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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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放学跑去医药集团找爸爸,推开休息室的门,撞见爸爸搂着女助理。那个女人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骂他不懂规矩。五岁的孩子捂着脸哭着跑回家,进门第一句话是:"妈妈,是不是我做错了?"我蹲下来,看着他脸上五根清清楚楚的指印,拿起手机拨了出去。"傅廷舟,五分钟,让你那个女人跪下给我儿子道歉。做不到,你那把椅子,明天就别坐了。"他说我小题大做。他那个女助理在电话里委委屈屈地哭,说只是"下意识碰了一下"。他让我别闹,让我给他留面子。我偏不。你连儿子的脸都不要了,我凭什么替你留面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给傅念安热牛奶。
小孩冲进来那一下,我先听见的不是哭声,是喘气。那种上气接不上下气的喘,夹着断断续续的抽噎,鞋子在玄关磕了一下,踉跄着往里跑。
我放下杯子转身。
傅念安站在客厅中间,书包挂在一边胳膊上,校服领子歪了,左手死死按在脸上,手指缝里透出一片红,亮得扎眼。
我喉咙堵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到他面前。
"手拿开,让妈妈看。"
他不肯。
五岁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捂着脸往后缩,好像只要挡住了,那一巴掌就能当没发生过。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五个指印,肿着,发红,明晃晃印在他左脸上。
客厅安静了两秒。
桌上热牛奶还冒着白气,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远。
"谁打的?"
我蹲着没动,问得很轻。
"慢慢说,妈妈听着。"
傅念安吸了吸鼻子,嘴唇抖。
"妈……妈妈……"
"嗯,我在。"
"我、我放学想去找爸爸……"
他说一句顿一下,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司机叔叔送我到楼下,我自己坐电梯上去的。前台姐姐认识我,没拦……"
我手收了一下。
鼎恒医药,三十二楼,总裁办公区。
好。真好。
我把他拉到沙发边,坐下来,抽了纸巾递过去。动作很稳。
"后来呢?"
"我想给爸爸一个惊喜……"
傅念安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助理姐姐不在外面,我就自己去了里面那个房间。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他肩膀缩了一下,眼神开始躲。
"看到什么了?"
我摸了摸他后背。
"不怕,跟妈妈说。"
傅念安抿着嘴,眼泪又淌下来。
"爸爸搂着一个阿姨。"
"那个阿姨靠在爸爸身上,衣服都没穿好……"
"爸爸也没推开她。"
客厅的灯白花花照着,什么都躲不了。
我垂着眼,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
傅廷舟。
你可真有本事。
在公司养人也就罢了,偏偏被自己儿子撞个正着。
"那个阿姨是谁?"
我问得平平的。
"我听爸爸喊她若瑶……"
傅念安哭腔断断续续。
"应该是林阿姨,以前在家里见过一次。"
林若瑶。
这名字落下来,我一点都不意外。
傅廷舟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衬衫上多了一股不属于他的香味,手机从不离手,连充电都放在枕头底下。
我不是没察觉,是不想动。
鼎恒那边的事还没理顺,傅家老太太身体也不好,这时候撕破脸,里外全是烂摊子。
我忍,不是怕。
结果这帮人真把我当死的了。
"后来呢?"
我声音更轻了。
傅念安抬头看我,满眼委屈。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那个阿姨先看见我,一下子从爸爸身上起来了,特别凶。"
"她问谁让我进来的,说我不懂规矩,说小孩子到处乱闯。"
"我说我来找爸爸……"
孩子说到这儿,嘴唇抖得厉害。
"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我了。"
我后牙咬紧了。
画面我都能想得出来。
林若瑶被撞破,又恼又慌,顺手拿个孩子出气。多顺手,多方便,反正傅廷舟在边上给她撑腰呢。
一个靠男人上位的东西,手伸得倒是长,长到敢扇我儿子的脸。
"她怎么打的?"
傅念安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旁比了一下,轻轻拍了一声,自己先被吓得肩膀一缩。
"很响的。"
"我耳朵嗡嗡的。"
"她说,小孩子不懂事就滚出去。"
一句一句,砸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抬手碰了碰他耳朵旁边,傅念安疼得吸了口气。
我手停在半空。
"爸爸呢?"
这一句出来,连我自己都听出来冷了。
傅念安眼泪掉得更凶,哭到打嗝。
"爸爸就在那儿……可他没管我。"
"他看了我一眼,说让我别乱跑,说我不该进来。"
"我没有乱跑啊妈妈,我就是想找他……"
话没说完,孩子扑进我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她为什么打我?"
我抱着他,后背绷得笔直。
窗外天已经暗了,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越发清楚。
胸口那团火烧到发麻,我偏偏还得压着,不能吓着他。
"你没做错。"
我摸了摸他的头。
"去找爸爸,没有错。进门没敲门,也轮不到她动你。"
"更轮不到她骂你。"
傅念安抬起头,红着眼看我。
"真的吗?"
"真的。"
我抽了张湿纸巾,给他擦脸。
"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说得很稳,一点颤都没有。
越稳,越冷。
傅念安哭累了,靠在我身上,小身子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校服袖口蹭着我胳膊。
我把书包取下来放到一边,翻出医药箱。
湿毛巾沾了冷水拧干,贴上去。
"疼就说。"
"嗯……"
他小声应了,眼圈还红着。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大人做的脏事,最后扎的是孩子的心。
傅廷舟自己不要脸,倒把儿子逼得开始怀疑自己。
我以前总想着,孩子得有个完整的家,很多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看,忍个屁。
再忍下去,这些人能踩到我跟儿子头顶上去。
"没有。"
我把毛巾贴好。
"是他眼瞎。"
"啊?"
傅念安没听懂。
我抿了下嘴。
"没事。你记住,你是妈妈的儿子,谁都不能碰你。"
"嗯。"
"今天这一巴掌,妈妈帮你讨回来。"
傅念安眨了眨眼,睫毛湿着,像想信又怕听错了。
"真的吗妈妈?"
"真的。"
我理了理他歪掉的衣领。
"先坐好,脸别乱碰。"
说完,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的那一刻,客厅里连空气都沉了一截。
通讯录拉到最上面那个名字,点下去。
嘟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傅念安攥着毛巾看着我,大气都不敢出。
接通了。
那头安静得过分,只有浅浅的呼吸。
傅廷舟没先开口。大概在琢磨,我这个一向不闹的人,这会儿打电话来想干什么。
哭?求?还是吵?
想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膝盖。
"傅廷舟,你那个女人打了我儿子。这事,你打算怎么了?"
那头顿了一下。
没吭声。
装死是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傅念安脸上的红肿,连最后那点客气都懒得留了。
"林若瑶胆子不小。被儿子撞见搂在你身上,恼了,抬手就扇。怎么,鼎恒医药现在她说了算了?连傅家的孩子她也管教得了?"
电话里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起身碰到了什么。
我懒得听。
"不用跟我解释,也别扯什么误会。我儿子的脸在这摆着,指印清清楚楚。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她打,连拦都没拦。傅廷舟,真拿我当不存在了?"
这最后一句,带了火。
不大,但烫。
傅念安坐在旁边,小手攥紧了,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出一点声。
他大概头一回看见这样的我,不哭不闹也不吼,可每个字都钉在骨头上。
那头终于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清禾,你先冷静。"
冷静。
我差点被这俩字气笑了。
孩子挨了打,出轨被撞见,当爹的站在情人那边,这种时候他张口就来冷静。
男人这张嘴,谈生意的时候利索得很,出了事就翻来覆去这几个破字。
"我很冷静。"
"我要不冷静,现在就不是打电话了。"
那头沉了一下。
"念安怎么样?"
"你还知道问?"
我抬眼,语气更淡。
"左脸肿了,耳朵旁边发红,哭着跑回来的。进门第一句是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她为什么打他。你听着舒服吗?"
那边又没声了。
心虚了。
可惜,晚了。
我把傅念安脸边的湿毛巾翻了个面,声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我只说一遍。五分钟之内,让林若瑶到我儿子面前,跪下,道歉。"
傅念安猛地抬头看我。
电话那边呼吸一下粗了。
"清禾,你别太过了。"
过了。
这俩字从他嘴里出来,真够不要脸的。
我笑了一声,短短一下,没一点暖。
"傅廷舟,她打的是你亲儿子,不是路边捡的。你婚内养人,我没当场掀你桌子,已经是给你留脸了。现在跟我说我过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
"五分钟,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林若瑶要是不来跪着道歉……"
我停了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
"你这个总裁的位子,就不用坐了。听明白了吗?"
那头一下子静了。
静得连呼吸都没了。
这一句才是真正戳到他痛处的。
孩子挨打,他不一定往心里去。林若瑶受了委屈,他倒是能心疼两下。
可鼎恒医药的总裁位子,那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多少人前风光,多少手里权力,全靠那把椅子撑着。
我以前不提,不代表我动不了。
真当我这些年不吭声,就是什么都不会?
半晌,傅廷舟声音低了不少。
"你在威胁我?"
"算是吧。"
我答得很轻。
"有问题吗?"
"陆清禾。"
他叫我全名了,声音发沉。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一拍没停。
"倒是你,赶紧想。是让林若瑶来跪,还是陪她一块扛。五分钟以后,我替你选。"
说完,我直接挂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哒,咔哒,一下一下。
傅念安看着我,小脸贴着毛巾,眼睛睁得圆圆的。
"妈妈……"
"嗯?"
"爸爸会来吗?"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时间清清楚楚。
"来不来,不重要。"
我捏了捏他的手。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谁碰了你,都得把代价还回来。"
傅念安没太听懂,怔怔看了我一会儿,小声说:"妈妈,你今天好厉害。"
我垂眼,帮他把毛巾扶正。
"早该这样了。"
这些年,我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我给脸,他们就真拿我的安静当好欺负了。
现在好了,这一巴掌把最后那层体面全扯了。
谁都别装了。
我拿起手机,开了计时器。
五分钟。
数字往下跳。
04:59。
04:58。
04:57。
我坐回沙发,背挺得直直的,一手握着傅念安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客厅灯亮着,照得什么都无处躲。外面风声贴着窗子过,呜了一下。
傅念安靠着我,呼吸慢慢平了。可他那半边脸上的红,还摆在那儿,提醒我今晚这事,谁都别想轻轻揭过。
五分钟已经开始了。
傅廷舟是低头,还是继续装死,我等着。
手机还没来得及暗屏,铃声猛地响起来。
傅念安吓了一跳,手里毛巾差点滑下去。
我扶住,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傅母。
不是傅廷舟。
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接通。
"清禾。"
傅母的声音沉着,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廷舟刚给我打了电话。"
来得真快。
自己不敢应付,先搬救兵了。
"你是不是跟他闹了?"
