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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明志


忙碌下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就好似那美酒佳酿一般,在不经意间悄然发酵,待回过神来,已是余味悠长。
上京城的雪连着下了数日,使得气温一直在降低,刺骨寒意让人经受不住,冻死人的情况比往年要严重太多。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呼啸,似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温热尽数吞噬,只余下一片肃杀与苍凉,这也使冬夜变得格外难熬。
“这段日子辛苦诸君了,跟着陆某是遭了不少罪,连带这个年节都让诸君没有好好去陪家人,陆某敬诸君一杯。”
“呵呵…陆兄说这话就客气了。”
“是啊,做这样的事,也是我等自愿的。”
“不说这些了,来,共饮此杯!”
“共饮……”
京郊地界的一处偏僻民所,木柴聚堆燃烧噼啪作响,橘红火光驱散了黑暗,更驱走了寒意,聚在此的几人围坐在一起,一个个端着黑陶碗,连着几日的忙碌与奔波,随着这碗浊酒下肚,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饮下浊酒的陆瞻,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姬雅、陈啓、曹玉几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脸上却流露出淡淡笑意。
饮罢酒的姬雅、陈啓一行,在看到陆瞻所露笑意,彼此间相互看了看对方,无不也都露出了笑意。
“呵呵……”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使笑声充斥在此间,连带着有压抑的氛围,也在这一瞬松快了不少。
或许他们在过去只是相识,但经过去几日的相处,使得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一些,依稀存有的疏离与警惕也少了许多。
在京为官不易,这种不易,不止体现在生活上,更是体现在官场上,谨慎小心成为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是在今下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下,可能说错一句话,便足以招致灭顶之灾,而在此等环境下能碰到几位脾性相似之辈实属难得。
“陆兄是永昌四十七年的进士吧?”
似是气氛有所轻快,一向话少的曹玉,也难得地开了口,面上带笑的问道。
“正是。”
陆瞻颔首,对曹玉温声答道:“这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眼在京为官已十五载了,真是恍若隔日啊。”
“我若没有记错,陆兄是二甲第十三吧。”
陈啓听后,笑着对陆瞻开口,“景兄,当初陆兄是在户部观政吧?”讲到这里,陈啓看向了景白。
“是在户部。”
景白微微颔首,言语间透有唏嘘,“陆兄在户部做的事,即便是在今下,依旧有人私下谈论呢。”
说起来景白要比陆瞻早几年入仕,虽位列二甲之列,但名次却是靠后些的,故而在中枢有司观政一段时日便外放为官了,直到数年前因为在任上政绩卓著,才被调回京中选用。
“往事不值提及。”
陆瞻轻呼一声,随即看向了景白,笑着说道:“景兄要比陆某.大上不少,还是唤陆某表字的好。”
景白闻言并未推辞,只含笑应道:“既如此,那愚兄便托大,唤你一声景辰了。”
“瞻敬景兄。”
陆瞻举杯相敬,景白亦举杯回敬,两人相视一笑,尽在这杯浊酒之中。
“说起来,陆兄虽为官不短,但年岁不大吧?”陈啓探探身,看了眼左右,随即对陆瞻询问起来。
“今已三十有五了。”
陆瞻微微一笑道。
嚯!
在听到陆瞻所讲后,在场众人多生出惊意,虽说在这个年纪,陆瞻只是在秘书省任一小小的校书郎,但细算下来,其在二十岁便金榜题名,这含金量着实不低。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普遍是在三十徘徊才得中的,也就在吏部为官的曹玉,礼部为官的宁诚,得中年岁相对小些,但前者是二十六,后者是二十七,对于读书人来讲,虽说在科举一道是竞争关系,但对得中后,且是这般年岁便入仕途,还是颇为敬佩的。
成年人的世界,跟少年时是不一样的,少了些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沉稳与防备,尤其是对官场中人就更是如此了。
真要说起来,这官场沉浮,最磨人的并非案牍劳形,而是人心幽微处的揣度与权衡,这对人性的考验太大了。
陆瞻他们能够相识,其实也要感谢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如果没有这份动荡,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相识,即便见过,也不过是泛泛之交罢了。
别看他们在各自的衙署,都是身处边缘的小角色,但真要论起来,他们在各自参加的科举中,都是佼佼者,毕竟这是从万千读书人中杀出来的,是有着实打实的才学的,绝非庸碌之辈。
奈何在科举上金榜题名,是叫他们在读书人中脱颖而出,但这却未必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毕竟官场看的不止是才学,更看出身、家境、人脉、师承这些藏在台面下的,所以差距便在这时悄然拉开了。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微末官职上蹉跎岁月,空负了一身才学,但有些人起步便是要职重差,只要资历够了,任期不犯错误,那升迁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在陆瞻这一行人中,景白或许是同届排名靠后些,但也仅是靠后一些,也是这样,使其外放地方是去的相对富庶之地,而能从地方杀回中枢,足见其能力不俗,但在地方为官与在中枢为官,那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态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话在大夏中枢尤为贴切,这里最不缺的便是才俊,最易被淹没的也是才俊,因为蠢笨之辈在此就活不下去。
正是如此,知晓大势已变的他们,其实也在找寻各自的路,党同伐异这等事,对他们还太过遥远,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能度过这这场风暴,力求在保全自身周全的前提下,能为这社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尽管经历了太多蹉跎,但他们流淌的血依旧未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许是聊及科举的缘故,使彼此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连带着酒也多喝了几杯,这使此间气氛有所变。
在各自所经的一些事也都讲了出来。
陆瞻谈及了当年的一些经历,景白则说起外放时的艰辛,袁节礼感慨在御史台经历的一些事……
这些往事或许对旁人来讲不算什么,但对他们各自来讲,这却是他们的来时路,其中的滋味唯有他们最是清楚。
“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而在这融洽且不失分寸的氛围下,宁诚带有几分醉意的愤慨,让此间的氛围有所变,曹玉、陈啓他们神色有所变,而宁诚却好似没察觉到一般,手里拿着粗陶碗,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长叹一声:“昔日圣祖仁皇帝在世,虽有腌臜之事在世,但世道终是承平有序的,百姓尚可安居乐业,可如今呢?”
