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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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本朝开国至今,这二百年中京都城楼上统共吊起过三位人物的尸首,第一位是前朝末帝,第二位是篡位未遂的皇亲禾阳王,第三位是武林叛徒叶醉山。
八年前。
这一日,层层密密的乌云好像时刻准备要将整个京都压为齑粉。
十岁的叶孤星站在城楼前,小小的人儿仰着头,呆呆看着城墙。
城墙上有一具尸首,身形瘦长,一袭黑衣,浑身是血,虽然被麻绳套住脖子吊着,依稀能看清是个面目俊朗的青年。他的双眼空洞地睁着,仿佛在俯视这片大地,让人不寒而栗。
叶孤星对着那具尸首无声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
除了九真剑派掌门灵丘真人重伤未至,此刻澜沧派、长生门、观山寺、清阁、飞鱼教五大门派首领和弟子们都聚集在城楼下。与奉天会这一场斗争各派都损失惨重,虽已将恶势力捣毁,奉天会驻地寒江城也已被一把大火烧尽,但皇无极和几位核心人物逃遁无踪,各大门派终是憋了一口恶气没处可发,让此时吊在城楼上的叶醉山更显可恶。
灵丘真人大弟子和相初一想到师父被那贼人偷袭重伤,就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以解心头之恨,他拔出一柄匕首奋力掷出,正中叶醉山尸首脑门,周围一片叫好声。
“啊!”
一声带着恐惧的惊呼在此时尤显不入格,声音虽不大,但在场各位都是行家里手感官敏锐,都听到了这个稚嫩的童声。众人循着声音来源转头找到了不远处傻傻站着的叶孤星,都以为这是城中哪户人家的孩子被这一幕吓到了。
和相初向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询问了声:“这是谁家的孩子?快快领回去!”
无人应答,和相初只得走到叶孤星身边想叫他回家去,谁知手刚搭上小孩的肩膀,这孩子就如发了疯一般,抓起他的手狠狠咬在手背上。
和相初痛极,但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与一个孩子为难,只得咬着牙不停喊道:“松口,你松口!”叶孤星这股劲头竟似要从他手上咬下一块肉来。
和相初再也无法忍耐,另一只手像拎狗崽一般捏住叶孤星的后衣领将他拎起来,不停晃动,企图让他松口。叶孤星被晃得眼冒金星,心肺乱撞,但他死死盯着城墙上那具尸首,口中越发咬紧,直到鲜血溢满喉咙。
那一边各派高手也无处支招,毕竟不能打孩子,传出去九真剑派大弟子殴打无知小童算怎么回事。还是长生门掌门遵江曲突然想到对策,道:“和师侄,你将内力聚于手背,以血注顶其咽喉。”
一旁九真剑派二代弟子尹陵君却出声道:“师叔不可,稚子无知,好声劝慰便是,以血注顶其咽喉无异于置他于死地啊!”这名弟子极为年轻,面容清秀,不过十五六岁。
这个道理在场各位有谁不知,却偏偏是九真剑派自家弟子说出来了,其余各派便不再出声,隐隐有些看热闹的意味。遵江曲则袖袍一挥,面上颜色不太好看。
九真剑派其他弟子却按捺不住,一位与和相初平辈的弟子指责道:“尹陵君,你这是何意,难道要看大师兄生生被咬下一块肉吗!”
