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沈修低头望着掌心那片泛黄的树叶。
  叶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有些卷曲,可握在手中却没有丝毫干脆易碎之感,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如同细细打磨过的玉片。
  他试着轻轻弯折,树叶只是微微弯曲,松手之后便恢复了原状。
  柳轻烟伸手轻轻碰了碰叶面。
  “还有温度。”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
  按理说,一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枯叶,即便不腐朽,也不该带着这样柔和的暖意。
  陈伯缓缓说道:“收着吧。”
  “它既然落在你手里,自有它的缘由。”
  沈修点了点头,将树叶夹进随身带着的一本旧册子里,重新收入怀中。
  就在树叶离开掌心的一瞬间,归山门内那阵若有若无的铃声,也渐渐平息了。
  门后的白雾重新恢复缓缓流动的模样。
  像是什么事情已经完成了一般。
  陈伯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月亮已经升过树梢。
  银白色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石阶之上,与两旁青白色石灯交织在一起,使整条归山道显得越发静谧。
  “今晚就到这里吧。”
  老人转身走向石阶外。
  “门第一次开,不宜停留太久。”
  “等下一次,它自然还会再开。”
  柳轻烟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
  老人停顿了一下。
  “也许三天。”
  “也许半个月。”
  “也许等山里的钟声再次响起。”
  说完,他走到第一块石阶旁,弯腰将那枚铜钱轻轻取下。
  随着铜钱离开石槽,两侧石灯竟一盏接着一盏缓缓暗了下去。
  远处的归山门也重新发出沉闷的声响。
  厚重的石门一点一点闭合。
  门内的白雾慢慢隐去。
  直至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整座石门再次与山体融为一体。
  若非脚下还留着几块裸露的石阶,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让人怀疑只是一场幻觉。
  老人将铜钱递还给沈修。
  “以后,它由你保管。”
  “没有它,这条路不会轻易现世。”
  沈修接过铜钱,发现铜钱上的光泽已经消失,又恢复成了那副普普通通的旧模样。
  他郑重收好,朝陈伯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
  陈伯摆摆手,笑了笑。
  “别急着谢我。”
  “真正守门的人,不是我。”
  “我不过是替上一辈守了几十年山而已。”
  “等你真正知道归山门通向哪里,再谢也不迟。”
  说罢,老人缓缓走下山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松林之间,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沈修和柳轻烟没有急着离开。
  两人重新来到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青灰石阶前。
  柳轻烟轻轻蹲下,用指尖拨开一点浮土。
  石阶上的纹路仍在,只是已经失去了刚才那种若隐若现的光泽。
  她轻声说道:“它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沈修点了点头。
  “今晚它醒了一次。”
  “现在,又睡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平静的树林,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就在归山门开启的一刻,他隐约感觉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道目光,也曾短暂落在这里。
  那感觉极淡。
  像隔着很远很远。
  一闪即逝。
  却真实存在。
  只是当他试图寻找来源时,那种感觉便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柳轻烟。
  没有任何证据,只凭一瞬间的感知,说出来反而徒增担忧。
  “回去吧。”
  他轻声说道。
  柳轻烟点点头,与他一同沿着石阶向木屋走去。
  奇怪的是,这一次返回时,那条原本显得漫长的山路,又恢复了平日的距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便看见了木屋窗前透出的微弱灯光。
  阿黄早已蹲在院门口等候。
  看见两人回来,它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在沈修身边转了两圈,又低头闻了闻他的鞋底。
  忽然,它抬起头,对着沈修轻轻叫了一声。
  不是警惕的狂吠。
  更像是在提醒什么。
  沈修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鞋底,不知何时竟沾着一点细细的白色沙粒。
  那沙粒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他蹲下身,轻轻捻起一粒。
  触手温润,并不像山里的砂石。
  柳轻烟也发现了异常。
  “我们上山的时候,没有这种沙。”
  沈修缓缓点头。
  这一路走的都是松林泥地,即便踩到石阶,也绝不会沾上如此细腻洁白的沙粒。
  那么,它只能来自一个地方。
  归山门内。
  他沉默片刻,将那几粒白沙小心放入一个空着的小布囊中,系紧袋口,收入怀里。
  随后抬头望向夜色深处的落雷山。
  山林依旧安静。
  仿佛那扇古老的归山门,从来没有开启过。
  可沈修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座他生活了许久的落雷山,已经不再只是他熟悉的那座山了。
  而真正隐藏在归山门后的秘密,也正随着那几粒来自门内的白沙,悄然向他们揭开了一角。
  夜深之后,落雷山愈发寂静。
  木屋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随着山风轻轻晃动。柳轻烟将风灯挂回门边,又把装着白沙的小布囊放在桌上,低声说道:“要不要现在看看?”