“宁兄,你醉了!”
察觉到气氛有所变的曹玉,伸手按住了宁诚,沉声打断了宁诚,而在场的几人,面色不似先前的轻松,眉宇间皆露有几分凝重。
“醉了?或许吧。”
宁诚苦笑一声,摇起头来说道:“宁某多希望自己醉了,这样所经种种就不是真的,这样世间所生苦难便是宁某臆想的。”
“玉如,不聊这些了。”
陆瞻轻叹一声,举起酒碗对宁诚道。
“喝酒好啊,宁某是真希望大醉一场。”
宁诚露出笑意,为自己斟酒,但还没斟满,就被一旁的景白夺去,景白笑着说道:“这酒可不能独饮啊。”
“呵呵…”
此间气氛终有几分缓和。
其实宁诚苦闷什么,在场之人心中皆有数,宁诚所苦闷的,何尝不是他们所苦闷的?只是在这世道下,有些话可以在心中想,但却不能讲出来。
“陆兄,其实宁某挺佩服你的。”
宁诚目光灼灼,带着几分醉意后的坦诚,“在这浊世之中,还能守住本心,不随波逐流,实属不易。”
陆瞻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那性格不是那种张扬外露的,他向来内敛,有些事做了也就做了,他不求别人是否能理解,但求一个心安。
“这个,姬某也认同。”
在宁诚话音落下之际,姬雅神色如常道:“不说别的,单是在京郊义设粥棚,以接济灾民,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难。”
几日相处下来,陆瞻做了什么,大家是看在眼里的。
这究竟是真心实意在做,还是想以此获取些什么,他们是能感受到的。
何况陆瞻的处境并不好。
“诸君做的不比陆某少。”而听完这些,陆瞻没有因此居功自傲,反倒谦逊地说道:“说起来,诸君能来此,这本就是不容易的,真的。”
听到陆瞻讲的这些,在场众人心中泛起各异情绪,这几日他们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唯有他们各自最为清楚。
毕竟每个人的处境是不一样的。
“其实玉如(宁诚表字)说的也没错,在陆某心中一直觉得世道不该如此。”而在此等态势下,陆瞻却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足以让在场众人皆能听清。
“但现实却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等再怎样抱怨,心生不忿,其实是没用的。”
“陆某所求不是想寻得他人认可,陆某所求只是问心无愧,能力大就多做些事,能力小就少做些事,只要做了,就是好的。”
“景辰这份心是好的。”
年长些的景白,听到这话,言语间透有几分感慨,“位卑未敢忘忧国,在如今这世道下,谈及此意的数不胜数,但真做到的却凤毛麟角。”
“其实对我等所求,不过是大夏社稷能有一个太平年,只是现在来看,却是难如登天之事了。”
景白言罢,不由长叹一声。
其虽在户部是边缘人物,但对朝局之势,天下乱象却有了解的,毕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消息了。
只是了解归了解,但真真是有心而无力啊。
对那些投机取巧、钻营站队之徒,景白是嗤之以鼻的,可在这浑浊世道里,独善其身往往比同流合污更难,与陆瞻他们有所接触,这何尝不是在寻求一丝慰藉,毕竟藏在心中的一些事,还是希望能有一处诉说的地方。
“景兄不必过于悲观。”
陆瞻神色平静,看向景白,目光中透着几分坚定,“乱世虽难,却也是英雄辈出之时。只要我等心中那盏灯不灭,那微光汇聚,终能照亮这漫漫长夜。哪怕这光微弱如萤,只要还有人愿意守护,便不算彻底沉沦。”
“这话虽说大了些,但对我等来讲,越是在这等世道下,就越是要有一种坚守才行,不然这日子过起来太难了!”
“说的好!”
“当浮一大白!”
“善——”
而陆瞻的这番话,引起了宁诚、陈啓、姬雅等人的共鸣,他们纷纷举起酒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陆瞻亦举杯回敬,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心头的几分寒意。
对于陆瞻来讲,对拉帮结派之事,他是极为排斥的,今下这世道是乱,但他想寻求一些志同道合之人,而非像所接触的天罡星所讲那般,用他的身份与处境去拉拢他们,而是以心相交,以义相结。
如果真是以利益而相交,那与朝中那些朋.党又有何分别呢?
他深知唯有摒弃私利、以诚相待,方能在这风雨飘摇中凝聚起真正的力量,尽管他不知困在大兴殿的暮天子,到底是不是能力挽狂澜的明主,但他所忠的是大夏社稷,是这方水土与万千黎民。这份忠诚,无关权位更迭,只关乎苍生冷暖。
眼下对他来讲,最重要的不是将眼前这些人生硬的捆绑在一起,而是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消除彼此的提防,能心往一处使的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如眼下的接济灾民,或许他们做的事,只能叫很少一部分灾民得以果腹,但至少因为有他们所做之事,也使得这个寒冬不至于死去更多的人,毕竟这世道是不该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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