又有一弟子道:“尹师弟,快向遵掌门赔不是,我们不能负了遵掌门一片好意。”
……
叶孤星看着面前那几人争执,心中竟有一丝快感,他甚至想笑,还未等他扬起嘴角,突然一股大力从口中传来,只感觉一道血注如锋利的刀刃直刺到喉咙深处,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大力弹开,喉咙仿佛被血团堵住,再无法呼吸,下一秒他失去了知觉。
叶孤星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冷得像浸在水中,他听到下雨了,淅淅沥沥雨点落地的声音就在耳边。雨水灌入口中,一股寒意侵入咽喉中的血块,叶孤星难受得猛咳一声,吐出一大口淤堵的血块,顿时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却看见身上被人放了一个斗笠,只见斗笠内沿写了一个朱砂红的“尹”字,想来是九真剑派那名叫尹陵君的弟子以为自己已身死,以此斗笠掩盖尸身。来自陌生人的关怀,让叶孤星生出一股暖意,他将斗笠戴在头上。
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此时街上已空无一人,城墙上叶醉山的尸首还吊着,额头正中插了一把匕首。叶孤星走到那具尸首下,怯生生又带着委屈地小声喊道:“爹……”
无情的雨水顺着叶醉山的尸身流到叶孤星的稚嫩手掌上,叶孤星仰着头又喊了一声:“爹。”
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叶孤星无声地大哭起来。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嘶哑着喉咙却只能压低声音道:“爹,你到底怎么了,他们好多人,我不敢……爹……”
当时的叶孤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三月前叶醉山突然离家外出,而母亲这段时间话少了很多,时常叹气。再次看见叶醉山,便是城墙上这具尸首。
……
夜,少羽司。
叶孤星半躺在屋顶上,一手支着头,随着喉结滚动,一口烈酒入喉。
漫天繁星闪动,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孤独感,他不记得这种孤独是自那日之后开始的,还是与生俱来的。
那日的后来,小叶孤星回到家,只见屋子已被烧成灰烬,母亲不知所踪。再后来于闹市街头听闻众人谈论的好消息“叶醉山妻儿均已伏诛。”
他并不懂为什么自己还活着,所有人却都说他死了。他开始流浪,痛苦、思念、恐惧、仇恨、孤独、饥寒……他几乎尝尽了人世的心酸苦楚。
此刻叶孤星闭上眼用二指捏了捏鼻根,揩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也说不清,只觉得好苦,若不是无亲无故,谁能了无牵挂。
“叮”一声清脆的琵琶声在耳边响起,叶孤星幡然回神,竟没发现狂怜云已在他身旁坐了好一会儿。
狂怜云眯着眼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孤星把酒壶递给狂怜云,抬了抬下巴意思问他喝不喝,狂怜云摆摆手,叶孤星又自顾自喝起来。
狂怜云又拨了一下手中琵琶,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调,叶孤星一记白眼带着几分威胁扫射过来,狂怜云尴尬笑了声,道:“音乐可以缓解人的孤独感,朋友也可以,你若是不愿听我弹琵琶,那就与我聊聊天吧。”狂怜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颇有些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叶孤星心中一动,好像什么柔软之处被打开一个小口,只待再有人前进一步,他所有的秘密就要倾泻而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狂怜云,不明白为什么他只用一句话就让自己降低了防线。但他忍住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狂怜云道:“我自幼便能很敏锐地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这曾经是一个很困扰我的问题,因为我的脑海中充满其他人的情绪,反而让我自己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好在后来我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我开始修习书画琴艺,让多余的情绪以这些方式传送出去,自己就感觉轻松多了。”
叶孤星点点头,道:“是个奇怪的体质,不过你书画学的挺好,弹琴怎么弹成这个样子?”
狂怜云尴尬一笑,道:“大概是我对琴艺一道不够专注吧……哈哈……天赋有限。”
叶孤星对着狂怜云举起酒壶,在空中做个碰杯的姿势,道:“谢了,大半夜陪我说话。”
狂怜云道:“朋友之间何必说谢呢,更何况现在陪你的也不止我一人”,他突然往屋檐底下喊了一声,道:“是吧,真一?”
叶孤星顿时酒醒了一半,转身趴到屋檐边,只见月色泼入院子,石阶上暗红屋柱边一长身少年抱剑而立,不是宇文真一又是谁。
叶孤星梗着脖子喊道:“喂,干嘛偷听我们说话?”
宇文真一一脸无语,道:“你们大半夜说话这么大声谁睡得着?”,他暗暗压低声音又嫌弃道:“也不看看自己趴在谁房顶上。”
叶孤星突然一懵,后面这句他可真真切切听见了,心道“谁房顶上?这不是我房顶吗?”他赶紧起身往四周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宇文真一的房顶上,一回想,肯定是晚上买酒回来,路上边走边喝,风一吹就稀里糊涂躺错了屋顶。他挠挠头,喊道:“哈哈……不好意思啊……你喝吗?”
令人没料到的是宇文真一一纵身上了屋顶,也不接叶孤星的话,道:“思弥山庄此次‘少英会’以昔年叶醉山的佩剑未名剑为彩头,叶醉山死后未名剑不知下落,很有可能是被奉天会藏起,现在还不知道思弥山庄有何目的,但此事一定与奉天会脱不了干系。我们……”他顿了顿,改口又道:“我、你、怜云,都要参加本届少英会,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还有,你们两个,现在从我房顶上下去,立刻,马上!”
叶孤星原本趴在屋檐边,听到未名剑一激动,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声对着夜空吼道:“未名剑一定是我的!我的!~!”狂怜云生怕这醉鬼口出狂言又要与宇文真一起冲突,赶紧把他拦腰扛起带了下去。
叶孤星被人扛在肩上,嘴上还不消停,努力撑起身子,将两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对屋顶上的宇文真一喊道:“宇文真一,你打不过我!未名剑是我的!”
狂怜云脑门冒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赶紧撤离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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