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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一战鼎乾坤


蛮部营盘,安达汗中军大帐。
  朔风卷地,旌旗猎猎,寒沙打在帐幕之上,簌簌作响。
  中军大帐之中,毡毯铺地,案上摆着舆图,图上线条横陈,皆是炭笔所画,如枪似戟,凭添几分肃杀。
  安达汗此言一出,目光转向诺颜,眼神含着沉冷森然之意,他素知诺颜虽是裙钗之身,聪慧机敏,颇有韬略。
  这个女人可比寻常男人,厉害上许多,安达汗甚至觉得,诺颜的两个兄长,论起才干智谋,也是远不及她。
  幸得她是个女子,若是生为男儿,鄂尔多斯部便多一个劲敌,当年他费尽心思,一番筹谋算计,多半就要成空……
  这般冷厉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被他重新压回心底,面上依旧那副沉冷威严之态。
  面对安达汗阴冷压迫目光,诺颜神色坦然,不慌不忙,恭敬说道:“回禀大汗,诺颜率队自远州启行,一路巡弋探路。
  途中屡遇南下斥候,多是避而不战,偶有交锋,擒得战俘审讯,方知宣府镇已陷,那破城之人,便是大周威远伯贾琮。”
  她顿了顿,继续道:“宣府既失,我军便没了后援支撑,诺颜以为盘桓关内,再无益处,速速退兵出关,方为万全之策。
  是以,我便领军转向东北,于一处偏僻河源古道扎营,每日遣便装斥候,探查宣府至蓟州边线,各处非军镇隘口。
  只是查探之下,情形却甚为棘手,宣府镇失陷后,大同、宣府、蓟州三镇,兵马调动频繁。
  往日里冷落的出关隘口,如今皆有周军驻守,那宽阔些的隘口,本就筑有城寨木墙,此刻更是重兵把守。
  若仓促间派兵攻打,非但难以攻陷,反倒会引周军增援。
  那狭窄些的隘口,虽无重兵,却只容三四马并行,我三部五万大军,若要从这般隘口出关,耗时费力不说。
  周军只需派一千兵力扼守,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我军尽数封死关内,狭窄隘口反而是最凶险之地。
  诺颜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眼底无丝毫慌乱:“诺颜的斥候遍寻各处隘口,唯有鹞子口算得一处可图之地。
  此处位于宣府至蓟州中段,人迹罕至,便是宣府、蓟州的斥候,也极少巡弋至此,乃是三不管的荒僻之地。
  当初大汗选此处入关,原也是看中了这般好处。
  且这鹞子口,虽不算十分宽阔,出关隘口却绝不逼仄,我三部五万大军,若从此处出关,不过一个时辰,便可尽数脱身。
  再者,鹞子口因地处偏僻,距宣府、蓟州皆远,未曾修筑城寨关防,反倒更便于我军突破。”
  ……
  安达汗目光闪烁不定,定定望着诺颜,眼神似要穿透她的皮囊,辨出她言语中的真伪。
  但诺颜神色坦然,眉眼一片澄澈,无半分闪躲,仿佛所言皆肺腑之言,并无半分破绽。
  半晌,安达汗缓缓开口,说道:“诺颜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贾琮能夺军囤、破宣府,可见其用兵老辣,智谋精深。
  他既破了宣府,只需审讯俘虏,极易得知我军是从鹞子口入关,他攻占宣府之后,岂会不对鹞子口加强防备?
