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日记疑云

越野车碾过城中村坑洼的土路，轮胎卷起漫天尘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残影。
陈锋推开车门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像绷紧的弓弦。他没走楼梯间正门，顺着外墙的排水管道翻上三楼，指尖搭在窗沿上稍一用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客厅。
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没两样，折叠桌摆着没喝完的半瓶水，墙角立着行军包，一切井然有序。可陈锋鼻子微动，已经嗅到了一丝陌生的烟草味  ——  不是他的烟，也不是老炮常抽的牌子，是种口感偏淡的特供烟，体制内的人常用。
他径直走到衣柜前，抬手拉开柜门。
顶层的旧军用挎包还在，可拉链被拉开了，原本塞在里面的战地日记和泛黄相册，全都不翼而飞。
“操！还是来晚了一步。”  老炮随后从正门进来，看到空了大半的挎包，狠狠骂了一句，“我去查楼道监控！”
陈锋没动，指尖摩挲着挎包内侧的针脚。这是沈浩当年亲手缝的包，边角磨得发白，他带回来之后就没动过。对方目标太明确了，直奔沈浩的遗物，连他藏在床底的军刺和现金都没碰。
不是小偷，是冲账本来的。
“监控被掐了十分钟。”  老炮很快回来，脸色难看，“对方黑了小区的监控系统，时间段卡得刚刚好，只拍到两个黑影进了单元楼，脸都没露。手法很专业，是体制内特勤的路子，肯定是周证国的人干的。”
陈锋点点头，并不意外。
周证国既然能派人全天监视他，摸清住处只是时间问题。化工厂一役，蝎王提到账本的事，对方肯定也猜到证据在沈浩遗物里，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日记本里有什么？”  老炮问，“真藏着交易账本？”
“不知道。”  陈锋把挎包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回来之后琐事太多，没来得及细看。但梦瑶说，沈浩当年就察觉了不对，日记里提过周证国走私的事。”
他顿了顿，眼底寒色渐浓：“对方既然特意来拿，说明日记里的东西，足够扳倒周证国。”
“现在怎么办？日记都被拿走了，咱们没证据，后天发布会他要是把假药一推，再甩锅给苏氏，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老炮皱着眉，“要不，我带人去洲际酒店堵他？把日记抢回来？”
“不行。”  陈锋立刻否决，“周证国刚到江城，身边安保森严，硬闯等于自投罗网。而且日记在不在他手里还不一定  ——  蝎王也在找账本，说不定是他的人干的，故意栽赃给周证国。”
老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那孙子也想要账本，想拿捏周证国。两边都在找，反而说不清是谁拿的了。”
“先去医院。”  陈锋拿起外套往外走，“解药先给阿姨用上，稳住病情再说。账本的事，慢慢查。”
市一院  ICU  外，灯光惨白。
沈梦瑶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打盹，下巴垫着胳膊，眼下青黑很重，明显是熬了好几夜。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看到陈锋，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揪紧：“陈锋哥，怎么样？拿到解药了吗？”
“拿到了。”  陈锋把那支幽蓝色的试剂瓶递给她，“医生说这是缓解剂，能撑七天。彻底解毒的配方，还在对方手里。”
“七天够了。”  沈梦瑶紧紧攥着试剂瓶，眼眶有点红，“只要能稳住我妈，总会有办法的。谢谢你，陈锋哥，又让你涉险了。”
“应该的。”  陈锋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些，“你哥的日记，你还有印象吗？里面除了日常训练，有没有提过特别的人或者事？比如藏东西的地方？”
沈梦瑶愣了愣，低头想了很久：“我小时候偷偷翻过一次，他写得很乱，大多是训练和任务的事。就记得有一页画了个小蝎子，旁边写着‘黑账在老地方’，别的我就记不清了……  当时他发现我翻日记，还凶了我一顿，说小孩子不能看。”
老地方。
陈锋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他和沈浩是同乡，一起入伍，一起进狼牙，彼此熟得不能再熟。可  “老地方”  指的是哪，他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边境营地的树洞？还是老家的旧房子？
“老家的房子呢？”  他问。
“早就塌了。”  沈梦瑶摇摇头，“我妈生病之后，老家的东西都搬过来了，没剩下什么。”
陈锋点点头，没再多问。
沈梦瑶拿着解药进去配药了，走廊里只剩他和老炮。老炮蹲在地上抽烟，闷声道：“要是沈浩真把账本藏在别的地方，那周证国和蝎王抢一本空日记，岂不是白忙活？”
“未必是空的。”  陈锋眼神深邃，“就算没有完整账本，日记里的只言片语，也够他们心惊了。不然不会费这么大劲来偷。”
正说着，陈锋忽然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
玻璃门后，一道黑影快速缩了回去。
“有人盯着。”  他低声道。
老炮立刻掐了烟，眼神一凛：“我去看看？”
“不用。”  陈锋站起身，“跟我来，钓出来。”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电梯口走。进了电梯，陈锋按下一楼，却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按了负一楼。
