宁医是在一个黄昏醒过来的。

那天整个房间都是暖的,苏系坐在病床边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感觉到与宁医十指相握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激动的抬头看去,苏宁医的眼睛睁着。

苏系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对焦在他脸上停住,终于如愿看到苏宁医笑了,是对着他笑的。

苏系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苏宁医的手背上。

苏宁医看着他哭,抬起那只几乎没有力气的手揉了揉苏系的头发,转头慢慢地在两人交握的手面上写画着什么。

苏系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弥留之际的嘱托,还是其他的什么。

很快,他就没有精力思考这些了,苏宁医没有好起来。

他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

从那天之后他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说几句话,睁开眼睛看看窗外。坏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躺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系不做别的了。

他就坐在苏宁医手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注意力不需要转移,他想过很多话要对苏宁医说,却只能维持沉默。

苏宁医太累了,说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苏系不忍心让他费力,不忍心让他做除了呼吸之外的任何事情。

所以他只是握着苏宁医的手,想借此留住哪怕一点点体温。

他也想过苏宁医会对他说什么。

也许会让他别再等了,可他除了等,什么都不会。

从屋里等到病床边,从现在等到……

他没有想那个词。

苏宁医走的那天,是一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苏系在给他擦脸想以此记住他的所有形貌。

就在此时,苏宁医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比之前清亮了一些,苏系以为他好了,停下动作,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宁医的嘴唇动了动。苏系凑过去,耳朵贴在他的唇边。

声音很轻,像是缠绵私语。

“别……”

一个字。

然后就没有了。

苏系等了很久,等他说第二个字。

没有。

苏宁医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焦距没了。

苏系直起身,看着那张脸,哪怕眼窝深陷但嘴角依然微微向上弯着,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颤抖着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手指碰到眼睑的时候,明明还温着。

苏系坐在椅子上,手固执的塞进苏宁医的手中重新握紧,眼泪在那天就已经流完了。

就这样枯坐了一整夜,直到余温彻底消退。

第二天早上,阳光又照进来了,什么都没有变,可他什么都没有了。

灵魂似乎已经跟随他远去,只留下身体在人间木然的将苏宁医的东西收好,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亲吻他的嘴角“早安。”然后抱着他走出了那栋大楼。

他想,这个人终于不用再疼了。

他自由了。

风终于停下了。

就这样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又一次从他的身边把宁医夺走,下葬出奇的顺利,他没有多做挣扎,记得宁医曾对自己说过,就算是死也希望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一切尘埃落地,他来看他,明明那么高的人,怎么现在比他矮了这么多。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没有人把手放上来。

他等了很久,委屈的撇了撇嘴,不就是当初没主动握手吗,怎么这么小气,记恨这么久。

算了,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咸鱼一般计较,认命的将手翻过来,手掌朝下,按在石碑上。

原来石头是不会心疼他的。

苏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他活着,一天一天地过,吃饭,睡觉,呼吸。这些事情他都在做,但他不觉得自己在活着。

他回到了那个和宁医一起的房子。

一切都和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被按了暂停。

他烧水,煮粥,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刚痊愈,吃点清淡的吧,等你好了再……”

对面的那碗粥没有人喝。

浑浊的大脑陡然清醒一阵,苏系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把两碗粥都倒掉了,屋子里顿时又变的无比寂静。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苏宁医睁开眼对他笑的时候,俯下身去抱他一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感受一下他的温度,听一下他的心跳,然后就再也不松手了

但他没有。

不久后,那两个人又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脸上挂着那种让苏系恶心到极点道貌岸然的表情。

“滚。”

他恨这两个人。

他不知道牺牲和伟大这些漂亮的词,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去救那些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一具没有重量的躯体。

他实在不懂。

苏系是在苏宁医死后第七天决定死的。

都说人死后七天会回魂,既然他没有入梦让自己继续等着他,那就是同意可以去找他了。

他想,如果活着就是这样的,那他为什么要活着?

他想不出来,所以他带着苏宁医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走到一座桥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看后,果断翻过栏杆。

站在栏杆外面的时候他的脚只有一半踩在桥沿上,活着比死难多了,活着要每天都面对一个没有宁医的世界。

他不想面对这样的世界了,握住栏杆的手已经渐渐放松,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语气焦急。

苏系的手又握紧了栏杆。

如果现在跳下去,宁医是不是会生气,会心疼他不珍惜生命,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一切都只不过是想象。

他只会变成一具找不到亲属认领的浮尸。

入水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世界像是被谁按了静音,水灌进嘴里,水压挤着他的胸口,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

他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想起了自己忘记绑石头,还好,这次心与大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没有挣扎。

他想,终于不用再等了。

苏系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一片纯白,他死了,他确定自己死了,巨大的怨念吞噬着他,为什么还不让自己解脱。

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了苏宁医。

不再是躺在病床上的苏宁医,他就站在那里,站在纯白之中,手里拿着一个发着光的平板。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苏系有好多思念想要倾诉,但话到嘴边却只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你死了。”

苏系乖巧的点了点头。

“为了我?”

苏系又点了点头。

苏宁医那个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的人,他又像从前一样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坦白了在之前苏系甚至不敢问的东西。

他说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他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他说了他的任务,说了为什么收养他,说了为什么去实验室,说了为什么死,说一切不过是精心编演的骗局。

他坦然的将曾经的一切都构陷成骗局,还说可以把他送回去,苏系听着却丝毫没有觉得被利用,没有觉得愤怒或委屈。

不管苏宁医最初的目的是什么,那个蹲下来带他走的人是真的。那个在下雨天把伞往他那边偏的人是真的。那个在病床上睁开眼对他笑的人是真的。

不管任务是什么,不管身份是什么,那些都是真的。

“我还能跟着你吗?”

苏宁医愣住了,像是觉得什么事情很有趣“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会失去自己。”

“我已经没有自己了。”

许是拗不过自己,苏宁医把那个发着光的平板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系统权限转让。”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和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苏系,你愿意成为我的系统吗?”

苏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不再是脏兮兮的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放在那只手上。

“我愿意。”

只求……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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