"妈,什么叫跟他闹?"
我语气很平。
"您儿子在公司跟女助理搂搂抱抱,被念安撞见了。那个女人回手就扇了念安一巴掌,半边脸肿到现在。我让他把人带来道歉,他说我小题大做。您觉得,是谁在闹?"
那头停了两秒。
我还以为她会说点人话。
结果傅母叹了口气,用的是那种"你听我说别急"的调子。
"孩子被打,我知道你心疼,做妈的都一样。可你也得分清楚轻重。"
"念安还小,不懂事,到处乱跑,让人家受了惊,挨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
跟傅廷舟一个口径,一个意思。
"妈,"我声音淡下来了,"那一巴掌是打在您孙子脸上,不是打在我脸上。五个指头印,肿着,我可以拍给您看。"
"你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傅母语气硬了一截。
"廷舟多大的人了,在外面有点应酬,有个把走得近的女孩子,哪家男人没有?你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过去了,非要折腾成这样,对谁好?"
哪家男人没有。
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真是又可笑又恶心。
"妈,您是在跟我说,您儿子养女人是正常的,那个女人打您孙子也是正常的,我不能有意见?"
"我没这么说。"
傅母语气虚了一瞬,马上又找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家丑不可外扬。你一个当妻子的,撑不住场面,动不动就威胁来威胁去的,传出去多难听?"
传出去难听。
搂着女助理不难听。
打孩子不难听。
当爹的说"活该"不难听。
就她陆清禾计较两句,难听了。
"妈,"我说,"我给了他五分钟。现在还剩三分多钟。"
"什么五分钟?"
"让林若瑶来跪下道歉。"
那头一下急了。
"你疯了?让人家跪?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傅念安的妈妈。"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他缩在我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谁打我儿子,谁跪。跟我是谁没关系。"
"陆清禾!"
傅母嗓门提上来了。
"你嫁进傅家这几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亏了你?廷舟对你也不差。你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把家拆了,你自己想想,你能落着什么好?"
小事。
又是小事。
他们嘴里,永远都是小事。
孩子的脸不重要,孩子的眼泪不重要,孩子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闹,别传出去,别让傅家丢面子。
"妈,您说完了吗?"
我语气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我就挂了。这事我跟傅廷舟之间的事,不劳您操心。"
"你……"
我按了挂断。
手机扔回茶几上,啪的一声。
傅念安缩着肩膀看我。
"妈妈,奶奶生气了……"
"让她气。"
我捏了捏他的手。
"你奶奶气不气,跟你挨打这件事没关系。"
傅念安点点头,没敢再问。
我扫了一眼计时器。
03:47。
又过了十几秒,手机再次响了。
这回是傅廷舟。
来了。
我接通。
"你到底想怎样?"
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满是不耐烦。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过头,连一点杂音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谁跟谁待在一块,不用猜。
我没急着开口,先拿手机换了个手,另一只手在傅念安后背拍了两下。
孩子抬头看我,眼睛还湿着。
我这才开口。
"你让你妈给我打电话,让她来劝我忍,有用吗?"
"我让她打的?"
傅廷舟冷声。
"是她自己操心。你倒好,连长辈的电话都不给面子。"
"她要是说人话,我给面子。"
我平平地顶回去。
"她跟你一个意思,说念安挨一下不是大事,说你在外面有人很正常,说我别闹。这叫面子?"
那头没接。
我也不等他接。
"行,不说你妈了。说正事。五分钟还剩三分钟,林若瑶来不来?"
"我说了,不可能让她跪。"
傅廷舟语气发硬。
"一个巴掌而已,你要道歉可以,下跪不行。你非要这么不依不饶,那也别怪我把话说难听了。"
一个巴掌而已。
他又说了一遍。
说得真轻,像是谁拍了拍灰,不是一耳光甩在他亲儿子脸上。
"你再说一遍?"
我声音压低了。
"什么叫一个巴掌而已?"
"清禾,别钻牛角尖。"
他叹了口气,那个高高在上的调子又来了。
"念安自己闯进休息室,不敲门不打招呼,谁被吓一跳都会有反应。若瑶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慌了,手没轻重。"
傅念安就在旁边,听到"自己闯进去"几个字,小脸一下白了。
他嘴抿得紧紧的,攥着毛巾的手指缩紧,关节都发白,眼睛盯着茶几边沿,不敢抬头。
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偏偏还不敢哭出声,像是怕自己一哭又给谁添了麻烦。
我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五岁。"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让一个外人,抬手打你五岁的儿子。你现在跟我讲她不是故意的?"
"外人?"
傅廷舟语气冷了。
"你别张嘴闭嘴外人。若瑶跟了我这么久,她是什么人我清楚,你别拿偏见套人。"
是什么人他清楚。
挂在他身上的不是她,扇孩子的不是她,骂人没教养的也不是她。
行,她不是那种人,她是比那种更烂的东西。
"她是什么人,我没兴趣知道。"
我把傅念安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只知道,她打了我儿子。你在场,看着她打,没拦。现在还替她说话。"
那头顿了顿。
再开口的时候,傅廷舟明显烦了。
"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直说。小孩做错事就该记住教训。一个孩子到处乱闯,吃点亏怎么了?"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一下静了。
连挂钟走的声音都清楚。
傅念安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硬是没发出声。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爸会说出这种话。
不是偏心,不是护着别人。
是站在电话那头,直接告诉他,你活该。
亲儿子挨打,你护得倒快,护的是外面的脏东西。
我垂眼,看着傅念安脸上的红肿,边沿还泛着热,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
我忽然不想吵了。
连火都沉下去了,沉得发冷。
"傅廷舟。"
我叫了他全名。
"你注意你自己说的话。"
"我说得很清楚。"
他语气硬得很。
"反而是你,别拿孩子当借口发脾气。你对我有意见冲我来,别借这个由头闹。"
闹。
又是闹。
一个婚内出轨的男人,带着女人在公司胡搞,被儿子撞破,女人打了孩子,他这个当爸爸的站在女人那边,末了还给我扣一顶"无理取闹"的帽子。
不要脸的人一旦豁出去了,果然没有底。
"你觉得,我是在借题发挥?"
我轻声问。
"难道不是?"
傅廷舟压着气。
"你早就看若瑶不顺眼,今天逮着机会非要闹大。清禾,差不多行了,别太难看。"
"难看?"
我终于笑了。
很浅,没一点暖。
"搂着女人躲休息室的人是你,被儿子撞见还纵着她动手的人也是你。你跟我说难看?"
傅廷舟没吭声。
手机里传来一阵极细的窸窣声,像是谁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
紧跟着,一道又细又软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哭腔,黏得人头皮发麻。
"傅总……要不还是我来说吧。"
来了。
我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林若瑶声音发颤,委委屈屈,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陆太太,我真不是故意的。小少爷突然冲进来,门推得好大声,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真的,整个人都懵了。"
她抽了抽鼻子。
"我就是下意识碰了他一下,谁知道会这样……"
碰。
我看了一眼傅念安的脸。
小孩鼻尖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忍得浑身僵硬。
一巴掌打得那么响,这会儿成了"碰一下"了。
真会讲,轻飘飘一句话,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一个敢演,一个敢信。
绝配。
"林若瑶。"
我开口。
"你是用手碰的,还是用脸碰的?要不要我把孩子脸上的指印拍给你看看,帮你回忆回忆?"
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若瑶很快又哽咽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可你不能因为不喜欢我,就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呀。我只是被吓到了,真的不是针对小少爷。你这样逼傅总,不就是容不下我吗?"
容不下她。
我都想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我还得专门容你?"
我语气平平的。
"插足别人家庭,挂在别人老公身上,被孩子撞见以后抬手就打。现在还哭着问我是不是容不下你?脸呢?自己吞了?"
林若瑶那边顿时没了声。
大概没想到我会骂得这么直白。
这些年我在外人面前一向有分寸,情绪都很少露。
可分寸是留给人的,不是留给这种东西的。
都欺到脸上了还端着,那不叫大度,叫犯蠢。
傅廷舟的声音立刻沉下来。
"够了。"
"你骂谁呢?"
"怎么,心疼了?"
我反问。
"也是,打儿子你不心疼,说她一句你倒急了。傅廷舟,你这个爹当得可真体面。"
电话那头呼吸粗了。
林若瑶又小声开口,带着哭过以后那种虚弱,拿捏得刚刚好。
"傅总,算了,都是我的错。要不……要不我跟小少爷道个歉就好了,别因为我伤了你们的感情。"
这话说得,茶味都快从手机里飘出来了。
道歉就好了。
可就是不提跪。
她软绵绵抛出这么一句,看着像退让,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拱火。
意思摆得明明白白,陆清禾揪着不放,不是为了孩子,是借机找茬。
果然,傅廷舟立刻接了台阶。
"听见没有?若瑶愿意道歉了。"
"让她跪,不可能。"
"你别得寸进尺。"
我安静了两秒。
垂下眼,替傅念安把滑下来的毛巾扶正。
孩子小小一只挨着我坐着,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又惹来一句"活该"。
那半边脸还肿着,热气隔着毛巾都能透出来。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傅廷舟在长辈面前说,以后谁都不能欺负她跟孩子。
说得真好听。
男人这张嘴,哄人的时候像抹了蜜。真到了事上,连亲儿子都能拿来垫脚。
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行。"
我只说了一个字。
傅廷舟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快松口,语气缓了一点。
"你能想通最好。今晚这事到此为止,别再……"
"你急什么。"
我打断他。
"我说行,是说我听明白了。"
"明白你傅廷舟,今天铁了心护着这个女人,连你儿子的脸都可以不要。"
那头呼吸一滞。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儿子被她打了,你说活该。她骂他不懂规矩,你说长教训。我让她跪下道歉,你说我无理取闹,得寸进尺。"
"好。"
"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别后悔。"
傅廷舟一下子火了。
"陆清禾,你威胁谁?"