负二层是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车位空了大半。
陈锋和老炮分头藏在立柱后，屏息等着。
不到半分钟，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蹑手蹑脚走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扫向电梯口，显然是跟着下来的。
“走，去停车场出口堵着，他肯定从那走。”  其中一人低声道。
话音刚落，陈锋突然从立柱后窜出。
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摸向腰后，可手刚碰到枪柄，陈锋的手肘已经重重砸在他后颈。闷哼一声，人软软倒了下去。
另一个人见状，转身就跑。老炮从侧面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那人  “噗通”  跪倒在地，被老炮死死按住。
“说，谁派你们来的？”  陈锋蹲下身，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咬着牙不肯说，眼神躲闪。
陈锋伸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骨头错位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那人额头上冷汗直冒，却还硬撑着。
“嘴挺硬。”  陈锋语气平淡，指尖又移向他的肘关节，“下一次，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我说！我说！”  那人终于扛不住了，疼得浑身发抖，“是周秘书！是周秘书让我们盯着的！说你拿到解药肯定会来医院，让我们找机会抓那个女医生当人质！日记也是我们拿的！周首长刚到江城，就让我们去出租屋搜的！”
“周证国在哪？”
“在洲际酒店顶层套房！后天的新药发布会提前了，就在会展中心！周首长说，等发布会一结束，拿到全部配方，就做掉蝎王，把黑锅全推给他！”
陈锋和老炮对视一眼。
果然是卸磨杀驴的路子。周证国从头到尾就没把蝎王当合作伙伴，不过是利用完就扔的棋子。
“蝎王现在藏在哪？”
“不……  不知道。”  那人脸色发白，“周秘书也在找他，说他私藏了一批假药，想黑吃黑。只知道他在城郊有个实验室，具体位置不清楚。”
陈锋没再问，一掌劈在他后颈，人当场晕死过去。
“交给林沐雪？”  老炮问。
“嗯。”  陈锋拿出手机给林沐雪发了定位，“让她派人来接。另外，让她盯紧洲际酒店，别打草惊蛇。”
两人走出医院，夜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
刚坐进车里，楚红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认真：“陈先生，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蝎王在城郊化工园区藏了个生物实验室，雇了十几个工人，日夜不停赶工，就是用偷来的配方做假药。我这边的人摸进去看了，成品堆了半仓库，看样子是想发布会当天混进正品渠道里。”
“具体位置发我。”  陈锋沉声道。
“已经发你手机了。”  楚红颜轻笑一声，“不过我得提醒你，那地方安保很严，全是雇佣兵，还有制式枪械。你要是硬闯，恐怕不太好办。要不要我调点人手给你？”
“不用。”  陈锋拒绝得干脆，“你帮我盯好会展中心的发布会现场，周证国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行。”  楚红颜也不勉强，“对了，周磊今天下午出现在了码头，好像在联系船，看样子是准备跑路。你要是想找他，可得抓紧了。”
挂了电话，老炮挑眉：“周磊要跑？这小子不会是怕两边算账，想脚底抹油吧？”
“他不会跑。”  陈锋摇摇头，“他恨周证国，没拿到证据扳倒他，不会甘心走。联系船，大概率是想把蝎王的货截了，或者准备后路。”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驶向码头方向：“你去盯实验室，带好设备，摸清楚里面的布防和假药数量，别动手，等我消息。”
“那你呢？”
“我去找周磊。”
老炮愣了一下：“你真要跟他联手？那小子可是叛徒，信得过吗？万一他跟蝎王演双簧，给你下套怎么办？”
“他恨周证国，比我还恨。”  陈锋语气平静，“敌人的敌人，暂时就是朋友。而且他在黑蝎待了三年，知道的内幕比我们多。想扳倒周证国，他是关键。”
老炮咂咂嘴，没再劝。他了解陈锋的性子，看着寡言，心里比谁都有数。
“行，那你小心点。”  他推开车门，“实验室那边交给我，保证摸得明明白白。”
夜色渐深，城郊码头一片寂静。
废弃的泊位停着几艘破渔船，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缆绳撞在桅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锋把车停在远处，徒步摸了过去。
码头上果然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高大，左手夹着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不定。左眉骨的浅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正是周磊。
“你来了。”  周磊没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我以为你会直接动手。”
