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计划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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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线轴的身体有明显的反应——肩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疤脸同伴注意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没注意到?”
“我走神了。”线轴说。
疤脸同伴把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铁砧这个手势是它在跟雾对暗号,铁砧负责拿肝,雾负责拿肾。它俩如果在取内脏的时候互相配合,就能在剥离的瞬间做点手脚。”
“做什么手脚?”
“分赃。”
“降临者的内脏被拆出来之后,在完全脱离身体的头几息里还残留着跟她的联系。”
“如果拿了肝的人把肝往拿了肾的人手里递一下再收回去,那股联系就会在两只手之间分走一小部分力量,灯笼不会发现,其他人也不会知道,只有递和接的两个人自己清楚。”
线轴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长袍的腰带,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铁砧什么时候跟雾走到一起的?”
“不知道。在这件事以前这个手势在别的地方也出现过,那时候它俩分过别的东西,这次它俩多半又搭上了。”
线轴的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
林野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那种细针一样的情绪又扎深了一些——线轴怕的是自己被排除在合作之外。
铁砧和雾在暗中联合,而其他四个老诡之间并没有类似的契约。
这意味着动手的时候,铁砧和雾会互相照应,而剩下的人只能各自为战。
如果念希在拆散的过程中有一瞬间的清醒,第一个被反击的必然是落单的人。
“有没有办法让灯笼知道?”线轴问。
疤脸同伴摇了摇头:“灯笼知道。它看到了铁砧的动作,但它没有反应,你猜灯笼为什么不阻止?”
线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灯笼本来就不打算让所有人分到一样多的气脉。”
“它让铁砧和雾暗中联合,是为了让它们在拆完之后能顺理成章地清理掉我们几个。”
疤脸同伴拍了拍他的肩:“你还不算太笨。”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拿了脾就跑,我们的目标是在动手的时候靠近心脏的位置,把骨头手里的心脏截住半息。”
“截住心脏?骨头拿的是心,你从它手里截心脏,骨头会跟你拼命。”
“所以才需要你,你拿了脾之后往外退的时候,绕到骨头右侧。”
“骨头的视线被那个麻布兜帽挡着,右侧是它最大的盲区,你经过它侧面的时候,我会从正面推一下它的左手,它左手一偏,心脏有一瞬间会离开它的掌心。”
“你伸手接。”
线轴的身体沉默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之后,线轴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无时无刻不在想了。”疤脸同伴侧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表情,嘴角抬了不到半寸,“线轴,我们跟了灯笼这么久,它从来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过。”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另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比走廊里的更亮,带一点暖调的橘红。
疤脸同伴推开门,门后是一间比线轴那间房间略大的屋子,墙角堆着几卷灰白色的布料,桌上放着一只炭炉,炉上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进来坐。”疤脸同伴说。
线轴跨进门的时候,林野注意到这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钟楼的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钟楼的北侧面,而墙体上布满了暗色的纹路。
疤脸同伴把陶壶从炭炉上提下来倒了两杯暗褐色的液体,递了一杯给线轴。
线轴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骨头不知道它的右侧是盲区吗?”
“它知道,但它改不了,它的驼背卡了它的右肩,转头的时候右眼永远比左眼慢半拍。”
“以前有一次它在院子里站了一个下午,隔壁瓦罐从它右侧走过去三次它都没看见。”
线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暗褐色液体:“你要我截心脏的时候,骨头不会只是站在那里等我。”
“所以才要在动手之前制造一点小意外。”疤脸同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排练好的事。
“铁砧和雾会在暗处配合,灯笼会在前面盯着鬼新娘的本体,钩子和瓦罐只管取肺。”
“骨头会站在灯笼右后方,右侧确实是它的盲区,但它的兜帽底下有一层布,那层布是它额外遮住右眼用的。”
“那你还让我从右侧走?”
“你从那层布底下穿过去。那层布用来挡视线,但如果你从它脚底切过去呢?骨头站起来之后它的袍子下摆刚落地,灰白的麻布底下有空隙。你从那个空隙里伸手。”
线轴沉默了很久。
林野坐在线轴的感知里,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少。
疤脸同伴的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卡在极其精确的时机上——骨头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右手被推开的半息,袍子下摆落地的同时伸手切入。
任何一个环节偏差了,线轴的手就会被骨头攥住,然后捏爆。
“你试过?”线轴问。
“没有。”疤脸同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所以你要是怕了,我们可以不做。拿了脾直接走也行,气脉分得少一点而已。”
线轴的杯子放下了,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做,你说得对,灯笼从来就没把我们当成过自己人。”
疤脸同伴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疤脸同伴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炭炉里的火舌缩了一截,暖橘色的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又收拢。
窗外钟楼北侧墙面的暗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变化方向,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角度转动。
线轴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杯底残留的暗褐色液体在陶杯内壁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野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层膜上,盯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跟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话:“那间储藏室的锁,灯笼说的是会松一刻钟,它没说是哪一刻钟。”
疤脸同伴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力量波动的那天,钟楼底层那间储藏室的锁会因为整座楼的防御层收缩而产生松动,但松动的时间窗口不是固定的。”
“你的意思是,灯笼也在诈我们?”
