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史玉清释怀

她沿着坝顶慢慢往前走，脚步踩在那些已经被她走熟的草茬上，每一步都不需要再试探，她早就知道每一段路面上哪一块土比别处硬、哪一块草根比别处密。

走到那个小土包前面停下来了。那地方已经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多余的草茎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圆润的土堆，边缘被她的手掌反复抹过，像是已经在这段缓慢的来回中，被她用指尖重新量过好几遍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堆土，目光很静，似乎没有悲伤，里面饱含着的是深情，陈秀芳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把红薯尖，没有走近。

“妈。”史玉清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打扰了土堆里的人，“他是在这儿吗？”

陈秀芳的手攥紧了，她在想现在是不是告诉史玉清，她本以为自己在被问起的时候应该是慌乱的，可是她没有。

她点了点头：“是。他住在这里。你觉得还行吗？”

史玉清看向她，她已经走到了近前，“这里景色很好。”

“可是，”陈秀芳终于问出了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相信她能靠猜测撞上那个答案，也不相信王浩会主动提起那天的去处。

史玉清站在土包前面，风吹动她裙子的下摆：“在医院时，那天你和王浩走了一天，回来之后没有说去了哪里。”她停了一下，“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看见你看这个土堆的眼神了。”

陈秀芳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些红薯尖上顺着指缝滑落的水珠已经滴进土里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真的不需要被说出口。

史玉清蹲下去，用手掌轻轻拂了一下土包边缘一片半卷的枯叶：“那个孩子应该不是我，他投错了胎，所以他走了。”她说着，声音有些发紧，但始终没有落泪，“我想明白了，不伤心了。可我还是希望他能活着。”

陈秀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的草地上，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他会去他该去的地方的，他奔着咱们来的时候，咱们满心期待给他准备了全套的物品迎接他，如果他不是属于我们的，他现在应该去找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了，我们应该为他高兴。”。

两个人在那堆土前面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干了她们脸上最后的痕迹。

史玉清松开手，看着那堆已经被她的手抹得光滑的土，说：“他活在我们心里，他也会祝福我们的。”

从那天以后，史玉清没有再去过大坝，偶尔提起那个地方时，语气已经松开了，她真的放下了。

她开始主动跟陈秀芳聊肚子里的孩子了：“妈，你说他会像谁？”她问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存着满心期待。

陈秀芳正在切菜，没回头，声音落在案板上：“像谁都行，健康就好。不过我希望他像你，人家都说了，儿子随妈，长相像你也好，智商像你也好。”她把切好的萝卜放进碗里，又补了一句，“当然像他爸也行，要不然王浩知道了，还得说我不是他亲妈。”

史玉清听着嘴角就扬了起来，“我也希望他长得像我，等他长大了，无论走到哪儿，认识我的人都能知道他是我儿子。”

因为已经在医院做过B超了，做B超的医生是陈秀芳的小学同学，她偷偷告诉陈秀芳，你家将来会生个孙子，所以这件事在他们家是公开的秘密。

周六早上七点多，太阳已经爬上屋顶了，院子里的光斜斜地铺开来，把晾衣绳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陈秀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沿上，一下一下地搓着，水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正把一件衬衫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忽然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手在身上擦了擦，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王浩已经拎着两个袋子进来了。

“妈，您干嘛呢？”王浩把袋子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合上院门。

“洗衣服呢。你这一大早赶回来，吃饭了没有？”陈秀芳接过去一个袋子，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低头看了袋口一眼，沉甸甸的，不用问也知道又是从廊坊带回来的。

“还没有，有饭吗？”王浩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是已经闻见了灶房飘出来的味道。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你今天是又早又巧，我刚做好了饭还没动筷子呢，就像等你似的。”陈秀芳跟他一起进了堂屋，把袋子放在靠墙的桌角。

陈母正坐在桌边剥蒜，看见王浩进来，把手里的蒜瓣放下，脸上笑开了花：“浩浩来了？快坐快坐。你看你，每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挣钱不容易，油钱高速费也不少花，买了这些又得花不少。”她嘴上说着，目光却一直没从王浩身上移开。

“没事姥姥，不花几个钱。”王浩说着，把左手的袋子放在桌子底下，又把右手的袋子打开，先拿出一罐蛋白粉放在桌上，“姥姥，这个是给您买的，您上回说喜欢这个牌子，我记着了。”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茶叶，“姥爷，这个是给您带的，新茶。还有这个——”

他把袋底两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鸡拿出来，“我买了俩烧鸡，中午咱们加个菜。”他放下的时候顺手把油纸边角往里折了一道。

陈母接过蛋白粉，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嘴里念叨着“瞎花钱”，心里却美着呢。她低头闻了闻，像是隔着一层罐壁也能闻到里面的气味似的。

陈父没在家，他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王浩把茶叶放在桌子角上，也没多问。

陈秀芳看他把东西都安顿好，转身回院子里把剩下的几件衣服搓完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又把盆子刷干净扣在墙根，这才甩着手上的水进了屋。

她站在客厅门口，听见里间传来史玉清趿拉鞋的声响。

果然，没一会儿史玉清就出来了，头发还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她看见王浩坐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王浩说：“昨天加了个班没回来，今天起得早，路上凉快，车也少，就赶回来了。”

史玉清去洗了把脸，回来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拿起了筷子。

陈母把那碟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史玉清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点点头，让姥姥也吃。

陈秀芳在一旁剥水煮蛋，剥好一个放在史玉清碟子里：“今天去产检，王浩来了正好，可以把你沈伯伯解放出来，让王浩开车送咱们去。”

史玉清点了一下头。

王浩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行，我来的真好。”

陈秀芳快速地吃着饭：“我得去收拾收拾，咱们得早点去，要不然赶到市里得排到啥前去？”

说着，放下手里的碗就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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