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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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碎裂的灰暗身影在晨风中消散后,林间的光线恢复了几分清明。风穿过松枝的间隙,将最后几缕薄雾卷起,如同一幅被翻动的画布,重新露出了被遮掩的树根和苔痕。沈修收回了手掌中残余的雷光,但那层紫金色的光晕并没有完全褪去,而是继续在他的指尖缓缓流动着,如同一条警觉的蛇,随时准备再次绷紧。
他没有立刻松开拳。识海中的九块碎片还在以极细微的频率共振着,那股共鸣没有因为那个身影的消散而止息,反而变得更加绵长,像是在提示着某种尚未结束的余音。他将神识向土层深处延伸了一截,那片被翻动过的地面下方,空腔中的残片已经彻底碎裂了,只剩几道浅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纹理,但地表之下更深处,大约再往下五六丈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气息与周围不太一样,更加致密,也更加安静,像是被刻意收敛着。
他让雷霆之力沿着那道气息的脉络缓慢地探下去,触碰到了一层硬质的表面。那层表面光滑而平整,延伸出一段距离后转向侧面,形成一个近似圆形的轮廓,边缘处有几道凹槽,像是某种盖子或封口的边缘。他正准备进一步探明那层硬质的全貌时,土层忽然从下方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震动,快而微弱,如同有东西在里面翻了一个身。
沈修收回神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远处镇子上方正在消散的炊烟,然后转身走回柳轻烟藏身的那棵老松树旁。她正在把布袋重新挎回肩上,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他没有受伤,才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松针。
“下面还有东西。“沈修说,“比刚才那个更大,更深,没有醒,但只是暂时没有醒。“
柳轻烟直起身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山坡上方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杂木林,然后收回来,问:“能让它继续睡吗?“
沈修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松林和更远处的山脊线,脑海里快速推演着几种可能的走向。他刚才在触碰那层硬质表面的时候,感知到它的厚度大约有数寸,材质与之前那块残片类似但不完全相同,表面没有明显的裂缝或缺口。如果它保持现状,继续沉睡,也许在污染残留自然消退的过程中会逐渐失去活性,最终化为普通的岩石结构。但如果它在沉睡期间被外界的动静反复扰动,或者有其他的污染残留与它发生共振,它就可能会醒来,到时候它的规模和活动范围就不是一个两个时辰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不一定。“沈修说,“但它位置太深了,现在的情况下,我不太确定有没有办法在不惊醒它的前提下把它移走或封得更实。最好的做法,是把这片区域圈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看了看山坡下方那片稻田和更远处的镇子,在心里估测了一下距离,然后继续说:“回去跟镇上的老人说一声,让他们把山坡这边的一段田埂重新修一下,加一圈石桩和一道结实的篱笆。不用太高,但要足够让牲畜和人都明白那边不能走。每隔一段日子,我会过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睡。“
柳轻烟听完,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那回去之后我跟你一起去跟那个穿灰布褂的老伯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回走。清晨的风已经彻底暖起来了,阳光落在他们的后背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影子。镇子口,卖菜的老妇人正弯着腰把竹筐里的青菜重新码整齐,铁匠铺的学徒把钳子挂回铁架上,拎起一把扫帚开始扫门前的碎铁屑。一切都是小镇清晨该有的样子,只有山坡那一片被翻动过的草皮还安静地留在那里,深褐色的泥土边缘正在被风干,颜色缓缓地变浅,像是一道正在被时间慢慢抚平的旧痕迹。
他们刚走到镇口的老榆树下,刚要开口和那位灰布短褂的老人搭话,山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响,不像是爆破或断裂,更像是某种沉重的、被压制了很久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在地表被土层和草根过滤了一道,只剩下闷闷的一记余波。