"谁心虚,我威胁谁。"
"你……"
"还有。"
我往沙发背上一靠。
"你也别一口一个孩子不懂规矩。一个五岁的孩子,知道想爸爸,知道放学去找你,知道被打了哭着跑回家。你呢?你这个当爸的,连点人样都快没了。"
这话像一巴掌抽了回去。
那边一下静了。
很快,林若瑶又带着哭腔开口。
"傅总……我害怕……"
这一声可真会挑时候。
又软,又抖,带着点鼻音,摆明了往男人心窝里钻。
傅廷舟立刻被牵走了。
"别怕,有我。"
说完这句,再转回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冷到发硬。
"陆清禾,我最后说一遍。若瑶不会给你跪。你也别拿总裁位子压我,鼎恒不是你一句话能翻天的。你要闹,随你。"
狂得很。
我看了眼计时器,03:11。
五分钟还没走完,他倒先把路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生怕自己还有回头的余地。
"行。"
我点了点头。
"那你就继续。"
"你说什么?"
"我说,从现在开始,你最好把林若瑶护紧一点。别哪天她哭着求你,你都保不住。"
傅廷舟冷笑一声。
"你试试。"
"嗯。我会的。"
我应得很轻。
"你等着。"
大概是我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吵架,像在通知一个结果。
傅廷舟那边沉了两秒,甩下一句。
"不可理喻。"
电话断了。
忙音响了两声,停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傅念安小心翼翼吸鼻子的声音。
我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清清楚楚。
盯了两秒,手一松,扔回茶几上。
傅念安终于忍不住了。
"妈妈……"
声音发颤,带着鼻音。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一句出来,像拿刀往肉里捅。
我转头看他。
脸上还敷着毛巾,红肿从边沿露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湿了校服裤子一小片。
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不哭,努力不添乱。可听到亲爸那句"吃点亏怎么了",哪撑得住。
我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不是你不好。"
我低声说。
"是他不配。"
傅念安趴在我肩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以后……不去找爸爸了。"
"嗯,不去了。"
我摸着他后脑勺。
"咱们以后离那种地方远一点。"
说完,我抬眼看茶几上的计时器。
02:47。
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往下掉。
我给了他五分钟,本来是想看看,这个男人还有没有一点当父亲的样子,有没有一点脑子,知不知道什么叫收手。
现在好了。
不用看了。
亲口说的,亲手做的,最后一层皮都扒干净了。
倒也省事。
我把傅念安脸上的毛巾换了一面,冷的一贴上去,小孩疼得吸了口气,又忍住了。
"疼吗?"
"有一点……"
"忍一忍,嗯?"
"嗯。"
傅念安抬起哭红的眼睛看我,小声问:"妈妈,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我喉咙一紧,胳膊直接收紧了。
"说什么呢。"
我低头碰了碰他额头。
"谁不要你,我都不会。"
傅念安这才点点头,窝在我怀里不动了。
灯光白得什么都看得见。用过的纸团扔在沙发边,牛奶放在桌上,一口没动。
窗外风声时不时刮过,衬得屋里越发空。
我坐着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点迟疑,那点还想给他留一条路的念头,已经被刚才那通电话碾得干干净净。
好。
你选的。
那就别怪我。
计时器跳到02:15。
五分钟还没结束,傅廷舟已经亲手把最后一条退路堵死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等了。
从这一刻起,我要掀的,就不只是他的遮羞布了。
我把傅念安从怀里扶起来,抽了纸给他擦鼻尖。
"坐好。"
他乖乖点头,眼眶红着,手里攥着那块毛巾。
"妈妈要打个电话,你在这儿,哪都别去。疼了就跟我说。"
"知道了……"
小孩看着我,停了停,又小声补了一句。
"妈妈,你别生气呀。"
都这样了,他还怕我生气,怕自己添乱。
五岁。懂事成这样。
傅廷舟倒还能说出"吃点亏怎么了"这种话。
越想越恶心。
我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生气。"
顿了顿。
"我就是办点事。"
说完,我拿起手机,找到姜沐晴的号码,按了下去。
两声都没等完,那头接了。
"喂,清禾?这么晚……"
"沐晴,别问了。"
我开门见山。
"鼎恒今年的两笔融资,你现在就帮我压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姜沐晴没追着问怎么了,也没来一句"你冷静点"。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这种语气一出来,她知道不是普通的夫妻吵架。
是有人踩了线,踩得稀碎。
"成。"
姜沐晴声音一下利了起来。
"我现在就让他们冻结审批,谁敢放款我直接找人。"
"还有。"
我说。
"替我查一样东西。鼎恒去年第四季度有一笔内部调拨,走的是行政特批通道,金额两千三百万,收款方是一家叫'若澜文化'的公司。"
"若澜?"
姜沐晴顿了一下。
"这名字怎么听着……"
"若瑶的若,清澜的澜。"
我说得很平。
"他用公司的钱,给他那个女人开了家公司。"
那头沉默了两秒。
"清禾,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该知道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傅念安,他已经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哭累了。
"鼎恒的每一笔大额流水,从三年前开始,我都有底。只不过以前不想动。"
"现在呢?"
"现在他自己选的。"
我说完这句,又补了一段。
"沐晴,还有一件事。帮我联系方越。"
"方越?鼎恒的董事?"
"对。"
"你找他做什么?"
我沉了一秒。
"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我爸当年留下来的。我之前没打算用,现在要了。"
姜沐晴没再问。
"我马上安排。"
"谢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灯白花花的,照着傅念安脸上那块红肿。
计时器还在跳。
01:33。
01:32。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清清楚楚。
五分钟一到,我会做什么,傅廷舟想不到。
他以为我手里只有一张嘴。
他以为这些年我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懂。
他以为鼎恒医药是他傅廷舟的。
可他忘了一件事。
鼎恒医药,根本就不姓傅。
01:12。
01:11。
01:10。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
不是傅廷舟。
不是傅母。
来电显示:林若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接。
她的号码我从来没存过。
那就是她自己翻到我号码打过来的。
电话响了五六声,断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陆太太,我是若瑶。我知道你在生气,可这件事真的是误会。我愿意当面跟小少爷道歉,但求你别为难傅总。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你再这么逼他,对谁都没好处。我求求你了。"
我把这条信息看完,没回。
好一个"求求你了"。
每一个字都在暗示我是那个咄咄逼人的人,她是那个退让委屈的人。
她打的孩子,她抢的男人,最后倒装出一副"都是为了大家好"的样子来了。
演得真好。
可惜,演给我看,没用。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好。
计时器跳到00:42。
00:41。
00:40。
傅念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半边脸压到了毛巾上。
我弯腰把毛巾挪开,重新贴好,手指碰到他脸颊边沿,还是热的。
孩子的呼吸总算平了。
哭累了,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可眉头还是皱着的。
五岁的小孩,不该有这种表情。
00:12。
00:11。
00:10。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鼎恒大厦的灯还亮着,像一根竖着的光柱,戳在那里。
00:05。
00:04。
00:03。
00:02。
00:01。
00:00。
计时器停了。
五分钟到了。
林若瑶没来。傅廷舟没来。没有人来。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那个归零的数字。
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傅念安,他抱着毛巾,睡着了。
我拨出一个号码。
嘟了一声,接了。
"方越。"
"陆小姐。"
对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点意外。
"这个时间找我,是有什么事?"
"有。"
我说。
"我爸当年放在你那里的那份股权托管协议,你还在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长长的三秒。
方越的呼吸都变了。
"在的。一直在。"
"我要启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
"陆小姐,你确定吗?这份协议一旦启动……"
"我确定。"
我打断他。
"明天早上九点,带着全部文件,到鼎恒医药三十二楼会议室。"
"……好。"
方越声音沉了沉。
"那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只剩灯光和傅念安浅浅的呼吸声。
我转身,走回沙发边,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在睡梦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妈妈……"
"在呢。"
我蹲下来,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的事,妈妈来办。"
明天,鼎恒三十二楼,会议室。
傅廷舟以为他坐的那把椅子姓傅。
他不知道,他脚下踩的那块地,连带这整栋楼,从第一块砖开始,都姓陆。
我爸去世之前,把鼎恒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放进了一份托管协议里,指定受益人只有一个。
不是傅廷舟。
是我。
这份协议,我藏了五年。
本来以为不会用到。
本来以为他还算个人。
现在好了。
他不是人,那我就不用再装了。
傅念安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
我弯腰替他掖好。
然后站起身,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
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我爸的私章。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是我爸的笔迹。
"清禾亲启。"
我看了几秒。
然后翻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红色公章,鼎恒医药集团股权托管协议书。
第二页,律所公证证明。
第三页,受益人信息。
受益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陆清禾。
持股比例:百分之五十一。
我把文件理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公文包。
关上保险柜,锁好。
书房里只有台灯亮着,光打在桌面上,照出公文包的轮廓。
手机振了一下。
是姜沐晴的消息。
"鼎恒的两笔融资已经冻了。方越那边也联系上了,他说明早八点半到。还有那个若澜文化,注册信息我拿到了,法人代表是林若瑶的表姐,实际控制人指向林若瑶本人。流水我也调了,三年内从鼎恒走了四千七百万。清禾,这个女人胃口不小。"
四千七百万。
不是两千三。
比我查到的还多。
傅廷舟这是拿着鼎恒的钱,养了一条白眼狼,养得肥肥的,还把这条狼放到了我儿子脸上。
我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明天九点,会议室。
我要让傅廷舟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那把椅子,到底是谁给他的。
也要让林若瑶知道,她打的那一巴掌,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忍了五年,是因为软。
不。
我忍了五年,是因为不值得动。
现在值得了。
我儿子的脸,就是那个价码。
客厅里传来傅念安翻身的声音,毯子蹭着沙发布,窸窸窣窣的。
我起身,关了台灯,走回去。
在沙发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小孩手指凉凉的,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没有松。
一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我才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过的不是今晚的事。
是明天。
明天,鼎恒三十二楼。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陆正衡的女儿站起来,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把傅念安送到姜沐晴家里。
"阿姨好。"
傅念安乖乖打了招呼,左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那片淤青还在,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看得人心口堵。
姜沐晴蹲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懂。
她在问我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我说。
"文件带了吗?"