  我军若再从鹞子口出关,怕是凶多吉少。”
  诺颜秀眉微挑,语气依旧从容,说道:“大汗顾虑,诺颜亦知,只是鹞子口隐有风险,比起其他隘口,依旧是得天独厚。
  此地于我军突破出关,最为便利,自我军从鹞子口入关以来,周军疲于应付,无暇顾及此处,未曾修筑城寨。
  他们攻陷宣府,不过十余日光景,仓促之间,更无法兼顾这荒僻隘口,如今鹞子口依旧无险可守。
  比起那些狭窄隘口,或是早已筑了城寨的要地,此处依旧最容易突破。”
  ……
  安达汗神色微动,他本是枭雄心性,身经百战,战场韬略精深,胜负转折之间,最懂取舍分寸。
  如今三部大军粮草告罄,前有围堵,后有追兵,若用兵还一味求全,妄图万无一失,必定进退失据,陷入绝境。
  这般危局之下,梁成宗与贾琮,皆是他平生劲敌,必会倾尽全力,封死他所有退路。
  他唯有另辟蹊径,胜向险中求,方能出奇制胜,为数万大军搏一条生路。
  只要将这五万土蛮部精锐,活着带回草原,再加上部落留守的兵力,土蛮部依旧是草原最强。
  在三大万户部落中,依旧马首是瞻,他尚在盛年,且借助孙家之力,早在大周伏下暗势。
  只要返回草原,重整旗鼓,积蓄实力,喘息休憩数载,定能卷土重来……
  自北逃以来,他每日对着舆图推演,思索出关之路。
  当初他能偷关南侵,便是借大同孙家人脉,才能对宣府至蓟州一线,所有的兵站隘口,做到了如指掌。
  鹞子口便是他千挑万选之下,最有利的入关之地,诺颜方才所言,他如何未曾想过。
  虽他对鄂尔多斯部深怀戒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诺颜此番话,颇有道理,竟与他心中筹谋,不谋而合。
  ……
  安达汗略一沉吟,问道:“诺颜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只是鹞子口即便来不及修筑城寨,以贾琮用兵之老练,断不会毫无防备,必定会调派精兵镇守。
  诺颜既数次探查鹞子口,可知那里周军守备兵力,究竟有多少?”
  吉瀼可汗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方才他与诺颜在帐中秘议,之所以令帐外守备森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便是因诺颜所言之事,牵扯干系重大,绝不能让第三人得知。
  其中最要紧之处,便是诺颜刻意大张旗鼓入营,她早已料定,安达汗此刻穷途末路,对鄂尔多斯部已有防范。
  见她突然返回大营,入军帐与父亲密谈,得知消息必定生疑,定会召她入中军大帐,询问前军探路虚实。
  对于令吉瀼可汗而言,这些倒在情理之中,毕竟安达汗身处逆境,一举一动,皆比往日更容易推断。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诺颜竟连安达汗会如何发问,她该如何应答,都事先推演料想,还与他逐句商讨,修整细节偏差。
  只因他与安达汗同为万户部落首领,彼此之间脾性心思,比起诺颜终究更为熟悉。
  更让他心惊的是,诺颜还告诉他,她所推演的这些问答,皆是贾琮事先推敲,再与她商议修正。
  只因诺颜比起贾琮,与安达汗有过接触,比他更熟悉安达汗性情,能对他的推演,加以矫正补充。
  这便不由得吉瀼可汗心中惊诧,那贾琮从未见过安达汗,却能将他的处境心思,揣摩得如此细致准确。
  若非有极高的智略,极深的人心掌控之力,绝难做到这般地步。
  据诺颜所言,贾琮与她年纪相仿,不过十六七岁光景。
  这般年纪,便能出任一军副帅,夺军囤、破宣府,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已是十分惊艳。
  但自古天赋异禀之人,从来不在少数,惊才绝艳的少年名将,历代亦有记载,倒也不算稀奇。
  可若说贾琮不过弱冠之年,心术谋算便已这般老辣深沉,便有些可惊可怖了。
  吉瀼可汗乃是久经世事,见惯风浪之人,此刻听着安达汗的问话,竟与贾琮诸般推演,已是十分接近。
  心中竟不由得泛起几分悚然,那少年当真只有十六七岁,这般心智谋略,未免太过妖异了些……
