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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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上木枝“哔哔爆爆”地燃着,跳跃的火光映在老人脸上,他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似乎陷入沉思。叶孤星察觉到气氛突然变冷,便唤了声:“前辈?怎么了?有何不妥?”
老人从思考中回过神,道:“孩子,你能把这一套功夫再使一遍给我看吗?”
若是其他人说这句话,不免有偷师之嫌,但眼前这位老人早已被叶孤星视作亲人和至交,他二话不说拿衣袖一揩嘴,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就练开了。
按那位黑衣前辈所授,叶孤星一招一式认真操演着,老人也起身凝神细细观察,他越看,脸色越沉,未等叶孤星将招式都练完,老人便示意他停下。叶孤星擦擦头上的汗,又按了按被和相初划破的伤口,刚才练得太用力,牵到伤处依旧疼痛。
老人此时的神情十分凝重,他一手抓起叶孤星手腕探脉搏,随后另一只手顺着叶孤星的手臂脉络一路往上探,最终停在他后颈上。叶孤星不懂老人是何用意,只是老老实实站着,道:“前辈,是不是我练得太差了,没将这套功夫的实力发挥出来啊?”
老人道:“除了授你外家功夫之外,那人还有没有传授你内功心法?”
叶孤星摇摇头,道:“那位前辈将我领至一处山涧,在我手脚上系上绳子后,与我一同呆了七日,这七日内只是反复牵引我学习这套剑术,其他话也没有多说,他走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说来也惭愧,虽然那前辈不让我喊他师父,却也实实在在传了我一身功夫,后来我每日勤加修炼,现在也总归练了个不好不坏,以后若有机缘能再遇到他,一定好好报答于他。”
叶孤星沉浸在思念故人的思绪中,突然感受到肩颈处一股大力袭来,竟然是老人突然发难,叶孤星吃痛,无暇思考,身体内一股力本能地汇聚起来应对这股外力。未等两股力交战,老人又突然收手,整个过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叶孤星难以置信地看着老人,道:“前辈……”
眼前的老人方才还与他谈笑风生,此刻却似完全变作一个陌生人,老人凌厉的眼神中各种复杂情感交织,他定定地看着叶孤星。
叶孤星感到心头升起一股寒意,他不愿思考此刻面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一种久违的叫做害怕的情绪袭来,难道人世的温暖对自己来说真的就是这般稍纵即逝吗。
二人之间的氛围十分微妙,而打破这静默的竟是一条鱼。火堆边的那一篓鱼,明明已经被老人剖肚挖肠处理干净,却有一条依旧没死透,鱼用尽最后的力气打了个挺,竟生生跃出鱼篓跳进火堆中,随着火势瞬间暴涨,几缕烟气升腾,二人同时警觉地望向火堆。
火光映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问道:“阿星,你觉得那条鱼死在竹篓中与死在火堆中有什么不同?”
少年满腹的惊疑被老人的亲切叫唤驱得烟消云散,却依旧保持警惕,他身姿挺拔,目光坚定,道:“鱼在被你抓上来的那一刻就已没有了选择生的权力,它必须死,但这不代表它接受命运。”
老人转过头看着眼前血气方刚的清瘦少年,又道:“垂死挣扎不过是徒劳,这世间很多事,不是接不接受就能改变的。”
叶孤星双眸闪动,面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他微微摇头,道:“我知道,我无力去改变什么,但唯有一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知道真相。”
老人似乎能感知到叶孤星此刻的痛苦与迷茫,他负手而立,眼神中闪烁着睿智和慈祥,道:“知道真相以后呢?去报仇?报完仇以后呢?又要去做什么?”