"带了。"
我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方越八点半到,我先过去。"
姜沐晴站起来,声音压低了。
"傅廷舟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进去?"
"走正门。"
我说得很平。
"我进我自己的公司,不需要打招呼。"
姜沐晴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
"去吧,念安交给我。"
我蹲下来,理了理傅念安的衣领。
"今天在阿姨家待一天,听话。"
"嗯。"
傅念安点头,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又缩回去了。
"妈妈,你去哪?"
"去上班。"
我笑了一下。
"妈妈今天有点事要处理。"
傅念安没听懂,可他记住了昨晚的一切。
"妈妈加油。"
他小声说。
我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转身出门。
八点十五,我到了鼎恒大厦楼下。
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光,跟昨晚从窗口看过去的一样,高高竖着。
不一样的是,昨晚我站在外面。
今天我要进去。
前台的女孩认出我了,站起来笑。
"陆太太,您来了?需要我通知傅总吗?"
"不用。"
我走过前台,直接往电梯走。
"我自己上去。"
电梯到三十二楼,门开了。
走廊空着,大部分人还没到,只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总裁办公区在最里面,门关着。
我没往那边走,直接拐进了会议室。
八点二十八分,方越推门进来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箱。
看到我坐在主位上,他停了一下。
"陆小姐。"
"方叔。"
我站起来。
"坐。"
方越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沓文件。
"这是你父亲当年托管的全部协议原件,律所公证件,以及股东名册变更授权书。"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五年了,一直在等你来拿。"
我翻开第一页。
鼎恒医药集团股权托管协议书。
托管方:陆正衡。
受益人:陆清禾。
股权比例:百分之五十一。
启动条件:受益人本人签字确认,即刻生效。
我把自己带来的文件也拿出来,和方越手里的逐页核对。
一字不差。
方越看着我,声音沉了沉。
"陆小姐,我跟了你父亲二十年。他走之前跟我说,这份协议是最后一道底线。他说你性子稳,一般不会用到。可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就把东西拿出来。"
他停了停。
"昨晚姜小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有人踩线了。"
我没说话。
方越没再问。
"签字笔我带了。你什么时候签,什么时候生效。"
我拿起笔。
"等一个人。"
方越看我。
"谁?"
我把笔搁在文件旁边,抬眼看了看会议室的玻璃墙。
走廊上,陆续有人在经过。
"八点四十五分,他会到。"
我说的是傅廷舟。
他每天八点四十五到公司,雷打不动。
方越理解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会议室安静下来。
桌上摊着的文件白纸黑字,红色公章盖得工工整整。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底牌,身后是整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八点四十。
走廊上有脚步声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个沉稳的,皮鞋落地,节奏均匀。
一个轻的,跟在旁边,细碎的高跟鞋声。
我抬起头。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我看见傅廷舟从电梯方向走过来。
他旁边,跟着一个穿奶白色套裙的女人,头发盘着,妆画得精致。
林若瑶。
她不仅没躲,还大大方方跟着傅廷舟一起出现了。
走在总裁身边,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这个位置她已经站习惯了。
两个人说着什么,傅廷舟低头听,林若瑶偏头笑,笑得得体又亲密。
一副"公司上下都知道"的样子。
好。
真好。
今天来得这么齐,省了我一个一个叫。
傅廷舟经过会议室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脚步停了。
他看到了我。
隔着一面玻璃墙,我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坐着方越。
他眉头一下皱起来。
三秒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廷舟站在门口,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到方越身上,最后停在桌上那堆文件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很沉,带着昨晚没消掉的火气。
林若瑶站在他身后,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端了回来,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
演得真熟练。
"方总也在?"
傅廷舟看向方越。
方越坐在那里,没站起来。
这让傅廷舟明显不舒服了。方越是公司老人,资历比他深得多,平时见面多少会客气两句。今天直接坐着不动,连个招呼都不打。
"傅总,坐吧。"
我说。
"有件事,当面说清楚。"
傅廷舟没坐。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目光定在红色公章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没答他,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若瑶。
"林小姐也进来吧。"
我语气很平。
"这事跟你也有关。"
林若瑶犹豫了一下,看了傅廷舟一眼。
傅廷舟没拦她。
她走进来,在靠近傅廷舟的位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互相捏着,维持着那个"我很不安但我什么都没做错"的表情。
我懒得看她。
"傅廷舟,昨晚的五分钟已经过了。"
我开口。
"你选了不来,也不让她来。我说过,五分钟以后我替你选。"
"你到底要做什么?"
傅廷舟声音冷了。
"直说。"
"好,那我直说。"
我把桌上的文件翻到第一页,转过来,正对着他。
"鼎恒医药,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从今天起,归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的那种。
傅廷舟盯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林若瑶的手停在半空。
方越坐在一旁,不说话。
傅廷舟先开口了。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把签字笔拿起来,在受益人签字栏旁边点了一下。
"我爸陆正衡,鼎恒医药创始人。他去世之前,把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放进了托管协议,受益人是我。这份协议在方越手里保管了五年。"
我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怎么当上总裁的?"
傅廷舟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
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灰,像是地基被人一脚踹塌了。
"不可能。"
他声音发紧。
"岳父去世的时候,股权已经分散了,董事会重组过……"
"表面上是分散了。"
方越终于开口了。
"陆总走之前,让我暗中把核心股权集中到一份协议里。董事会重组只是走了个过场,实际控制权一直没变过。"
他看着傅廷舟。
"傅总,你当了五年的总裁,坐的那把椅子,是陆小姐允许你坐的。"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傅廷舟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什么,有不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人从高处拽下来的惊恐。
林若瑶坐在旁边,脸上那点精心维护的淡定已经碎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傅廷舟猛地伸出手。
"等一下。"
他声音哑了。
"清禾,你先等一下。"
我笔停在半空。
抬头看他。
"昨晚的事……"
他咽了口口水。
"我可以让若瑶道歉。"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跪也行。你说跪,那就跪。"
林若瑶猛地转头看他。
"傅总?"
她声音发颤。
傅廷舟没看她。
他盯着我手里的笔,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色公章。
"清禾,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我笑了。
和昨晚那通电话里一样的笑,很短,没一点暖。
"傅廷舟,昨晚你说,'鼎恒不是我一句话能翻天的'。"
我把笔重新握好。
"现在你觉得呢?"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签了这份协议,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本来也什么都不是。"
我说完这句,低下头。
笔尖压在受益人签字栏上。
落笔的前一秒,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个人穿着黑色风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方越猛地站起来。
傅廷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若瑶倒吸了一口气。
我握着笔的手,也停了。
因为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我认识。
不只认识。
他是……
我笔尖还压在纸面上。
站在门口的人,我太认识了。
那张脸我对着看了十八年。
陆正衡。
我爸。
可他不是……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
方越率先反应过来。
他不是震惊,是松了口气。
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陆总。"
方越走过去。
"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陆正衡没理他,拄着拐杖走进会议室,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扫了一圈。
看到傅廷舟,目光没停。
看到林若瑶,目光更没停。
最后落在我脸上。
"清禾。"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爸让你受委屈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五年。
他消失了整整五年。
我以为他死了。葬礼我参加的,骨灰我亲手捧的。
"你……"
我开口,声音都在抖。
"你没死?"
陆正衡看着我,半晌,点了下头。
"没死。装的。"
三个字,把我五年的眼泪、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死撑,全砸了个稀碎。
方越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陆总五年前查出重病,手术风险很大。他怕自己撑不过去,提前安排了后事。后来手术成功了,但他选择继续隐藏,让我暗中观察傅总经营公司的情况,也观察……他对你和念安的态度。"
方越看了傅廷舟一眼。
"结果,你也看到了。"
傅廷舟站在原地,脸色已经说不上是白还是灰了。
那是一种被彻底击穿的颜色。
他老丈人没死。
他老丈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而他在过去五年里做的所有事,每一件,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养女人,挪公款,放任情人打他外孙。
一件都跑不掉。
"爸……"
傅廷舟张了张嘴。
陆正衡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平平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叫我什么?"
傅廷舟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用叫了。"
陆正衡走到桌前,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边,他抬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这份协议不用签了。"
我愣了。
"爸?"
"不用签,因为不需要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鼎恒的股权,本来就在你名下。托管只是过渡。我活着回来了,过渡期结束。从今天起,股权直接转入你的个人账户,不经过任何托管。"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律师今早出的最终确认函。生效的。"
我伸手接过来,翻开。
确认函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清禾,持有鼎恒医药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自即日起正式行使全部股东权利。
下面盖着律所的章,陆正衡的章,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章,写着"鼎恒医药集团创始人专用章"。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太多东西一下子涌上来了,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五年。
五年我一个人撑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给傅念安当妈当爸当后盾。
我以为我只有自己了。
原来不是。
陆正衡看着我的表情,半晌,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爸对不起你。"
他说。
"让你一个人扛了太久。"
我抿着嘴,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
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不能在傅廷舟面前哭,更不能在林若瑶面前哭。
我把确认函放好,站直了。
"爸,没事。"
我看着他。
"我扛得住。"
陆正衡点了下头,转向傅廷舟。
"傅廷舟。"
他叫了全名。
傅廷舟站在那里,浑身的气势已经垮了一半。
总裁位子没了,老丈人活着回来了,出轨养女人挪公款的事全兜不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陆正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一笔一笔,方越每个月给我报告。"
他顿了顿。
"我给过你机会。五年,够长了。"
"你不仅没守住,还越来越烂。"
"公司的钱你往外搬,搬给一个秘书开公司。我女儿你不当回事,我外孙你看着别人打。"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比任何怒吼都重。
"你让我怎么看你?"