  ……
  诺颜听了安达汗询问,从容说道:“回禀大汗,诺颜数次遣斥候,探查鹞子口虚实。
  因恐打草惊蛇,惊扰周军,皆令斥候趁月圆之夜,或拂晓天微明之时,潜至鹞子口两侧高地,暗中窥察。
  据斥候回报,观夜间军帐篝火之数,及拂晓造饭操演之态,可知镇守鹞子口周军,约有千余之数。
  彼等不仅配置了大量战马,更有数量可观的火枪,这千余周军,不仅是快马骑兵,还夹杂大周精锐火器兵。”
  他们在出关隘口扎营,每次出兵巡弋鹞子口,却只遣五百骑前往,且人人卸去火枪。
  似是防备与我军斥候遭遇,以便隐藏自身实力。至于千余周军配置多少火枪,斥候未能探得确数。
  然周军对鹞子口防御重视,却是显而易见。由此亦可推知,边境出关隘口繁多,周军需处处布防,兵力已然捉襟见肘。”
  安达汗闻得“火器兵”三字,身子微微一凛,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先前军囤溃兵,曾向他描述火器攻击的惨烈景象,火枪雷霆之势,枪弹破甲之威,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蒙古铁骑素来以快马厉刀见长,纵横草原,所向披靡,可在大周火器面前,全然不堪一击,无半点还手之力。
  他暗自思忖,诺颜所言不虚,周军兵力定已捉襟见肘,他们既要留足大部兵力,追击我三部北撤大军。
  又要从各镇抽调重兵,防守边境之上众多出关隘口,纵是兵力充裕,这般处处分兵,也难免布防不足。
  是以鹞子口这等中型隘口,虽便于大队兵马通行,却无城寨可依,无关防可守,周军方也只派千余精锐防守。
  但为了加强防御之力,才调派部分精锐火器兵,这千余骑兵中掺杂着火器兵,战力便陡然翻了数倍。
  这般布置倒不失折中明智之举,既然自己与诺颜,能看出鹞子口之便利。
  用兵老辣的贾琮,自然也能瞧出其中关节,周军对鹞子口这般重视,未曾掉以轻心,这也符合战情常理。
  虽说鹞子口有周军精锐把守,于安达汗而言并非好事,反让他心中松了几分,更多了一些放心……
  因这般镇守关隘之法,恰合贾琮用兵周到之意,并未显出半分异常,让他对诺颜放下大半猜忌。
  若诺颜有意欺瞒,断不会说出这般合情合理,且贴合战事守备的消息。
  ……
  诺颜将安达汗神色变幻,尽收眼底,明眸神光湛然,不疾不徐,适时开口:“大汗,眼下三部大军一路北撤。
  粮草已然告急,不日便要断绝,梁成宗率军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贾琮攻破宣府已有数日,想来早已稳固城防,必定整顿人马,抽调兵力,自宣府发兵,就近截断我军前路。
  届时两股周军首尾夹击,我军腹背受敌,必会陷入绝境,再也难寻生机。
  如今最要紧之事,莫过于尽快领军破关,带三部大军返回草原,休养生息,再图日后大计。
  方才诺颜与父汗商议,眼下正是三部危难存亡之际,我鄂尔多斯部绝不会畏缩不前,更不会坐视而观。
  诺颜与父汗愿亲率本部八千人马,于今日午后便离营出发,待明日凌晨,便对鹞子口发动突袭。
  周军千骑守军虽配有火器兵,战力不俗,然我鄂尔多斯部兵力乃其八倍之多,兵强马壮,同心协力,必定战之能胜。
  为三部大军,杀出一条出关通道,助大汗率军返回草原……”
  ……
  安达汗一听此言,心中微微一震,继而泛起许多疑窦。
  鄂尔多斯部实力远不如土蛮部,麾下三万户部族,不到十万人口,部族凑够三万精兵,已是捉襟见肘。
  此次因三部盟约,吉瀼可汗虽多有推脱,最终只领兵一万协同,此次南下数次大战,已折损二千兵力。
  剩余的八千精锐,皆是百战淬炼的老卒,乃是鄂尔多斯部家底,诺颜居然舍得带兵冲关,为大军打开出关通道。
  镇守鹞子口的千余周军,配置了相当数量的火器,战力不可小觑,即便鄂尔多斯部兵力数倍之。
  想要歼灭千余周军精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不知会有多少鄂尔多斯精锐,会丧生在周军火器之下。
  诺颜是鄂尔多斯未来之主,这些鄂尔多斯精锐子弟,是她手中最要紧的倚仗,她竟不惜牺牲,为三部大军打通生路?
