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强取豪夺充军骨，金陵冷眼纵枭雄

谈判桌是一口倒扣的破木箱。

杜聿明翘着一条腿，军靴踩在烂泥里。

美孚洋行广州区经理史密斯乘着冲锋舟靠岸，深色西装后背溻湿了一大片。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张嘴就是一连串英文夹杂着生硬的中文。

杜将军！这是公然抢劫！

那艘船挂着美利坚星条旗，你们在践踏国际法！

杜聿明掏了掏耳朵，把手指往军裤上随意一抹。

史密斯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讲。

两广水匪猖獗，我部奉命演习剿匪。

刚才那两发穿甲弹偏了点准头，这玩意儿可不认什么旗，要是不小心砸在运油船的甲板上，满江漂火球，那就太遗憾了。

史密斯脸涨得通红，拳头砸在破木箱上，两千五百桶！

你们要抽走一半的货！

那是运往汉口的战略物资，我们已经向南京政府交过税了！

南京收的税，关我两广什么事？

杜聿明敲击桌面，我们司令定的规矩，大江过境，留下一半当治安费。

不交费就是资匪。给句痛快话，卸不卸？

炮塔转动，十二门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压低角度，锁定江心的运油船。

装甲部队的压迫感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史密斯权衡了五分钟，颓然扯开领带。

半小时后，两艘货船抛下舷梯。

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桶桶印着红色美孚标志的铁皮柴油桶滚上滩涂。

杜聿明看着堆成小山的高级燃油，眼睛直冒绿光。

几天前他还在为几加仑劣质油发愁，转眼间，两千五百桶美制高标号柴油进了腰包。

这买卖，干了一次还想干第二次。

这活阎王出的招，够黑，够管用。

另一边，广州沙面租界。

太古洋行后院货仓大门洞开。

五十辆道奇军用卡车排成长龙，堵死了整条街。

林知夏拿着签字画押的提货单，监督军需处的士兵往车上搬运轮胎。

麦克唐纳站在台阶上，越看越生气，手指着林知夏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

十万块！二十万的本钱你们十万块强拿！这是敲诈！

我会向大英帝国驻华公使馆控告吴凡！

林知夏把厚厚一叠提货存根塞进文件包。

麦克唐纳先生，您说错了，是合法买卖。

货款两清，欢迎下次合作。

林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队轰隆隆驶离租界。

她望着后视镜里暴跳如雷的英国人，心里有些别扭的痛快。

这半年，洋人在广州城横行霸道，海关、盐务全被他们把控。

什么时候轮到中国人开着军车到洋行仓库里低价拿货？

吴凡硬生生把不讲理玩成了艺术。

那些被扣上贪污、敲诈帽子的钱款，转手就变成了军队运转的血液。

外界越是骂他丧心病狂，两广的军事底盘就越扎实。

下午四点，军署大院。

这破破烂烂的司令部连个站岗的门房都懒得修缮。

吴凡靠在藤椅上，手里翻看着今天的《申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两广总督吴凡丧心病狂，劫掠洋商，贪墨公帑。

陈赓扛着个大布袋大步迈进院子，后面跟着满身柴油味的杜聿明。

司令！全拉回来了！

陈赓把布袋往地上一扔，袋口散开，露出黄澄澄的复装子弹头。

十万发七九弹，后勤处点收完毕！

这下新兵打靶有响了！

杜聿明灌了一缸凉水，抹嘴接话，美孚的两千五百桶柴油进了地下库。

油箱全加满了，明天拉出去跑越野都没问题。

两人一脸兴奋，完全没了之前受气包的模样。

吴凡把报纸丢开，拿过茶杯喝了一口，瞧点出息。

这才哪到哪？

这两千五百桶油够你装甲师敞开烧一个月。

十万发子弹，真打起来在阵地上撑不过两天。

吃大户只能吃个首付，想把工业基础养熟，还得自己造。

他从兜里摸出一串新钥匙丢过去。

龙隐谷那边的特种钢高炉昨晚点火了。

下个月第一批炮管钢材出炉，陈明仁要造自行火炮的底盘。

老杜，派二十个机修工过去帮忙。

老陈，新兵连别总缩在靶场。

拉到粤北山区去拉练，把那些山沟里的土匪寨子给平了。

一来练兵，二来缴他们的枪换点废铁炼钢。

两人立正敬礼，领命而去。

日落时分，林知夏抱着新做好的账册走进书房。

吴凡正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轮胎送去后勤了，五十万大洋的亏空账目。

我按照你的意思做成了几笔买办洋楼和捧角儿的花销。

辛苦，吴凡头也没抬。

林知夏迟疑了一下，问出心里的疑惑，你故意抢美孚的油，以现在的局势，英美两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京方面肯定要出面干预，真惹怒了蒋委员长，两广这摊子事你圆不过去。

吴凡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你信不信，我们那位委员长现在连做梦都在笑。

吴凡随手敲了敲桌上的《申报》。

南京，总统府。

几分外交抗议书静静躺在办公桌上。

英国公使和美国领事一早轮番施压，要求中央政府立刻免去吴凡两广总司令的职务，并赔偿商行损失。

戴春风束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蒋介石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末。

抗议书他连翻都没翻，直接扫到了桌角。

这只硕鼠，胃口越来越大了。

从抄地方士绅的家，到现在公然上路打劫洋人货船。

蒋介石摇摇头，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戴春风赶紧接茬，委座，吴凡此举简直是自掘坟墓。

两广民间已经有人在串联，准备上万言书弹劾他。

英美两国更是放话，要切断南方的海运航线。

这烂摊子，他吴凡收不了场。

收不了场最好。

蒋介石把茶杯重重搁下。

他要是安安分分在两广收买人心，做个仁义道德的地方诸侯，那才是心腹大患。

他现在刮地三尺，连洋人的油船都不放过，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穷凶极恶，只图眼前利益，根本没有成大事的战略眼光。

蒋介石背过双手，走到墙上悬挂的全国军阀势力图前，目光停留在华南板块。

一个得罪了地主、商会、洋人，全靠蛮力镇压的军阀，底下就是个火药桶。

等两广的财富被他榨干，民怨沸腾到极点。

我中央大军南下讨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接管。

传我的命令，蒋介石转过身，让外交部去跟英美打太极。

就说是地方剿匪误伤，中央绝无针对洋商之意。

另外，再通电申斥吴凡两句。

不痛不痒地骂一骂做个样子就行了。

别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接着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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