傅廷舟终于说话了,声音干涩。
"爸,我……那些钱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
陆正衡抬手制止了他。
"从今天起,你不是鼎恒的总裁了。"
傅廷舟整个人晃了一下。
"董事会的人我已经通过气了。"
陆正衡说完,看向方越。
方越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董事会紧急决议,昨晚十一点签字通过的。免除傅廷舟鼎恒医药集团总裁职务,即刻生效。"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七个董事的签名,清清楚楚。
傅廷舟盯着那些签名,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张签了。老李签了。连他自己提拔的赵总监都签了。
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你们……"
他声音发颤。
"昨晚就签了?"
"昨晚十一点,线上会议。"
方越平静地说。
"不到半小时就通过了。傅总,说句实话,你这几年的做派,董事们早就有意见了。只是碍着陆总的面子,一直没发作。"
"现在陆总本人开口了,谁都没什么好犹豫的。"
傅廷舟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
他看着我,看着陆正衡,看着方越,最后看向林若瑶。
林若瑶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一个字。
她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妆还是精致的,但底下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受控了。
嘴唇在抖,手在抖,连呼吸都是乱的。
她没想到这个结局。
她以为陆清禾只是一个嫁进来的儿媳妇,靠着傅家吃饭的,闹一闹也翻不出什么浪。
她不知道鼎恒本来就姓陆。
她更不知道陆正衡还活着。
"林若瑶。"
陆正衡开口了。
林若瑶整个人一激灵。
"陆、陆先生……"
"不用叫我。我跟你没什么关系。"
陆正衡看着她,不带任何情绪。
"你从鼎恒挪走的四千七百万,一个月内,全部退回来。退不回来,我让律师走法律程序。"
"另外,你打了我外孙。"
他声音沉下来。
"这笔账,我女儿会跟你算。"
他没再看她,站起身,拿起拐杖。
"清禾,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爸先走了。"
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
他看着傅廷舟。
"离婚协议让律师起草吧。我女儿和外孙不需要你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我,方越,傅廷舟,林若瑶。
傅廷舟靠着墙,像是被人抽空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清禾……"
"叫我陆清禾。"
我坐回主位。
"或者叫我陆总也行。"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这些?股权,协议,方越……你全都知道?"
"我知道。"
我说。
"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不翻脸?"
我接过他的话。
"因为我以为你还行。以为你对念安还有点当爸爸的样子。以为你就算在外面有人,至少家里这条线不会断。"
我看着他。
"昨晚你亲口告诉我,你儿子挨打活该。"
"是你自己把最后一条线剪断的。"
傅廷舟闭上眼,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把目光转向林若瑶。
"林若瑶。"
她浑身一颤。
"站起来。"
她看着我,嘴唇白了。
"我、我……"
"我说,站起来。"
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都在发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昨晚你打了我儿子,打完之后还给我打电话,说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林若瑶嘴唇抖得厉害。
"陆太……不,陆总,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没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打断她。
"我问你,你现在还觉得,那只是碰了一下吗?"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比她矮半个头,可她在发抖,而我没有。
"我昨晚说过,让你跪下给我儿子道歉。"
"你没来。"
"你男人替你挡了。"
"现在你男人自身难保。"
我看着她。
"你还有谁能挡?"
林若瑶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昨晚电话里那种拿捏好的哭腔,是真的怕了。
"陆总,我求你……"
"我不需要你求我。"
我退后一步。
"我需要你跪下来,对着我儿子,说'对不起,阿姨错了'。"
"做不做,你自己选。"
"做了,四千七百万的事我可以给你宽限。不做……"
我没说下去。
不用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傅廷舟。
傅廷舟靠在墙上,垂着头,一句话都没有。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还护得了谁。
林若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
她跪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妆花了,裙子皱了,头发散了,哭得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我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找个时间,当着我儿子的面,再说一遍。"
我转身走回桌前,把确认函和所有文件收进公文包。
"方叔,剩下的流程你跟法务对接。"
"好。"
方越站起来。
我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傅廷舟。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
"傅廷舟。"
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说鼎恒不是我一句话能翻天的。"
我推开门。
"现在呢?"
门关上了。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响了。
姜沐晴的消息。
"搞定了?"
我回了三个字。
"刚开始。"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鼎恒三十二楼,这是我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
不会是最后一次。
从姜沐晴家接回傅念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小孩脸上的淤青褪了一点,从紫红变成了暗黄,贴着一小块退热贴,看起来乖得让人心酸。
"妈妈!"
他看到我就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今天怎么样?听话了吗?"
"听话了。沐晴阿姨给我画画了。"
他举起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牵着手。
"这是妈妈和我。"
我接过画,看了好几秒。
"画得真好。"
"妈妈你上班累不累?"
"不累。"
我蹲下来,平视他。
"念安,妈妈跟你说件事。"
"嗯?"
"以后你不用再去爸爸公司了。"
傅念安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那个公司,以后是妈妈的了。"
他没太听懂,歪着头想了想。
"那妈妈是老板了?"
"嗯,算是吧。"
"那妈妈好厉害!"
他拍了拍手,笑了。
笑的时候牵动了左脸的淤青,疼得他嘶了一声,又赶紧把笑收回去,用手捂住脸。
我心口堵了一下。
把他的手拿开,轻轻碰了碰那块淤青的边沿。
"还疼吗?"
"有一点点。"
"过两天就好了。"
"嗯。"
他点点头,又小声问。
"妈妈,那个打我的阿姨……"
"她会来给你道歉的。"
"真的吗?"
"真的。"
我把他抱起来。
"走,回家。"
回到家,我把傅念安安顿好,让阿姨带他洗澡。
自己坐到书房里,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有了方越发来的几份文件。
第一份:鼎恒医药集团股东变更公告(内部),已抄送全体董事。
第二份:傅廷舟免职通告,即日生效。
第三份:若澜文化公司的完整财务流水,从鼎恒走账四千七百万的明细。
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笔一千二百万,走的是"市场推广费"的名目,实际打到了一个海外账户。
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又是林若瑶表姐的名字。
套了两层壳,以为就查不到了。
天真。
我往下翻。
第四份文件是姜沐晴发来的。
"清禾,你让我查的东西出来了。林若瑶不止在鼎恒一家搞事。她跟傅廷舟认识之前,在另一家医药公司做过行政助理,离职原因是'与已婚高管存在不当关系'。对方付了一笔封口费,她才走人。"
"这个女人是职业的。"
我看完这段话,退出邮箱。
职业的。
用同一套路子,换不同的男人,一个一个吃干抹净。
傅廷舟不是第一个,大概也不打算是最后一个。
可惜这次她挑错了人。
她不该碰我儿子。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傅廷舟。
我看了两秒,接了。
"清禾……"
他声音跟早上判若两人,哑得厉害,像是喊了一整天。
"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别把事做绝。"
他语气带着恳求。
"公司的事,我认。总裁不当了,我认。可你不能连家都拆了。念安还小,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
这话他也好意思说。
"傅廷舟,昨晚念安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我语气很平。
"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你在替林若瑶说'别怕,有我'。"
电话那头沉了。
"你现在跟我说完整的家?你的家里有儿子的位置吗?还是只有林若瑶的位置?"
"我跟若瑶已经断了。"
他快速地说。
"今天从公司出来我就跟她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联系。"
"你跟她断了,是因为你认识到错了,还是因为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边没吭声。
"傅廷舟,你不用演了。你要是真心疼儿子,昨晚就不会说出那种话。"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离婚协议律师在起草了,这两天会发给你。你要是配合,干干净净签了,念安的抚养权归我,你可以探视。你要是不配合……"
"你威胁我?"
他的声音里又冒出一点硬气来了。
"你以为拿了股权就能为所欲为?陆清禾,你别忘了,傅家在这个圈子里不是没有人脉。你爸就算活着回来了,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人脉。
他还在提人脉。
"傅廷舟,你的人脉是建立在鼎恒总裁这个身份上的。现在这个身份没了,你觉得那些人还会接你的电话吗?"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可以试试。"
我说。
"看看你打出去的电话,有几个人接。"
啪,挂了。
手机扔到桌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只是第一步。
傅廷舟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他嘴上说断了,心里未必。而且以他的性格,被当众摘了帽子,他一定会找机会反扑。
还有林若瑶。
四千七百万不是小数目。让她吐出来,她不会乖乖就范。这种人吃进去的东西,不到逼急了,绝不会松口。
更麻烦的是傅家老太太。
今天的事她肯定已经知道了。以她的脾气,不会善罢甘休。
我拿起手机,给方越发了一条消息。
"方叔,鼎恒的管理层名单发我一份。另外,林若瑶那家若澜文化,有没有跟鼎恒旗下的子公司有业务往来?"
方越很快回了。
"有。若澜文化跟鼎恒的品牌推广部有三份合同,总金额八百万。合同是林若瑶经手的,审批人是傅廷舟。"
又是八百万。
加上之前的四千七百万,总共五千五百万。
这个女人在鼎恒身上吸了五千五百万的血。
而傅廷舟,就是那根管子。
我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关了电脑。
走出书房的时候,阿姨正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
"太太,小少爷洗完澡了,在房间里等您呢。"
"嗯。"
我上楼,推开傅念安的房门。
小孩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今天画的那张画,正用蜡笔在上面加东西。
"在画什么?"
"给妈妈加了一顶王冠。"
他举起来给我看。
画上那个大人头上多了一圈锯齿形的黄色,歪歪扭扭的,是五岁小孩心目中王冠的样子。
"因为妈妈是老板了嘛,老板就要戴王冠。"
我接过画,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真的吗?"
"真的。"
我把画放在床头柜上,帮他把被子拉好。
"睡觉。明天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锅贴。"
"好耶。"
傅念安钻进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左边那块淤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没那么显眼了,但还在。
"妈妈。"
"嗯?"
"那个打我的阿姨,真的会来道歉吗?"
"会的。"
我把他的头发拨开。
"妈妈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他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对了。睡吧。"
我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十七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先让这个孩子睡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风平浪静没维持到八点。
我刚送傅念安出门上学,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傅母。
"陆清禾。"
没叫"清禾"了。
连"儿媳妇"三个字都省了,直接叫全名。
"你干的好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校车开走。
"妈,您说的是哪件?"
"你把廷舟的总裁撤了?你爸突然冒出来?这唱的哪一出?"