  安达汗神色微缓,说道:“打通出关途径,那是三部之大事,怎可让鄂尔多斯独立承担。
  吉瀼汗与我同为万户部落首领,诺颜你是鄂尔多斯王女,我身为三部盟主,怎么让你们去干冒风险,以后如何服众。
  此事重大,不可贸然而行,待我思虑周详,查探详细军情,再调配三部兵马,共破鹞子口。”
  ……
  诺颜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收敛神情,安达汗见吉瀼可汗眉头深锁,并未发一言,心中不由冷笑。
  三人又言语几句,吉瀼倒是没多说什么,诺颜似乎对冲击鹞子口,显得有些热忱,但见安达汗反对,便也住口不说。
  等吉瀼可汗和诺颜出帐,阿勒淌脸有不解,说道:“大汗,鹞子口虽被周军把守,但相比其他隘口,更有出关便利。
  鄂尔多斯部既主动请缨,大汗何不顺水推舟,只要他们攻下鹞子口,我们能顺势出关,还能少折损不少兵力?”
  安达汗微微摇头,脸色阴沉,眼神戾然,说道:“如今三部大军已入绝境,不管是土蛮部,还是鄂尔多斯与永谢伦部。
  各自都想尽快出关脱身,事出同理,理所应当,但吉瀼和诺颜皆智谋出众,对于利弊取舍,比旁人衡量得更加清楚。
  他们明知土蛮部尚有五万大军,却主动以部族八千之中,去冲击配置精良火器的鹞子口,难道就不怕损伤自己根本。
  诺颜不是寻常女流,不仅聪慧过人,且有韬略远见,两个兄长过世后,她十二岁不再穿女装,以强盛存续部落为任。
  为保住鄂尔多斯八千精锐,我相信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或许攻打鹞子口对她有利可图,不会对她的兵力造成损伤。
  又或许提前攻打鹞子口,能让鄂尔多斯部尽快脱身,具体是什么缘故,我如今想不通,我听说诺颜和贾琮私交不错?”
  ……
  阿勒淌听了这话,神色微凛,说道:“此事确实,诺颜在神京议和之时,刻意与贾琮交好,两人常在会同馆饮酒共餐。
  还常相约入神京酒楼聚宴,诺颜还数次请贾琮出城游猎,使团离京之前,两人还互赠贵重礼品,彼此间私交颇为融洽。
  大汗难道怀疑诺颜与贾琮有不轨,私通外邦,想对土蛮部不利,借此让鄂尔多斯部脱困?”
  安达汗说道:“诺颜也是黄金家族血脉,鄂尔多斯的王女,我想她还不至于背叛蒙古。
  但是鄂尔多斯部一向软弱,吉瀼对南下攻周,向来抵触不满,此次三部出兵,他也曾多番推脱。
  他只想在汉人肘制之下,让鄂尔多斯苟安一方,让女儿交好大周高官,为部族留一条后路,并不算什么奇怪事。
  而且,此次夺军囤、破宣府,扭转战局的贾琮,偏生和诺颜私交甚笃,这未免太过巧合些。
  此事虽没有实证,但我们不得不防,土蛮部有数万大军,不缺鄂尔多斯部八千之众。
  大军出关之事,要慎之又慎,不要让吉瀼和诺颜沾惹,才能万无一失,避免节外生枝。
  阿勒淌,传我军令,全营戒备,严防鄂尔多斯部异动,一旦他们有所不轨,立刻反制!”
