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京华共贺凯歌声3

还有通州那次，父皇带着母后和皇伯母，顶着六月的大太阳去看军营，看士兵操练，看新铸的火炮。那天父皇特别高兴，晚上设宴的时候喝了不少酒，拉着他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趣事，说熹宗皇帝的嘱托，说他对大明江山的期许。

这两次走出深宫，让父皇看清了真实的天下，也看清了自己的局限。禅位不是一时冲动，是父皇斟酌了很久的决定。

看着风雪里父皇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母后和皇伯母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朱慈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热意，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摆。

“停止前进。”

身旁的中军参将立刻扯开嗓子传令，声音顺着风远远传了出去。

“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命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像水波般扩散开。原本整齐行进的数万护国军，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半分拖沓，没有半分杂乱，几万人的大军就这么静静矗立在德胜门外的雪地里，像是一道钢铁铸就的长城，纹丝不动。只有旗帜还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衬得大军愈发肃杀威严。

朱慈烺双手撑住马鞍，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脚刚沾地，身后的胡宝、岳洋、周遇吉、黄德功、曹变蛟、卢象坤、孙应元等一众将领，也纷纷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整齐的锵鸣，像是一曲金铁交鸣的短歌。

朱慈烺整了整胸前的甲胄，大步朝着崇祯和两位太后走去。一众将领紧随其后，步伐沉稳，甲胄铿锵。

崇祯看着大步走来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风雪之中，少年人身披金甲，大红斗篷随风飘扬，步履坚定，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帝王英气。他心里又是骄傲，又是羡慕——要是自己当年也有这样的机会，何至于受十几年的窝囊气？

可羡慕归羡慕，他也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且不说他根本不懂军务，就算懂，那帮文臣也绝不会让他御驾亲征。别说亲征了，想出京都难如登天。皇儿能有今天的威势，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也是这乱世逼出来的。

就在崇祯思绪万千的时候，朱慈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少年人单膝跪地，一手扶着腰间宝剑，一手撑在积雪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朗，穿透风雪：“父皇，母后，皇伯母，皇儿有礼了。”

虽说已经登基称帝，是九五之尊，但在父母长辈面前，礼数半分不能少。以孝治天下是大明的根本，他这个做皇帝的，更要以身作则。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二位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慈烺身后，一众将领齐齐单膝跪地，躬身施礼。他们身上的重甲随着动作发出一阵整齐的金铁交鸣，声音不大，却厚重沉实，震得人心里微微发颤。

“皇儿快快请起！”崇祯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扶住朱慈烺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儿子，见他脸上虽带着几分风尘，眼神却依旧明亮，身形也比出征前结实了不少，心里很是欣慰，“这一趟出生入死，辛苦你了。”

说着，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众将，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诸位将军都平身吧。你们都是我大明的栋梁柱石，为国御敌，九死一生，不必多礼。”

“谢太上皇！”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旁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们齐齐起身，动作整齐划一，退到朱慈烺身后半步，腰杆笔挺，目不斜视，尽显铁军风范。

“父皇，您和母后、皇伯母怎么亲自出来了？”朱慈烺看着崇祯鬓角的雪花，又看了看两位太后冻得微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天这么冷，雪又下个不停，仔细受寒。皇儿本来打算回城之后，立刻就去宫里给你们请安的。”

他这话刚说完，周皇后就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皇后的手带着几分凉意，却握得很紧，凤眼里满是心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里絮絮叨叨：“我的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看看，都瘦了一圈。这冰天雪地的，你怎么能亲自去前线呢？刀剑无眼，要是有个闪失，可让母后怎么活？快让母后好好看看，有没有受伤？”

懿安太后也走了过来，站在另一边，轻轻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破建奴，是我大明百年来未有之大胜，你父皇和你母后天天在宫里念叨，觉都睡不好。今天说什么也要亲自来接你，我们两个也跟着沾沾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化不开的疼爱与关切，反倒把崇祯晾在了一边。

崇祯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皇后和皇嫂拉着儿子问长问短，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他有心插话，可看着两位太后母爱泛滥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办法，谁让他已经不是皇帝了呢。以前他在位的时候，皇嫂张嫣对他一向礼数周全，客客气气；周皇后更是谨言慎行，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可现在不一样了，儿子当了皇帝，她们两个是皇太后，身份尊贵，也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拘谨。尤其是对着皇儿，那真是掏心掏肺的疼，什么规矩礼数，全都先放到一边去了。

崇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往后退了两步，把地方让给她们母子三人，背着手抬头看天，装作欣赏雪景的样子。

朱慈烺被两位长辈拉着手，左一句叮嘱右一句关怀，心里暖烘烘的。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父皇，见父皇一脸“无聊”地站在那里，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这边，心里忍不住暗暗发笑。没想到一向威严的太上皇，也有这么吃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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