她声音尖着,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们陆家是要翻天了?我儿子给你们卖了五年的命,说撤就撤?"
卖命。
他在公司搂着女人叫卖命。
他拿公司的钱给情人开公司叫卖命。
被儿子撞见以后说孩子活该,这也叫卖命。
"妈,傅廷舟被免职,是因为他在任期间存在严重的财务违规。四千七百万,从公司搬到他情人名下。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放屁!"
傅母气得声音都劈了。
"什么四千七百万,那是公司正常的业务款项!你别拿这种借口来糊弄我!"
正常的业务款项。
行,她连这都护。
"妈,'若澜文化'这个公司,您听说过吗?"
那头停了一秒。
"什么若澜文化?"
"林若瑶的公司。用的鼎恒的钱开的。'若'是林若瑶的若,'澜'是……嗯,大概是她随手取的。四千七百万,全走的鼎恒的账,三年,没有一笔实际业务。您觉得这算正常?"
傅母没吭声了。
显然,傅廷舟没告诉她这些。
他只会跟自己妈说"陆清禾在闹",不会说"我拿公司的钱养女人被抓了"。
沉默了几秒,傅母重新开口了,语气稍微收了一点,但还是硬的。
"就算廷舟有错,那也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你把他从公司踢出来,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把我们傅家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这顶帽子扣得真大。
"妈,我没有要赶尽杀绝。我只是让不合格的人离开不该待的位子。"
"你以为你是谁?陆清禾,你不就是嫁进来的吗?鼎恒是你爸的没错,可你爸把公司交给廷舟打理了五年,吃穿用度全靠鼎恒,你有什么资格翻脸?"
"我爸把公司交给他,是信任他。他辜负了这份信任,那这把椅子就该收回来。很难理解吗?"
"你……"
"还有,妈。"
我打断她。
"我嫁进傅家这五年,我做了什么,您比谁都清楚。傅廷舟在外面养人的时候,是我在家带孩子。他应酬到凌晨不回来的时候,是我在等。他情人打了您亲孙子的时候,您第一个电话打给我,不是问孩子怎么样了,是让我别闹。"
"您摸着良心想想,这五年,到底是谁在卖命?"
傅母的呼吸急促了。
"你少跟我摆功。"
"我不是摆功。"
我说。
"我只是告诉您,别在我面前用'嫁进来的'这个说法压我。我嫁的时候没带走您家一分钱,走的时候也不会。但鼎恒是我爸的公司,这一点,谁都改不了。"
"你……你要离婚?"
傅母声音变了。
"律师在起草了。"
"不行。"
她脱口而出。
"绝对不行。你们不能离婚。你要是敢跟廷舟离婚,我……"
"您什么?"
我问。
那头顿了两秒。
"你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后悔?
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五年动手。
上午十点,我到了鼎恒。
方越已经在等我了。
"陆总,今天有两件事需要你处理。"
"说。"
"第一,傅廷舟的个人物品还在总裁办公室,他秘书问什么时候可以来收。"
"今天下班前收完。明天我搬进去。"
方越点头。
"第二,林若瑶今天一早来公司了。"
我停下来。
"来干什么?"
"说是要见你。在前台等了一个小时了。"
我想了想。
"让她上来。"
十分钟后,林若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跟昨天判若两人。
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睛红肿,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我,嘴唇动了动。
"陆……陆总。"
"进来。"
她走进来,没敢坐。
站在桌子对面,手指绞着卫衣下摆。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
"那四千七百万,不全是我拿的。"
我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
"若澜文化是傅总让我开的,他说公司有些推广业务走外面的渠道更方便。钱是他批的,我只是执行。我自己到手的,最多……最多一千万。"
一千万。
她说得好像一千万是个小数目。
"林若瑶,你到手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笔钱从鼎恒出去了,走的是你的公司,你是受益人。法律上,你跑不掉。"
她脸白了一截。
"可是……那是傅总安排的……"
"傅廷舟安排的,傅廷舟的责任我会追。但你接了钱,你就是共犯。"
"你要告我?"
她声音发颤。
"看你的态度了。"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犹豫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愿意跪着给小少爷道歉。"
她说完这句,不等我回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比昨天更干脆。
膝盖直接砸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陆总,我求你给我一条活路。那些钱我想办法还,但你别报警,求你了。"
她跪在那里,头都低到了地面。
我看着她。
昨天在电话里还委委屈屈叫我"陆太太",说"不是故意碰了一下"。
今天就跪得比谁都快。
这种人,不是真心悔过,是真心怕了。
怕的不是我,是钱要不回来、官司缠身、以后没法再靠这套路子过日子。
"起来。"
我说。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这个歉,你跪我没用。我儿子不在这儿。"
她愣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儿子道歉吗?那就找时间,当着他的面跪。在这儿跪给我看,没意义。"
她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好、好……"
"还有,钱的事。"
我看着她。
"四千七百万,一个月内,全部退回鼎恒账户。少一分钱,我让法务走程序。"
"一个月?"
她脸都变了色。
"我没有那么多钱啊……若澜文化账上只剩三百多万了,其他的都被傅总拿去……"
"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打断她。
"你自己想办法。找傅廷舟也好,卖房子也好。一个月。"
她跪在地上,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
"你可以走了。"
林若瑶慢慢站起来,腿都在发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陆总……"
"嗯?"
"你就不能……给我宽限一点吗?三个月……"
"一个月。"
我语气没变。
"多一天都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方越走进来。
"你觉得她还得起吗?"
"还不起。"
我说。
"但我不在乎她还不还得起。我在乎的是,她为了还这笔钱,会去找谁。"
方越看了我一眼。
"你是想……"
"傅廷舟帮她弄的钱,她还不上,一定会回头找傅廷舟。而傅廷舟现在没了职位,手里能动用的资源大幅缩水。他要是还想帮她,就只能动用傅家自己的资产。"
"到时候,傅家内部的矛盾,自己就会炸开来。"
方越半晌没说话。
"陆小姐,你跟你父亲一样。"
"哪里一样?"
"想得远。"
我没接这话。
"方叔,帮我安排一件事。"
"说。"
"后天鼎恒有一个医药行业交流会,名单上有谁?"
方越翻了翻手机。
"各大医药集团的负责人,省药监局的几位领导,还有几家投资机构的代表。人不少。"
"我出席。"
方越看我。
"以什么身份?"
"鼎恒医药集团控股股东,陆正衡之女。"
他点了点头。
"我安排。"
两天后,城南国际酒店,鼎恒医药行业交流会。
签到台上摆着来宾铭牌,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陆清禾,鼎恒医药集团控股股东。
这个名字出现在铭牌上的那一刻,整个签到区安静了两秒。
圈子就这么大。
傅廷舟被免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大多数人只知道"内部人事调整",不知道具体原因。
更不知道陆正衡还活着。
更不知道鼎恒的控股权一直在我手里。
今天,这些人全都会知道。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画得利落。
走进会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转了一圈。
方越跟在我旁边,介绍来宾。
"这位是华信医药的周总。"
"周总,你好。"
"陆总!久仰久仰!早就听陆老爷子提起过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周总五十多岁,笑得满脸褶子,伸手跟我握了握。
"没想到鼎恒这么快就有了新的掌舵人,而且还是陆老的千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这话说得客气,言下之意是"你行不行啊"。
我笑了笑。
"周总客气了。我不是新的掌舵人,鼎恒这五年一直是我爸在幕后盯着,我只是从幕后走到台前而已。"
周总脸上的笑微微顿了一下。
陆正衡一直在幕后盯着。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意味着傅廷舟这五年做的每一个决策,陆正衡都知道。包括对的,和不对的。
"那陆老现在……"
"身体还在恢复,不方便出面。但公司的事,他一直在关心。"
我说到这儿,恰到好处地停了。
多的不用说。
该懂的人自然懂。
方越继续介绍。
"这位是安仁药业的刘总。"
"刘总。"
"陆总好。"
刘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穿着干练,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
"陆总,冒昧问一句。傅总离任这件事,外面传了很多版本。能透露一下具体原因吗?"
直接。
我喜欢直接的。
"刘总,具体的细节不方便公开谈。但简单说,是管理层出现了违规行为,董事会做出了相应处理。鼎恒的财务和业务都很健康,这一点您放心。"
刘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猜到了大概。
这个圈子里,"管理层违规"翻译成人话就是"手不干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跟二十几位来宾一一打过招呼,每一个都是同样的节奏。
我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信息量。
让他们知道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鼎恒控股权在我手里。
第二,陆正衡还活着。
第三,以后鼎恒的事,找我。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我正在跟省药监的王局聊天,方越走过来,附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傅廷舟来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刚到门口,签到台拦了他,他说自己也是来宾。"
"他名字在名单上吗?"
"不在。之前在,我昨天把他划掉了。"
我想了一秒。
"让他进来。"
方越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能做什么?"
方越退下去了。
三分钟后,傅廷舟出现在会场入口。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精气神已经不一样了。
眼眶微微发青,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站在门口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看到我站在会场中央,手里端着茶杯,被一群人围着。
而他站在门口,连个铭牌都没有。
那个画面,反差大得残忍。
他还是走进来了。
几个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语气明显比以前客气少了。
不是冷淡,是那种"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不确定"的试探。
傅廷舟一一应了,然后直接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周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空气一下子紧了。
"清禾。"
他叫我。
"傅总。"
我端着杯子,笑了一下。
"哦不好意思,现在应该叫什么?傅先生?"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傅廷舟的脸绷紧了。
"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在这说?"
"可以。"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没避开。
"我要拿回我的位子。"
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我看着他。
"你的位子?"
"鼎恒这五年是我打理的。每一个项目是我谈的,每一笔订单是我签的。你把我撤了,你自己能管得过来吗?"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在赌。
赌这些人对他的印象还在,赌他五年的经营关系不是说断就断的,赌我初来乍到镇不住场子。
我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上。
"傅廷舟,你是来谈工作的,还是来闹事的?"
"我谈的就是工作。"
他看着我。
"你以为拿了股权就什么都能干了?鼎恒的客户认的是我的脸,不是你的名字。你把我踢走,他们跟不跟你玩,你确定吗?"