  两人正在商议之中,突见一亲卫掀帘入帐,说道:“大汗,永谢伦部头领盖迩泰求见,有鹞子口军情禀告大汗……”
  …………
  安达汗闻得此言,心中微微一震,只觉此事实在太凑巧,方才鄂尔多斯部诺颜,言之凿凿地叙说鹞子口情状。
  怎的转瞬之间,永谢伦部也言及鹞子口,还有要紧军情禀告,看来鹞子口这处关隘,竟都暗合了众人的心思。
  仿佛上天营造某种奇怪契机,将万户三部所有的目光,奇妙的汇聚到那里,使得人人都瞧出鹞子口不同寻常。
  不管是吉瀼和诺颜,还是盖迩泰,都不是泛泛之辈,却都不约而同,将对鹞子口给予异样关注。
  这绝不会是毫无缘故,愈发让安达汗心中笃定,或许三部大军想尽快脱身,鹞子口确为绝佳逃生关隘……
  ……
  安达汗忙传下话去,请盖迩泰入帐议事,此时他心中想到,盖迩泰之子鄂尔泰,乃是除诺颜之外,另一支先行军统领。
  诺颜的斥候既已靠近鹞子口,鄂尔泰自然也不会例外。
  方才诺颜所言鹞子口兵力防备,虽合军情常理,但鄂尔多斯部吉瀼可汗,向来不赞成南下攻周。
  他只是忌于三部盟约,才不得不领兵一同南下,鄂尔多斯部与他并非同心,安达汗如何不心知肚明。
  如今又逢三部联军大败,更印证吉瀼可汗先见之明,鄂尔多斯部怨怼之心,至此危难之际,不得不让他心生防范。
  今日诺颜口中所言军情,到底处于何种目的私心,他一时难以断定,自然不敢全然相信。
  ……
  原本想派出得力斥候,前往鹞子口探查印证军情,不想盖迩泰竟来得凑巧,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不多时,帐帘“哗啦”被掀开,盖迩泰大步入帐,他尚不及四十,正在盛年之序,身形高大健硕,气色红光满面。
  但比起安达汗的沉冷枭毅,吉瀼可汗的内敛果决,盖迩泰性子更圆滑,行事常常首鼠两端,多了随风摇摆之气。
  可他能坐稳永谢伦部首领的位置,自然也非庸碌之辈,胸中自有一番智谋盘算。
  想当初三部大军屯于远州城下,大营之中忽得军囤溃卒报信,言及军囤已然失守。
  吉瀼可汗预判败局已定,片刻也不迟疑,便令诺颜率四千兵马先行,让部分族人尽早脱身。
  而盖迩泰不约而同做出相同决断,遣长子鄂尔泰率军前驱,由此看来,盖迩泰对战事预判把控,并不逊色于吉瀼可汗。
  今日他得长子送来鹞子口军情,更让他暗自庆幸,当初的决断半点没错。
  只是永谢伦部与鄂尔多斯部终究不同,吉瀼可汗的鄂尔多斯部,以富饶的河套草原为根基。
  部落自身根据浑厚,自然想独善其身,休战停戈,在草原上休养生息。
  可永谢伦部的世传祖地,贫瘠荒芜,远不及河套草原十之一二,哪有独善其身的底气。
  永谢伦部世代遵循,强者为尊的逻辑,谁强大便依附谁,借此换取生存空间,求得更多发展机遇。
  是以盖迩泰得知鹞子口军情,便第一时间赶来回禀安达汗。
  土蛮部尚有近五万大军,永谢伦部只要与土蛮部同进退,大树底下好乘凉,便可得许多要紧庇护。
  这于永谢伦部安全撤回草原,可是大有裨益之事,也是盖迩泰心中如意算盘。
  ……
  盖迩泰见了安达汗,脸上有几分振奋之色,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说道:“回禀大汗,方才鄂尔泰送来前方军报。
  他已探明鹞子口守军兵力,且已与周军做了试探性交战,依现夏情形来看,鹞子口实乃我军出关的首选隘口。”
  安达汗闻言,眼中顿时溢出炙热光芒,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消息,恰好能印证诺颜所言的虚实。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急切,问道:“鄂尔泰可曾探明,那鹞子口有多少大周守军,附近可有周军人马活动迹象?”