线轴摇了摇头:“或许,它也不确定具体时间呢?”
疤脸同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所以我们要提前进去等。”
“对。”线轴说,“我们要早做打算。”
“但你刚才在会上怎么没说?”
“不能说,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这个,灯笼就知道我摸过储藏室的锁。”
疤脸同伴看着他,脸上那道淡色的疤在炭炉的光里折出一道细细的阴影:“你什么时候摸的?”
“之前。”线轴说,“我从通风口绕到储藏室北墙外面,用手按了一下锁孔内侧的簧片。”
“那片簧片的磨损程度告诉我,它每隔固定的周期才会松开一次,松开的时间不固定但跟钟楼顶层那间卧室的防御层收缩节奏同步。”
疤脸同伴沉默了。
林野感知到线轴的身体在这一刻微微前倾,像在等疤脸同伴的回应。
过了几秒疤脸才开口:“你一个人去摸的?”
“是。”
“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线轴说,“现在想好了。”
疤脸同伴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掌按在窗框边缘,目光落在钟楼北侧墙面上那些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纹路上。
林野能感觉到疤脸同伴的后背是绷着的——他的肩膀线条比刚才硬了一些,脖颈处的筋微微凸起,像在压抑某种东西。
“你摸锁的时候有没有被别的什么东西察觉到?”疤脸问。
“没有,我绕过了雾的房间门口,那条路上没有任何感知层。”
“钩子呢?钩子住的那条走廊你经过了?”
“经过了,但我走的是它窗台外面的窄檐,它窗台上放的那盆灰白色的东西是死的。”
疤脸同伴转过头来,目光在线轴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行,我知道了。”
线轴坐在椅子上没动。
林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长袍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细,像在重复做一个只有手部肌肉才记得的动作。
炭炉里的火舌又跳了一下,陶壶底部残留的水渍发出嘶嘶的声响。
之后的一个时辰里,线轴没有再提计划的事,疤脸同伴也没再提。
两个人在那间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偶尔说几句不相干的话。
每一句都是琐碎的、不起眼的日常碎片,但林野能感觉到这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们在互相传递信息,在用这些看似无关的闲聊确认彼此还安全。
傍晚的时候疤脸同伴站起来送线轴出门。
两人站在门口,走廊里的晶石已经调成了更暗的金色,整条通道的光线像蒙了一层薄纱。
疤脸同伴伸手拍了一下线轴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指尖在线轴的肩骨上停留了一瞬。
“今晚别去北边那口井。”他说。
线轴的身体顿了一下:“为什么?”
“骨头傍晚在井边蹲着的时候,瓦罐也在那一片。”疤脸同伴的声音压低到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瓦罐那天开会前跟钩子吵了一架,吵完之后瓦罐一个人往北边走了,骨头蹲井的时间跟瓦罐过去的时间重叠了一段。”
线轴没有说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拐过第一个转角之后,脊背后面的目光才撤走。
线轴沿着走廊往回走,晶石的光从暖金变成了一种更沉的铜色,把走廊两侧的墙壁照得像被烟熏过的铁皮。
他走过第三个转角的时候,右侧的墙壁里传来一阵极细的声响,像金属丝在瓷面上轻轻刮过去的声音,短促,规律,每隔几息就重复一次。
线轴放慢了步子。
那声音是从墙壁里面透出来的,隔着灰白色的石砖,闷闷的,但能分辨出节奏——三短一长,停顿,三短一长。
线轴在转角处停了大约五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长袍袖口内侧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食指来回弯曲了两次,像在数节拍。
那个声音他是认得的,是雾在调整它那块表的游丝。
整栋建筑里只有雾的房间有那种节奏的声响。
它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半嵌入墙壁的房间里,门板比普通的门厚一倍,表面嵌着一层灰白色的金属片,门缝常年透出一股冷而干的气流。
雾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打开过那扇门,线轴只见过它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样子——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先涌出来,然后轮廓才慢慢凝聚成形。
但雾的房间里始终亮着一盏暗绿色的灯,那盏光每天傍晚都会准时熄灭,第二天黎明之前又重新亮起来,中间间隔的时间精确到任何老诡都无法挑出差错。
林野通过线轴的眼睛扫了一眼那扇门,门板上嵌着的金属片表面有细密的划痕。
线轴的目光在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从门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林野注意到他的身体往门板的反方向微侧了一个角度,像一只行走的猫轻巧地避开一堵还没塌但已经松动的墙。
雾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又恢复了。
线轴走过了那扇门,拐过下一个转角之后,那阵金属刮擦的声响才彻底消失。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林野感觉到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一个背了重物很久的人终于把东西搁在了地上。
他在黑暗中摸到桌沿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碰到陶壶冰凉的侧壁,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林野在他身体里感受着这具躯体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线轴脑子里没有在思考任何计划,也没有在回忆今天下午跟疤脸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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