  沈修点点头。
  他取来一只平日盛放药材的小瓷碟,将布囊缓缓打开。
  几粒白沙滚落在碟中,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细看之下,每一粒都晶莹圆润,大小几乎一致,根本不像天然形成的砂砾。
  柳轻烟拿起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动其中一粒。
  沙粒滚动之间,竟发出极细微的清响。
  不是石子碰撞的声音,更像两片玉片轻轻相击。
  “这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自语。
  沈修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盛水的粗陶碗,将其中一粒白沙放入水中。
  奇怪的是,它没有沉底。
  也没有浮起。
  而是静静悬在水中央。
  片刻之后,碗里的清水竟慢慢荡起一圈圈细微涟漪,却没有任何外力触碰。
  柳轻烟微微睁大眼睛。
  “它自己在动。”
  沈修俯身细看。
  那些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一圈一圈朝白沙汇聚,仿佛水中的某种东西正不断被吸引过去。
  不过十几息时间,碗里的水竟比刚倒出来时清澈了许多。
  连陶碗底部原本残留的一点细小杂质,也全都消失不见。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它……把水里的杂质吸走了?”
  沈修若有所思。
  他将白沙重新捞起,用布擦干。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白沙,此时竟比刚才亮了一丝。
  虽然变化极小,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阿黄从门口慢慢走了过来。
  它先是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嗅了嗅那粒白沙,竟没有像之前那样警惕,反而安静地趴了下来,把脑袋放在前爪上,闭起了眼睛。
  不过片刻,它竟睡着了。
  柳轻烟轻轻笑了一下。
  “它倒是不害怕。”
  沈修却发现,阿黄的呼吸比平时平稳了许多,甚至连白日奔跑后的疲惫都像消失了一般。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黄的背。
  原本有些粗糙的毛发,此刻竟顺滑了不少。
  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短短一会儿之间。
  “先收起来。”
  沈修重新将几粒白沙装回布囊。
  “等明天去问问陈伯。”
  柳轻烟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各自歇息。
  只是这一夜,沈修睡得并不安稳。
  ……
  夜半时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
  沈修缓缓睁开眼。
  屋里一片昏暗,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下窗外淡淡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他没有听见任何脚步。
  却总觉得,有人在屋外。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异常清晰。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隔壁的柳轻烟,缓缓推开木门。
  院子里一片银白。
  月光落满青石地面。
  松树的影子静静铺在院墙边,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可当他准备关门时,目光忽然落在院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
  却不是人的。
  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前尖后圆,看起来像某种小兽留下的痕迹。
  奇怪的是,这些脚印并不是从外面走进来。
  而是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山林方向。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从他们院中离开。
  沈修眉头微皱。
  他十分确定,睡前院子里绝没有这些痕迹。
  他顺着脚印一路走到院门外。
  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直通向归山门所在的方向。
  就在这时。
  树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像夏夜飞舞的萤火。
  紧接着。
  第二点。
  第三点。
  越来越多的白色光点从树林中缓缓升起。
  它们悬浮在林间,不急不缓地飘动着,如同漫天星辰落入山谷。
  沈修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
  因为他发现,那些光点移动的方向,竟整齐一致。
  全部朝着归山门飞去。
  不多时,柳轻烟也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你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铃声。”
  她望着树林,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刚才有铃声,把我惊醒了。”
  沈修微微一怔。
  他并没有听见任何铃声。
  可白天在归山门前,柳轻烟同样听见了门内传来的铃音。