  盖迩泰忙回道:“鄂尔泰如今驻军之地,距鹞子口不过十里之遥。
  他已数次遣派斥候,潜入鹞子口查探,先前派出五人与十人小队,一入鹞子口,便再没返回,想来尽数折损了。
  后来又派出五十人小队,与守关的周军展开激战,最终只余四人侥幸生逃脱。
  鄂尔泰据此判断,鹞子口的守军兵力,并不是十分充裕,面对五十来犯之敌,全歼已有些捉襟见肘。”
  昨日日落之前,鄂尔泰再派出五百精骑,冲入鹞子口与周军对战。
  周军竟不敢与我军短兵相接,或是凭借缓坡地势,以箭矢拒敌;或是快马游走周旋,寻空隙杀伤我军士卒。
  鄂尔泰依周军出战马队规模推断,鹞子口守军,应不少于五百,最多不会超过一千。
  这也是我军五百精骑冲杀之时,他们不敢正面抗衡的缘故,想来他们不知鄂尔泰真实兵力。
  所以留下足够余地,死死守住关隘,只为阻挠我军通过鹞子口。
  昨日夜半时分,鹞子口守军曾派出快骑夜行,被鄂尔泰率军拦截下来。
  这必定周军派出传信求援的,如今鹞子口的入口,已被鄂尔泰率兵封堵,便是要防止周军求援,断他们的后路。”
  安达汗听得仔细,眼中精光一闪,又追问道:“鄂尔泰在军报之中,可曾提及鹞子口的守军配有火器?”
  盖迩泰闻言,不假思索回道:“军报中言及周军以快马刀弓应敌,半字未提火器之事。
  想来必定没有的,大周火器都说犀利,若他们配有火器,怎不敢正面交锋,鄂尔泰在军报也未提起。”
  ……
  此言一出,安达汗只觉心神一振,盖迩泰探查得来消息,鹞子口守军约五百人,最多不超过千人,且应战时未见火器。
  这诸般情形,皆与诺颜所言大致吻合,他对诺颜心存戒备,知晓她聪慧机变,对她的自然不会全信。
  可盖迩泰勇武有余,智谋不足,无诺颜那般心思算计,更编不出这般细致军情。
  加之永谢伦部向对他马首是瞻,盖迩泰送来的鹞子口军情,安达汗自不会怀疑。
  安达汗正思忖间,盖迩泰继续说道:“鄂尔泰因探明鹞子口底细,又已动了刀兵,担心夜长梦多,惊动周军驰援。
  到时想夺取此地出关,便会难上加难,是以他发来急报,欲在今日午时时分,率全军五千人马,全力攻占鹞子口。
  为我三部大军,开辟此出关通道,他还请大汗传令,让三部大军即刻启程,向鹞子口全速进发。
  只待他攻破鹞子口,我军可快速从鹞子口出关,打周军于措手不及,即便察觉我军动向,也来不及调兵增援拦截。”
  ……
  安达汗一听这话,脸上神色骤然一变,心头顿时涌上怒气,这鄂尔泰当真是鲁莽!
  行事虽有几分凌厉,未免太过急躁冒进,进攻鹞子口,关乎三部大军存亡大事,他怎能如此轻举妄动。
  本该事先回报大营,让自己斟酌定夺,这才是万全之策,他竟这般贪功冒进,不将自己这大汉放眼里。
  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距离正阳午时,已不足两个时辰。
  即便派快马前去传信,阻止鄂尔泰出兵,也已然来不及了。
  况且鄂尔泰已几番派军出战鹞子口,虽说动用兵马不多,刀枪相交,箭矢齐飞,必定已闹出不小的动静。
  即便鄂尔泰派兵拦截,守关周军的求援信使,却终究无法保证,交战的动静,不会惊动周军游弋斥候。
  一旦周军被惊动,必定会闻风而动,调集大队人马封堵鹞子口。
  到那时,鹞子口便会沦为死地,三部数万大军再难出关,便会落得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此时的安达汗,哪有心思训斥鄂尔泰的鲁莽,距离午时已然不远,他必须即刻做出抉择,半点耽搁不得。
  是让鄂尔泰独自唱独角戏,自己按兵不动,以策万全?可这般一来,极有可能错失大好出关良机。
  还是该胜向险中求,立刻率领三部兵马,向鹞子口全速挺进,待鄂尔泰攻破鹞子口,一鼓作气,领大军快速出关。
  他心中反复权衡,来回挣扎不已,一旦错失这次良机,鹞子口动静被周军探知,三部数万大军,怕再无出关可能。
  他一生驰骋草原,东征西讨,费尽心力,使土蛮部成为蒙古第一万户部落,一心想要恢复祖先的荣光。
  如今大业尚未成就,难道就要折戟沉沙,让数万大漠精锐,尽数葬身于关内之地?