报仇二字让叶孤星在压抑的情绪中瞬间回了神,他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他究竟是谁,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老人的面庞慈祥,不含半点杀机。
叶孤星注视着老人,突然哈一声笑了起来,面上又恢复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道:“我的仇若是要报,只怕半个武林的人都不够死,更何况我现在连事情原委都没弄清,稀里糊涂的报什么仇?上哪儿报啊,又打不过人家……”说到后来,竟是有些心酸,叶孤星抽抽鼻子,揉着受伤的胳膊,又道:“像我这样的人没准哪天突然就死了,若是被前仇旧恨束缚得紧,岂不是万分无趣,世间辽阔,我还是想潇洒地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说我离经叛道也好,遭万人唾骂也罢,我只求无愧于心,不留遗憾,其他的,管他呢。”
老人听完后,眼中竟氤氲了一层水汽,似乎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激动,他缓缓点头道:“好……好……好孩子。”
叶孤星不懂为什么老人的情绪激动起来,问道:“前辈,怎么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像个疯子,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老人伸出双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最后轻轻搭在叶孤星双肩上,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消瘦的少年。在船上时老人总佝偻着身子,叶孤星此刻才注意到这位老人身材高大,比自己还高了小半个头。叶孤星又小声道:“前辈?”
老人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让叶孤星全身战栗,大脑一片空白。
老人道:“好孩子,不愧是我醉山徒儿的儿子。”
这位撑船的艄公竟是名动天下的江湖散人“一剑”南如风,也就是叶醉山的师父。
南如风大器晚成,直到六十岁那年才凭借自创剑法“一剑”名声大振,但他功法深厚,后劲绵长,自此在武林同辈中一骑绝尘。也是在那一年,他收叶醉山为“一剑”的唯一传人。
后来叶醉山被万人唾骂之际,依旧没有人敢骂他的师父南如风,当年南如风一人力战六大门派高手的事迹已然成为江湖神话,“一剑”南如风是那个年代的神。
叶孤星呆呆立在原地,微微张口,竟似痴了一般。倏的,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激动,双膝跪地哽咽道:“师公,是孩儿。”
南如风蹲下来,抱住爱徒唯一的子嗣,一手轻拍叶孤星的后背,他心中百感交集。八年前奉天会起事时,南如风正在昆仑神山之中闭关,待他出关后,江湖已风云颠覆,唯一爱徒叶醉山身死后受尽天下人唾骂,叶醉山的妻儿也被人烧死。适时武林百废待兴,奉天会残部退出中原,孰正孰邪,一切无从查起,南如风满腔愤恨终是无处发泄,最终选择隐世。
叶孤星一声声唤着师公,南如风不由得老泪纵横,当年叶醉山跟在身边学艺时,也是这般机灵模样。叶孤星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喜不自禁笑道:“我有亲人了,我太开心了”,南如风一脸慈爱,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师公也万万没想到你还活着,只当那些狗崽子连你也一块杀了,苍天开眼,让我们祖孙团聚,日后我下去见你爹也有个交代了。”
叶孤星道:“师公,您是怎么认出孩儿的?”