沈修停住了脚步。灰布短褂的老人也停住了——他正弯腰往烟斗里装烟叶,听到那声响时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山坡的方向,又看了看沈修,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沈修没有回头,但柳轻烟看到他的背影忽然绷了一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紧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朝山坡方向走去。柳轻烟将布袋放在老榆树的树根边上,跟在他身后大步迈开。短褂老人愣了一愣,把未点燃的烟斗放下,顺手抄起靠墙的一根扁担,大步跟上。铁匠铺的学徒也听到了动静,放下扫帚跟出街口,随即又有几个镇上的人陆续跟上,有人握着柴刀,有人抄着木叉,在巷口聚拢成一排,远远望着山坡的方向。
沈修站在山坡底部那片翻动过的土层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片原本被翻松的泥土正在缓慢地向内凹陷,像是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缩或下沉,让地表的覆盖层随之塌陷。凹陷的直径大约有两丈,边缘处的草皮被牵拉出细长的裂纹,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层。他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凹陷边缘的一条裂缝处,雷霆之力顺着裂缝向下探去,穿过被挤压变形的土层,触及到那层硬质的表面。
它醒着。
那层硬质表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移动,每移动一分,周围的土层就被向外推挤一分,凹陷也随之加深一分。它的移动不算快,但稳定而持续,不像是在挣扎或反抗,更像是一段被封存已久的运动终于被重新启动了。移动的速度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方式越来越快。
沈修站起身,转头看到镇口几道人影正在靠拢。他提高声音:“退回去,不要越过田埂。喊镇上的人守好村口。“然后他转向柳轻烟,语气放平了一些,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你站在那边那棵松树底下,别靠太近。如果我喊你走,你就走。“
柳轻烟没有争辩,后退了二十步,站在田埂外侧的松树根旁,松手放下布袋。沈修将目光重新落回地面。那层硬质表面的移动速度已经明显加快了,凹陷的中央区域开始出现一条窄长的裂缝,有暗色的气流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来,升到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时便消散了。镇口传来铁匠铺学徒和灰布褂老人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和一两声短促的应和,随即又迅速收住,如同被夜风合拢的木门。
地面在震动,轻微但持续,如同远处有人在反复敲击一根深埋的木桩。沈修将九块碎片同时唤醒,金色的光芒沿着他的双臂向掌心汇聚,凝成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那道光芒不似之前用来切割的光刃那般细锐,而是更加厚重,像是熔炉深处被反复锻打后逐渐沉淀下来的铁块,质地均匀而结实。他将光柱的底端抵在凹陷正中央那道裂缝的边缘,然后向下一压。
那股下沉的力量触碰到硬质表面时,发出一阵闷响,像两块厚重的石板对撞。硬质表面的上升停了一刹那,然后开始更加强烈地向上顶,裂缝边缘的土层被撕开新的裂口,更多的暗色气流从裂口中涌出,带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微腥气味。沈修感觉到那股顶托的力量正在增强,他稳住下盘,将更多的雷霆之力灌注进光柱中,紫金色的光芒与暗色的气流在裂缝边缘交缠、互相消磨,发出滋滋的细响,如同雨滴落在灼热铁板上时蒸腾的嘶鸣。地面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下微微鼓起又塌陷,形成一圈圈起伏的裂纹,如同水面被不同方向的水流同时推动。
僵持了一阵,那股上顶的力量开始向侧面偏移,像是一个沉在水底的物体正在寻找阻力较小的方向。地面震动的节奏变了,凹痕边缘的土块开始向一侧堆积,裂缝也在向西南方向延伸,如同有一条在地层中游走的脉络,正试图从土层薄处探出。沈修调整了光柱的角度,沿着那道正在延伸的裂缝追过去,在它即将触及田埂边缘的前一刻,将雷霆之力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雷球,精准地投入那道裂缝的末端。