  帐外的冷风,卷着北地沙尘,呜呜地吹着,拍打着帐帘,发出簌簌的声响,单调中透着压抑,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帐内火堆火苗摇曳,映着他沉凝的面容,眼底翻涌着犹豫,以及决绝与不甘。
  倘若按兵不动,多半就要深陷绝境,要是险中求胜,一旦军令下达,数万人的生死,便在一念之间,吉凶难测。
  盖迩泰和阿勒淌立在一旁,瞧着安达汗神色变幻不定,皆不敢多言,只是静候他的决断。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唯有烛火跳动的声响,伴着三人沉重呼吸,在帐中缓缓流淌。
  ……
  只是过去稍许,终究还是沙场的锐气,与生俱来的枭雄果敢,在安达汗心中占据上风。
  军帐中似泛起一丝冷意,似在冥冥之中,早有一双眼睛在战局纠葛平衡中,将他看得通透,笃定他会做出何种判断……
  安达汗沉声说道:“虽然事情有些仓促,但我军粮仓已尽,后有梁成宗追兵,宣府镇贾琮用兵诡诈,更令人防不胜防。
  他如今必定调集兵马,要封死我军前路,战机稍纵即逝,生死一线之间,由不得多做犹豫。
  速速传我军令,全军立刻拔营,二刻钟之后,前锋营必须启程,后军火速跟上,向鹞子口全速进发,不得耽搁半分。”
  盖迩泰和阿勒淌各自领命,飞快出帐调派兵马拔营安达汗看着桌上画满线条的舆图,终是暗自松了口气。
  艰难的决断落定,积压心头的紧促,骤然消消散,取而代之,是难以言喻的舒缓。
  那片刻的舒缓,又混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丝丝缕缕不由自主便漫上他的心头。
  帐外风卷旗幡,猎猎作响,衬得帐内愈发溢满萧瑟……
  ……
  残蒙三部大营,鄂尔多斯主将军帐。
  军帐之中,吉瀼可汗在仔细查看舆图,似在推演行军路线,眉头收紧,深有忧虑。
  诺颜手中把弄一柄嵌玉马鞭,步履轻缓地在帐中来回踱步,神色瞧着倒还镇定。
  只是眼底难掩一丝忐忑,似心尖上悬着琉璃珠,生怕一个不慎便摔得粉碎。
  父女两人似在等待什么,帐中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虽入安达汗军帐之前,两人对诸事都做了推演,但只要有稍许偏差,结果将会大相径庭。
  原先谋划的鄂尔多斯部退路,将会节外生枝,甚至会陷入僵局,想要重新破局,将会十分艰难。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徐田佑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掀开帐帘入帐,快捷的身形,甚至卷起一股劲风。
  声音压抑着一丝兴奋,说道:“启禀大汗、台吉,安达汗军帐传出消息,大汗和台吉离帐后,永谢伦部盖迩泰入帐。
  盖迩泰入帐一刻钟,安达汗便颁下军令,全军二刻钟后拔营启程,全速向鹞子口进发!”
  诺颜一听这话,一下停住脚步,眼底忐忑一扫而空,转头看向吉瀼可汗,俏脸上已露出靓丽的笑容。
  吉瀼可汗丢下手中舆图,下意识的霍然站起,脸上浮现震惊之色,喃喃说道:“当真丝毫不差,厉害!”