南如风十分得意,斜嘴一笑,道:“你师公我是什么人,虽然当年我见着你的时候你尚在襁褓中,但醉山徒儿在我身边十八年,他的崽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叶孤星睁圆了两只眼睛看着这个调皮的老头子,不假思索出口道:“师公你就吹吧,定是那日我跟宇文真一吵起来,我帮我爹说话让你察觉的。”
南如风被戳穿牛皮反而更高兴,大笑道:“哈哈哈哈,臭小子嘴真毒,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夫留,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被你猜对啦,当日见你跟那讨人厌的小子吵起来,我就留了心,后来你们打起来,我发现你的内力深厚超出你这个年纪的修为,就大感奇怪,但你似乎只会粗浅地将内力当蛮力,于吐纳一道完全没有章法,经脉与内力间尚未相融,就让我觉得奇怪奇怪非常奇怪。不过尽管如此,要不是你让着他,那个九真剑派的臭小子输的还要更难看些。”
叶孤星嘿嘿一笑,道:“被师公看出来了,我也不是真想跟他打,宇文真一人倒不坏,就是一板一眼的正经惹人烦。”
南如风做出深有此感的神情,道:“这个九假剑派让我不爽很久了,一个个武功练的不怎么样,拉帮结派挑拨同门的事情干的挺顺手,要不是当年法星雨死的早,哪轮得到灵丘做掌门,现在搞得上上下下乌烟瘴气”。南如风大有怒其不争之意,说到兴起处一拍大腿,像极了茶楼饭馆里一边剔牙一边“指点江山”谈论天下事的小百姓们,全然没有什么武林高人该有的气质和沉稳。
南如风仰头灌了一口酒,道:“扯远了,总之呢你这一身武功着实奇怪,后来我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尤其是你的眼睛简直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你娘是当年有名的大美人,多少男人慕名而来想要见她一面。她的眼睛长得跟人家不一样,就这么望她一眼,定力差一点的都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南如风微微仰头,似乎陷入了辽远的回忆中,面带一丝丝的神往之色。
叶孤星嘀咕道:“眼睛不就是眼睛,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
南如风一摆手,道:“唉,你小孩子不懂。”
叶孤星夸张地嘟起嘴,道:“所以师公是看我长得像我娘才怀疑我的身份,不是觉得像我爹才认出我的啊……看来师公当年的定力也不怎么样嘛。”
南如风一秒回神,正色唬了一声,道:“瞎说什么!……明明我现在定力也不怎么样”,说完南如风自顾自笑起来,又道:“像你娘这样的美人也只有我徒儿才能娶,只是可惜,可惜啊……”南如风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眼中露出落寞之色。
南如风又道:“所以这次我是专门来载你的,想找机会确认一下你究竟是不是我徒孙,没想到遇上九真剑派,看你那一会儿疯一会儿癫恨不得剁碎他们的样子,绝对就是我徒孙错不了了,说起来我又来气,这两个领头的太也不要脸,联合使那下作手段欺负你一个小辈。”
叶孤星心中一暖,道:“幸好今天是与师公在一处,不然只怕已经被他们丢进河里喂了鱼”,南如风嘿嘿一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当时脖子可硬得很,怎么的你想一个人打一船?落霞十三剑五成功力以下都是垃圾,白天那个矮胖子约有七成,那白头鸟有八成,你能在他们手底下走三十回合已经很不错了”。矮胖子指的是王修,白头鸟自然是指和相初了。
叶孤星挠挠头,道:“打架不就是心里不爽才打架吗,都不爽了,还管他这么多……”
南如风一口酒卡在喉口不知该咽下还是喷出,眉头微皱,动了动喉结,嘴里小声咕噜了一句:“跟他爹真他娘的像。”
南如风突然想到要紧事还没说,忙正色道:“对了阿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这一身功夫实在古怪,方才听你说,那个神秘人只教了你七天外家功夫,却没授你内功心法,但我在你经脉中探出不下二十年的内力,你运功时可感觉身上有什么异样之处?”
叶孤星大为惊讶,道:“我根本不懂修炼法门,怎么会有二十年的内力?我平时就只将那位前辈教我的招式反复操练。刚开始学时,只觉得全身十分僵硬,招式与招式之间很难连贯,但是练到后来就觉得全身轻松,如果哪天不练了反而觉得僵硬,好像有力没处使,身上感觉堵得慌。”
南如风道:“今天与白头鸟斗的时候,是不是体内真气乱窜无法控制了?”
叶孤星道:“是,今天特别奇怪,我只记得当时怒火中烧,突然腹中有一股力道涌上来,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它好像要挣脱我的身体逃出去,我越要压它,它蹿得越猛,这感觉就像我一个月不练功那般,仿佛全身脉络堵住。”
叶孤星说一句,南如风眼中的精光更亮一层,火光下,老人的脸上映出异样的红色。南如风仿佛失了魂般,自顾自喃喃道:“是了是了,果然是散功冲脉的法门,是谁,那人究竟是谁!”
叶孤星急道:“什么散功冲脉?师公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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