这话是说给周围这些人听的。
他在拉人。
我扫了一眼在场的面孔。
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犹豫,有人低头看手机。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一个道理。
股权大于一切。
你关系再好,本事再大,没有股权,你就是个打工的。
我微微侧了侧头。
"傅廷舟,你说客户认你的脸。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去年鼎恒最大的一笔订单,跟省医院集采的那个,最后签字拍板的人是谁?"
他愣了。
"是方越方总。"
我说。
"方总代表的是陆家的信用和鼎恒的品牌。你在中间跑了两趟腿,你以为就是你的功劳了?"
傅廷舟脸色变了。
"前年跟华信医药的战略合作,谈了三个月没谈下来,最后是谁打了一个电话给周总,两天之内落地的?"
周总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微微动了一下。
"是我爸。"
我看着傅廷舟。
"他在病床上打的电话。你不知道,因为他没告诉你。"
傅廷舟嘴唇绷得紧紧的。
"所以你要谈业绩,我们可以谈。一笔一笔掰开来看。你做的那些事里面,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有多少是陆家和鼎恒的牌子在撑着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场里安静得什么杂音都没有。
"你谈完业绩,我们再谈谈你从公司搬走的五千五百万。"
五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在场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之前只知道他被免职,不知道金额。
五千五百万从一家上市企业级别的医药集团搬走,这不是"小问题",是"大雷"。
傅廷舟的脸彻底僵了。
"你……"
"怎么?嫌我说多了?"
我看着他。
"你来这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拿回你的位子。那我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你,你这个位子是怎么丢的。"
"你用公司的钱养了一个女人,给她开了一家壳公司,三年搬了五千五百万。被你五岁的儿子撞见你在公司搂着她,那个女人抬手打了你儿子一巴掌,你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这就是你这个总裁,这五年干的事。"
"你觉得在场谁会站出来帮你说话?"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傅廷舟。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灰,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以为来了能翻盘。
他以为这些人还买他的账。
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在家里等他回来的陆清禾了。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傅先生,你要是没别的事,可以走了。门在那边。"
傅廷舟站了五秒。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送他。
他走过签到台的时候,前台的女孩连头都没抬。
会场的门关上了。
方越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漂亮。"
我没接。
"下午安排一个内部会,管理层全体参加。"
"好。"
"议题只有一个。"
我把杯子放下。
"鼎恒医药,未来的方向。"
方越看着我,点了下头。
从今天起,鼎恒正式姓陆。
不是姓傅,也不是姓谁的情人。
姓陆。
交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林若瑶如约来了。
不是来鼎恒,是来我家。
她带来的是道歉。
下午四点,傅念安刚放学回家,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里吃水果。
门铃响了。
阿姨去开门,看到林若瑶站在门口,怔了一下。
"陆太太,有人找。"
"让她进来。"
林若瑶走进客厅,看到傅念安的那一刻,脚步明显慢了。
傅念安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葡萄掉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靠到了沙发靠背上。
上次见面,这个人打了他一巴掌。
孩子记得。
我坐到傅念安旁边,搂住他的肩膀。
"没事。"
我低声说。
"她今天是来给你道歉的。"
傅念安看看我,又看看林若瑶,半信半疑。
林若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也许是真的心虚了。
也许只是演。
我分不清,也不在乎。
"说吧。"
我对她说。
林若瑶咽了口口水,然后慢慢弯下膝盖。
扑通。
跪了。
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小少爷……"
她声音发颤。
"那天阿姨打你,是阿姨不对。阿姨不该动手,更不该骂你。"
她磕了一下头。
"对不起。"
傅念安看着她,眼睛眨了好几下。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大人给他下跪。
他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念安,你可以说没关系,也可以不说。这是你的选择。"
傅念安想了一会儿。
"阿姨。"
他说话了,声音小小的。
"你打我的时候,我好疼的。"
林若瑶身子一抖。
"我当时真的好害怕。"
他说着,嘴唇又开始抖了。
"我只是想找爸爸而已,我没有做坏事。"
林若瑶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这回,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因为没有哪个演技能演出这种被一个五岁小孩一句话戳穿所有伪装的表情。
"阿姨知道了。"
她哑着嗓子说。
"阿姨错了。"
傅念安抿了抿嘴。
"嗯。"
他没说"没关系"。
他只是点了点头。
五岁。
他不需要原谅谁。
我站起来,走到林若瑶面前。
"可以了。起来吧。"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印了两块红。
"钱的事,一个月。"
我最后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傅念安靠过来,拉住我的手。
"妈妈。"
"嗯?"
"她真的道歉了。"
"嗯。"
"妈妈说到做到了。"
我捏了捏他的手。
"妈妈说的话,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他摇摇头,笑了。
这回笑的时候,脸上的淤青已经快褪完了。
我也笑了。
但心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逗号。
后面的事,还很长。
傅廷舟不会放弃的。
他在交流会上丢了那么大的脸,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而傅母那边,更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还有林若瑶。
四千七百万的债压在头上,她真的会乖乖还钱吗?
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接下来几天,事情果然开始朝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先是傅廷舟。
他没有再直接找我,而是开始在鼎恒内部搞动作。
方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傅廷舟这两天联系了公司几个中层管理人员,请他们吃饭,暗示自己很快会回来。其中有两个人态度暧昧,没有明确拒绝。"
我看完消息,回了一句。
"名字。"
"品牌部的贺敏,和供应链的张伟。"
我记下了。
然后是傅母。
她比傅廷舟更直接。
第三天的傍晚,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
姜沐晴的消息。
"清禾,傅家老太太带着一个律师,现在在你家门口。阿姨打电话给我了,不知道怎么办。"
我皱了下眉。
"念安呢?"
"在家。阿姨带着呢。"
"让阿姨别开门。我二十分钟到。"
我跟方越交代了两句,直接走了。
到家的时候,傅母果然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看着就是律师。
傅母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怒气,有算计,还有一点……得意?
"清禾,我们谈谈。"
"在门口谈?"
"你让我进去。"
"您上次进我家,是骂我不要脸来着。这次呢?"
傅母脸色沉了。
"我旁边这位是傅家的律师,有些法律上的事情需要当面跟你确认。"
法律上的事。
来了。
我看了那个律师一眼。
"进来吧。"
进了门,傅母先扫了一圈客厅,然后直奔沙发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
律师在旁边坐好,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
我站着没坐。
"说吧。"
律师清了清嗓子。
"陆女士,我受傅家委托,就以下事项与您确认。"
他翻开第一页。
"关于傅廷舟先生与您的婚姻关系,傅家方面认为,如果走到离婚这一步,以下几点需要明确。"
"第一,傅念安的抚养权。傅家方面主张由傅廷舟获得抚养权。"
我没说话。
"第二,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傅家方面认为,鼎恒医药集团的股权属于您的婚前个人财产,不在分割范围内。但您在婚姻存续期间获得的分红、收益等,属于共同财产,应依法分割。"
"第三……"
"停。"
我打断了他。
律师抬头看我。
"第一条。"
我说。
"傅念安的抚养权,你们想都别想。"
傅母嘴张了。
"陆清禾,念安是傅家的孩子!"
"念安也是我的孩子。而且,傅廷舟作为父亲,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婚外情、纵容第三者殴打未成年子女、对子女教育关注严重缺失。这些事实我都有证据。任何一个法院看到这些材料,都不会把抚养权判给他。"
律师的笔停了一下。
"你们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
我看着傅母。
"但你们最好算清楚。官司一打,傅廷舟出轨、养情人、挪用公款、纵容殴打儿童的事就全部公开了。到时候不是我丢人,是你们傅家丢人。"
傅母的嘴唇动了动。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我坐下来,跟她对面而坐。
"妈,我叫您一声妈,是最后一次了。念安的事,没得商量。您要是真心疼这个孙子,就别把他当筹码。"
傅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头转向律师。
"把第二条说完。"
律师看看她,又看看我,继续往下说。
"第二条,关于婚内收益的分割……"
"不用说了。"
我再次打断。
"鼎恒的分红和收益,这五年我一分钱没拿过。账目清清楚楚。你们要查,随便查。"
律师翻了翻文件,犹豫了一下。
"但是陆女士,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
"我说了,账目清楚。我没有拿过鼎恒一分钱的分红。这五年我的个人开支全部来自我婚前的存款和我自己的工资。要不要我把银行流水打给你看?"
律师没说话了。
傅母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她大概以为带个律师来就能吓住我,结果发现我连被吓的兴趣都没有。
"还有别的事吗?"
我问。
傅母站起来。
"陆清禾,你别太得意了。傅家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我没欺负谁。"
我也站起来。
"是你儿子先欺负的我和我的孩子。我只是把被占走的东西拿回来而已。"
傅母冷着脸,带着律师走了。
门一关,客厅又安静下来。
楼上传来傅念安的声音。
"妈妈!奶奶走了吗?"
"走了。"
"她来干什么呀?"
"没什么。大人的事。"
"哦。"
他没再问。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闭了闭眼。
傅母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很恶心。
她不是真的想打官司,是来试探我的底线。
看我怕不怕,看我退不退。
答案是不怕,也不退。
但她不会就此罢手。
她一定有后手。
三天后,后手来了。
不是来自傅母。
是来自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那天下午,我在鼎恒开完董事会,方越递给我一个信封。
"今天早上快递到公司的,点名给你。"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陆总,有人在圈子里散布消息,说鼎恒医药的控股权变更存在程序瑕疵,可能涉及股权代持纠纷。已有两家合作方来电询问情况。建议尽快澄清。"
没有署名。
但用词方式和信息渠道,一看就是圈内人。
有人在背后捅刀。
"谁传的?"
我问方越。
方越表情凝重。
"我查了一下消息源头,最早出现在一个行业群里,发消息的账号注册名叫'行业观察',匿名的。但群里有人认出了语气,怀疑是贺敏。"
贺敏。
品牌部的。
被傅廷舟请过饭的那个。
"还有。"
方越从手机里翻出另一条消息给我看。
"张伟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但有人看到他的车停在傅廷舟住的酒店楼下。"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方越。
"傅廷舟在反扑。"
方越点头。
"他在利用还留在公司的人,从内部制造混乱。股权瑕疵这个说法虽然站不住脚,但足够让合作方产生疑虑。"
"能站住脚吗?"