  也就是说,那铃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也不是每次都一样。
  两人站在院外,静静望着那些白色光点。
  忽然,其中一个光点脱离了队伍。
  它缓缓飘了过来。
  停在沈修身前不足一尺。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光。
  而是一粒细小的白色种子。
  种子不过黄豆大小,表面布满天然纹路,正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辉。
  它静静悬浮片刻,随后缓缓落在沈修掌心。
  光芒一点一点收敛。
  重新变成一粒普通的种子。
  柳轻烟轻轻说道:
  “它……是来找你的。”
  沈修低头看着掌心。
  种子温润而安静。
  就在他握住的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极其模糊的话。
  不是声音。
  更像一种久远的记忆。
  “春归则发。”
  短短四个字,一闪而逝。
  等他再去回想,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与此同时,树林里的那些白色光点也已经全部远去,渐渐消失在归山门所在的方向。
  整座落雷山再次恢复寂静。
  仿佛刚才那漫天飞舞的光点,从未出现过。
  柳轻烟望着沈修掌心那粒安静躺着的种子,轻声问道:
  “要种下去吗?”
  沈修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见过陈伯之后,再决定。”
  他说着,将种子与那几粒白沙放在一起,重新收入怀中。
  就在两人准备回屋时。
  远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鸡鸣。
  东方天际,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归山门后的白雾深处,一株参天古树轻轻摇曳了一下枝叶。
  树下,一名白衣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落雷山外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终于……等到了。”
  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山脊,落雷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开。
  木屋前的松针还带着夜里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若不是沈修怀中那粒银白色的种子和几粒白沙依旧存在,昨夜发生的一切,几乎会让人觉得只是一个漫长的梦。
  柳轻烟推开院门,将木桶放在井边,打上一桶清水。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天边初升的朝阳。
  她忽然轻轻一怔。
  水中的倒影里,院门外仿佛站着一个人。
  她下意识回头。
  院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山风吹动篱笆旁几株野花,轻轻摇曳。
  再低头看向井水,那道人影也已经消失了。
  “怎么了?”
  沈修提着木盆走了过来。
  柳轻烟将刚才看到的一幕说了一遍。
  沈修没有立刻查看井水,而是走到院门外,仔细看了一圈。
  泥地上没有新的脚印。
  篱笆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
  “也许是水面映了树影。”
  他轻声说道。
  柳轻烟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不像树影。
  那道人影站得笔直,似乎正望着这座木屋。
  只是出现得太短,一眨眼便不见了。
  两人简单用了早饭,便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今日的落雷镇比平时热闹一些。
  集市刚刚摆开,不少附近村子的人挑着担子前来赶集,街道两侧摆满了新摘的蔬果、山里的菌子,还有刚编好的竹篮、草席。
  铁匠铺依旧叮叮当当地敲着铁。
  药铺门口,阿顺正帮父亲晾晒草药,看见沈修,远远挥了挥手。
  “沈大哥!”
  沈修笑着回应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两人径直来到镇东第三户。
  木门半掩着。
  门前那株老槐树下,陈伯正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修着一个旧竹筛。
  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便补好了一个缺口。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
  “昨晚睡得还安稳吗?”
  沈修在他面前停下,从怀里取出那粒银白色的种子,轻轻放到竹桌上。
  “前辈,昨夜它来了。”
  陈伯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住。
  他抬起头,看见那粒种子时,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竹筛,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捧在掌心。
  晨光落在种子表面,银白色的纹路竟像呼吸一般,缓缓明灭。
  陈伯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它还是等到了。”


  https://www.msvvu.cc/96149/96149872/4286322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