雷球没入土层后停顿了一息,随即从内部爆发出一道闷沉的金色光柱,沿着裂缝的走向反向冲回,将那层硬质表面的横向移动硬生生地截停。地面猛地一震,裂缝边缘的土层朝两侧翻卷开来,形成一道约一臂深的凹槽,而在凹槽底部,一层光滑的灰黑色表面终于露了出来——那是硬质结构的顶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中泛着一层微润的反光。它在雷光的压制下缓慢地停止了移动,表面的纹路闪了闪,像是在表达某种短暂的不甘,然后彻底静止下来,重新陷入沉默。
沈修收回光柱,蹲下身,将手掌按在那层露出的表面上。触感冰凉而致密,纹路细腻而规整,像是用某种工具以极高的精度刻成的。他感知到那层表面下方已经不再有活性的能量波动,整个结构正处于一种惰性的静止状态,如同一块被彻底冷却的炉石。
他站起身来,屈膝用力,以肘部向下猛击一次,表层应声碎裂成不规则的块状,露出下面一层深灰色的质地,表面暗淡无光,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气息。沈修又从旁边的碎石中拣起几块完好的石块,填入碎裂后形成的凹陷中,将其夯实,再用从附近搬来的大块片石覆盖平整,边缘以碎石压实。阳光偏过树梢时,整片修复后的地面已经看不出太多异样,田埂之外依然平静。
沈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走向柳轻烟时放慢了步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沾的泥迹,像要拍掉又停住了,指尖在那道干涸的泥痕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走到柳轻烟面前时,她的手已经伸过来,把折好的手巾递到他的指边。他接过来擦了擦手指和手背上的泥印,然后将手巾折好还给她。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掠过那片被新土覆盖过的地面,带起一小片细微的沙尘,然后继续向远处吹去。镇口的人影散开了几个,铁匠铺的学徒扛着扫帚往回走,灰布褂老人站在老榆树下,嘴里叼着还未点燃的烟斗,没有再追问什么。
沈修在田埂边蹲下身,将那块松动的片石重新按实,拍了两下边缘的碎土,确认不会再被轻易踩翻,才站起身来。阳光已经升到了屋脊的上方,在山坡上投下大片明晃晃的光影,将那片被新土覆盖过的区域照得格外干净。柳轻烟走过来,把布袋递回他手里,他接过去时看了一眼镇口方向,刚才聚在那里的人影已经散了大半,只有灰布褂老人还在老榆树下站着,背靠着树干,烟斗仍然叼在嘴角,还没有点着。
他们沿着田埂往回走,迎面遇到铁匠铺的学徒,小伙子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像是刚从哪处墙角抓起来就跑过来的,神情里残余着一丝没完全消退的紧张。沈修微微侧头看了看他,小伙子便匆忙拱了拱手,又快步走开了。
灰布褂老人从榆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在沈修面前停下,目光先落在他袖口的泥痕上,又移到他身后的山坡方向,站了片刻,像是在估量什么。然后他说:“后山那片地,我年轻时也去翻过几次土,不是种东西,是挖坎子排水。从没翻到过石头,连大块的碎岩都没见着。你填回去的那几块片石,像是从更深处带上来的。“沈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老人又说:“要是往后那里再有动静,你去镇上东头第三家敲门就行。“
沈修点了点头,老人便不再多说什么,背着手转身走回街里去了。铁匠铺的叮当声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如同镇子稳定的呼吸声。
沈修和柳轻烟走过老榆树时,她弯腰拿起布袋,轻轻拍掉底边沾的草籽,顺手从袋口抽出那包辣椒籽看了看,又放回去。他们穿过主街,转进通往落雷山脚的小道,两侧的稻田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明亮的绿。走到田埂中段时,沈修忽然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坡,山坡上的杂木林在日光下显得安静而寻常,树影的边缘清晰分明,没有模糊或异常。他看了一眼便转回来,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落雷山脚下时,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两人沿着台阶向上走,脚步声在石面与碎石的交界处发出沙沙的轻响。柳轻烟走在他前面半步,挎着布袋的肩带在衣料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发梢几根碎发,又吹进更深的树影里,像在合拢一扇看不见的门。山坡上,之前那片新土覆盖过的地面安安静静地晒着阳光,边缘的碎土被风慢慢吹平,渐渐与周围的颜色融成了一体,再看不出什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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