“我不是来打架的。”  陈锋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日记是你拿的？”
周磊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可没那闲工夫。周秘书的人下午就去搜了，比我快一步。怎么，日记里真有账本？”
“你不知道？”  陈锋侧头看他，“当年清点物资，是你带队。账本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周磊沉默了几秒，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弹进海里。
“我要是有账本，还至于窝在这鬼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自嘲，“当年清点的时候，二当家的帐篷早就被烧空了，别说账本，连张纸都没剩下。我一直以为是你拿了，想留着当护身符。”
原来他也不知道。
陈锋心里微微失望，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周证国后天开新药发布会，准备卸磨杀驴，做掉蝎王。”  陈锋直接道，“假药实验室在城郊化工园。我要你帮我，一起扳倒他。”
周磊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帮你？我凭什么帮你？我现在是黑蝎的人，跟你可是敌人。”
“你恨他。”  陈锋看着他的眼睛，“你恨他把我们当弃子，恨他害了你半辈子。装叛徒忍了三年，不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把他拉下来吗？”
周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  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深埋的挣扎。
三年战俘营的折磨，三年忍辱负重的潜伏，他撑到现在，靠的就是这股恨意。
“我凭信你？”  他哑着嗓子问，“事成之后，你会不会把我也送进去？”
“你做过的事，自己担。”  陈锋语气平淡，“但周证国倒了，你至少不用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选哪边，你自己定。”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周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幻不定。海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陈锋坐回车里，刚发动引擎，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的黑卡号码。
他点开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震：
“别找日记了，账本不在里面。沈浩没死，他拿着所有证据。后天发布会，他会现身。”
陈锋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子在土路中央硬生生停住。
他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微微发抖。
不可能。
三年前边境丛林，沈浩替他挡了那颗致命的子弹，胸口炸开的血花染红了整片迷彩服。他亲手探过脉搏，亲手把人抬上担架，亲眼看着棺材盖上，葬进边境烈士陵园。
怎么可能没死？
可匿名短信一次次精准递来情报，从峰会陷阱到夜总会埋伏，再到化工厂的局，每一次都准得可怕。如果发信人不是沈浩，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幕？
如果真是沈浩……
那这三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战友蒙冤、妹妹受苦？
陈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胸腔里翻涌着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期待。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江城的灯火在夜幕里明明灭灭，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后天的新药发布会，注定不会平静。
周证国、蝎王、周磊、神秘的发信人，还有可能活着的沈浩……
所有的人和事，都将在那天碰撞在一起。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洲际酒店的顶层套房里，周证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战地日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身后的秘书躬身道：“首长，都安排好了。后天发布会，蝎王一到，就立刻收网。陈锋那边，也布好了局，保证他有来无回。”
周证国没回头，手指轻轻划过日记里的一行字，慢悠悠道：
“沈浩这小子，藏得还挺深。不过也好，他要是真敢现身，正好一网打尽。”
“三年前没打死他，这次，就让他们兄弟俩，在地下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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