  诺颜说道:“徐师傅,父汗出帐之前,已让鄂尔多斯部各军警戒,你速传下军令,全军即刻拔营,一刻钟后出发。”
  等到徐田佑出帐传令,诺颜对吉瀼可汗说道:“父汗,我出发之前,与河源古道驻军约定,让他们今日拂晓出发。
  按照时间计算,他们应已靠近鹞子口五十里,我要即刻出发统领,否则兵马贸然提前行军,略显刻意,难以自圆其说,易被人看出破绽。
  而且,安达汗狡诈多智,只要大军未入鹞子口,一切还有变数,还需要谨慎应对……”
  …………
  宣府镇东向三百里,鹞子口。
  鹞子口内宽度可观,即便狭窄之处,也能供十马并行,口子两侧地形呈犬齿状突出。
  西侧是坡度斜陡的山坡,马匹难以直冲而上,沿坡而上,衰草丛生,杂树茂密,艰行百步,依旧难见深处。
  鹞子口中部地势平坦,适合大批马队急驰,这也是安达汗选中此地,作为偷入关内隘口的缘故。
  中部地势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耸立数处低矮缓坡,增加里地势复杂度,也相应阻碍了策马速度。
  中部地形靠近东侧,地上裸露出一些黑色玄石,呈南北向错落分布,彼此之间隐约显现直线状
  这些黑色玄石突出地面,皆不超过二三掌高度,像大地上难看的疤痕,显得有几分诡异……
  口子东侧皆是犬牙参差的断崖,虽都只有五六丈高度,起口却在极远处,想沿断层攀爬,没有绳索绝非易事。
  其中一座较高断崖上,怪石嶙峋,荒草丛生,夹杂低矮小树,三月春风吹拂,四处都是新发春芽,弥散植物青涩之气。
  草丛中匍匐掩蔽许多军士,身上号服都用草叶掩饰,有许多堆叠排列的物事,用草绿色油布遮盖,难窥其中底细。
  ……
  贾琮趴伏在一块山石后,手中举着那支黄铜千里镜,镜身上缠绕着细密麻布,正向远处仔细眺望。
  这支千里镜是诺颜所赠,是贾琮日常行进随身之物,诺颜有一只同样的千里镜,是他们宣府见面的信物。
  千里镜上等精铜打造,整体金光明耀,还镶嵌稀碎红宝石,贾琮才以麻布包裹,以免阳光反射,暴露掩蔽行踪。
  他通过千里镜眺望,能清晰看到鹞子口外二里处,许多兵马在来回运动,烟尘滚滚,气势不小,估算在数千骑。
  贾琮通过千里镜,仔细查看对方军阵,估算人马大致数量,对身边亲兵说道:“立刻向郭千总传信,全军戒备!
  敌军已在列阵,准备向隘口冲锋,隘口宽度有限,单次冲锋无法过两千骑,所有守谷军士,立即准备火枪弹药。
  敌军来犯,先以箭矢阻敌,近一百五十步,火枪列队还击,齐射不许超六十发,控制好火力,拖延敌军的攻势。
  不能让火力过猛,以免吓跑敌军,要将来犯之敌,陷入进退胶着状态,堵在鹞子隘口,等我军令方可调整战阵!
  立即出鹞子口后端,向魏千总传令,让两千援军严阵以待,等我的号令,立即杀出支援,按既定战策对付敌军。
  再传令两侧阵地,严阵以待,未得信号之前,不许暴露半点声息……”
  随着贾琮军令层层下达,数位亲兵纷纷离开,向鹞子口各处传令,原本平静空旷的隘口,弥散出层层戾人的杀机。
  虽然已做了周密布置,但贾琮心中依旧沉重,因鹞子口外列阵的数千敌军,根本就不是他的目标。
  甚至这数千敌军,对于整个战局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他们只是撬动胜局,一个诱饵罢了。
  即便诱饵如何诱人,如果没有猎物上钩,一切都是一场空,贾琮谋算再缜密,也无法掌控所有变数。
  此时,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天地之间,充斥无限的炙热明亮。
  贾琮通过千里镜,看到一里外数千敌军,已经列阵完毕,弯刀闪亮,战马飞驰,铺天盖地向隘口发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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