"完全不能。你父亲的托管协议是经过正规律所公证的,程序无懈可击。但谣言这种东西,不需要真相就能伤人。"
我想了想。
"合作方那边,你亲自去解释。带上公证文件的副本,让他们看。"
"好。贺敏和张伟呢?"
"贺敏先不动。让她继续,我要看看她到底跟傅廷舟绑了多深。"
"张伟呢?"
"一样。先看着。"
方越看了我一眼。
"你在等什么?"
"等他们犯更大的错。"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傅廷舟想从内部搅局,可以。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些人拿的是鼎恒的工资,签的是鼎恒的合同。他们帮外人搞事,那就是违反了公司的保密条款和忠诚义务。轻则开除,重则追责。"
"现在动手太早,证据不够。让他们再跳一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方越半晌,点了下头。
"行。我盯着。"
又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傅廷舟动作不断。
贺敏在公司内部拉拢了三个人,组成了一个"老员工交流群",名义上是同事聚会,实际上每天都在传播关于我的各种说法。
"陆清禾就是个靠爸的千金,什么都不懂。"
"傅总走了,公司早晚要出事。"
"她能管什么?连一个产品线都说不清楚。"
这些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我耳朵里。
我没理。
张伟做得更过分。他利用自己在供应链部门的关系,暗中联系了鼎恒的两家核心供应商,暗示他们"新管理层可能会变动采购政策",制造了不必要的恐慌。
其中一家供应商直接打电话给方越,问是不是要换供应商了。
方越安抚了他们。
但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
从内部挑拨,到影响公司正常的商业关系。
够了。
周五下午,我让方越通知全体管理层,下周一召开紧急会议。
周一早上九点,鼎恒三十二楼大会议室。
二十多个管理层坐了一屋子。
贺敏和张伟也在。
他们坐在角落里,表情镇定,但我注意到贺敏一直在摸手机,大概在给谁发消息。
我站在前面,没用投影,没用幻灯片。
"今天开这个会,只说一件事。"
所有人看着我。
"过去一周,有人在公司内部和外部散布不实信息,影响了鼎恒的正常经营。"
我扫了一圈。
"消息源头我已经查清楚了。"
贺敏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张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贺敏。"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在行业群里发的那些匿名消息,我全有截图。时间、内容、发送设备的信息,都对得上。"
她脸色白了。
"张伟。"
他身体僵了一瞬。
"你联系的两家供应商,电话录音我也拿到了。你跟对方说'新管理层可能会调整采购方向',原话一个字不差。"
张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不用解释。"
我打断他。
"你们做的事,对应的是劳动合同里的保密条款和忠诚义务条款。违反这两条,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不支付任何补偿。"
我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解约通知书。今天交接完毕,明天不用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贺敏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张伟倒是开口了。
"陆总,这事不能这么做吧?我在鼎恒干了八年……"
"八年的老员工,被外人用两顿饭就收买了。"
我看着他。
"你对得起这八年吗?"
张伟的嘴合上了。
"还有一件事。"
我环视在场所有人。
"从今天起,鼎恒内部的人事关系只对公司负责,不对任何个人负责。谁要是还想脚踩两条船,趁早走。我不留。"
"但凡留下来的,我保你们不被为难,该给的一分不少。"
我停了一秒。
"鼎恒需要的是干事的人,不是挑事的人。各位自己选。"
没有人说话。
但我看到了很多人的表情在变。
从犹豫变成了认真。
从观望变成了点头。
会散了。
贺敏和张伟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贺敏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傅廷舟。
她没有接。
关了机,揣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这两个人走了,傅廷舟在公司的眼线就断了。"
"还有别人吗?"
"目前没有发现。但不排除他会从外部找人。"
"让他找。"
我收好文件。
"内部的根我拔干净了,他从外面折腾,折腾不出花来。"
傅廷舟失去了公司内部的最后两个棋子。
他的反扑,失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反转还在后面。
林若瑶的一个月期限快到了。
方越查了一下若澜文化的账户,余额三百一十二万。
距离四千七百万,差了四千三百八十八万。
我料到她还不上。
但她接下来做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料。
期限到期的前两天,林若瑶给傅廷舟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被傅廷舟用来做了一件蠢事。
他找到了傅母。
傅母动用了傅家的关系,联系了一家媒体,准备发一篇关于"鼎恒医药内部股权争夺"的稿子。
稿子的核心观点是:陆清禾利用家族关系强行夺取公司控制权,排挤功臣,搞一言堂。
方越第一时间拿到了稿件的草稿。
"怎么办?"
他问我。
我看完了全文。
通篇不提出轨,不提打孩子,不提挪用公款。
把傅廷舟包装成"兢兢业业五年的管理者",把我包装成"仗势欺人的富二代"。
颠倒黑白,一套一套的。
"这篇稿子几点发?"
"明天上午十点。"
"好。"
我把文件还给方越。
"让它发。"
"什么?"
方越愣了。
"让它发。"
我重复了一遍。
"然后,明天下午两点,你帮我约一个发布会。就在鼎恒大厦一楼的报告厅。"
方越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
"他们想打舆论战,我奉陪。"
我拿起手机,给姜沐晴打了个电话。
"沐晴,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说。"
"林若瑶三年来从鼎恒走账的全部流水明细,打印三十份。"
"傅廷舟在公司休息室的监控截图,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林若瑶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因为'不当关系'被辞退的记录。"
"还有,念安脸上被打那天拍的照片。"
姜沐晴沉了一秒。
"清禾,你要把底全掀了?"
"不是我要掀的。"
我说。
"是他们自己非要上台。既然上了台,那就别怪我把灯全打开。"
第二天上午十点,那篇稿子准时发了出来。
标题写得很有煽动性:"鼎恒医药权力更迭背后:被排挤的管理者与强势的'太子女'"。
文章在行业圈里转了一上午,评论区两极分化。
有人同情傅廷舟,觉得他"被卸磨杀驴"。
有人站我,觉得"股东有权换管理层"。
更多的人在看热闹,等着下一步。
下午两点,鼎恒大厦一楼报告厅。
我站在台上,面前坐了三十多个人。有媒体,有合作方,有行业内的同行。
方越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我没用幻灯片,没用演讲稿。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回应今天上午一篇关于鼎恒医药的报道。"
我看着台下。
"那篇文章说得很好听。说傅廷舟是兢兢业业的管理者,说我是仗势欺人的富二代。"
"那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这位'兢兢业业的管理者',到底做了什么。"
方越开始发文件。
三十份资料,人手一份。
第一部分:若澜文化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林若瑶的表姐,实际控制人指向林若瑶本人。
第二部分:鼎恒向若澜文化走账的全部流水明细,三年,五千五百万,每一笔都标注了审批人,全是傅廷舟。
第三部分:林若瑶此前因"与已婚高管不当关系"被另一家公司辞退的记录。
第四部分:傅念安脸上被打后拍的照片。五个指印,清清楚楚,拍摄时间、拍摄地点都标注在旁边。
报告厅里安静了。
三十多个人翻着手里的文件,有人倒吸气,有人皱眉,有人直接放下了文件,不敢再看。
我站在台上,声音不高。
"五千五百万,流向一个壳公司。审批人是傅廷舟,受益人是他的情人。"
"这个情人,在被傅廷舟的五岁儿子撞见后,抬手打了孩子一巴掌。"
"孩子的父亲就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这就是那篇文章里'兢兢业业'的管理者。"
"这就是被我'排挤'的'功臣'。"
我停了两秒。
"各位可以自己判断,鼎恒的管理层变动,是我仗势欺人,还是这个人自己把路走绝了。"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讨论。
我没有再多说。
事实摆在那里,不需要我渲染。
五千五百万的流水,一个打孩子的情人,一个看着儿子被打说"活该"的父亲。
这些东西比任何措辞都有力量。
发布会结束后,那篇"太子女排挤功臣"的文章在两个小时内被删了。
发稿的媒体打来电话,语气很紧张。
"陆总,那篇稿子是傅家方面委托我们发的,我们核实不充分,已经撤稿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
我说。
"下次发稿之前,建议先做完调查。"
电话挂了。
紧接着,行业群里炸了。
五千五百万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在讨论傅廷舟。
没有人再同情他。
一个挪用公款养情人的管理者,没有资格被同情。
当天晚上,傅廷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回他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没有冷硬,没有不耐烦,只有疲惫和一种被彻底击溃后的空洞。
"清禾。"
"嗯。"
"你赢了。"
我没说话。
"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若瑶那边我也会处理。"
"这些不用你管了。"
我说。
"方越已经在走法务流程了。你只需要配合就好。"
那头沉了很久。
"离婚协议……我签。"
"抚养权呢?"
"……你要就给你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最后问你一句。"
我说。
"你后悔吗?"
那头安静了好长时间。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你说你儿子活该。"
又是一阵沉默。
"后悔。"
他说。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嗯。"
我应了一声。
"来不及了。"
挂了。
离婚协议在三天后签字生效。
抚养权归我,傅念安跟我姓还是跟他姓,我问了念安自己。
"妈妈,我可以跟你一个姓吗?"
"可以啊。你想叫什么?"
"陆念安。"
他想了想。
"念是想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想念谁?"
"想念妈妈呀。"
我把他抱起来。
"那就叫陆念安。"
离婚后一个月,鼎恒的第一季度财报出来了。
在我接手后的第一个完整季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三。
方越把报表放在我桌上。
"你爸看了,很满意。"
"他看了?"
"嗯。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这丫头比我狠,也比我稳'。"
我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比他更不愿意输。"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带陆念安去了一个商场。
那天是他六岁生日,我答应带他去挑一个生日礼物。
在商场二楼的玩具店里,他认认真真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恐龙模型。
"就要这个。"
他举着盒子给我看。
"好,就这个。"
我去柜台结账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人。
远远地站在扶梯旁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瘦了很多,下巴的轮廓都变了。
傅廷舟。
他站在那儿,看着陆念安在玩具店里跑来跑去,没有走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碰巧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陆念安没看到他。
他正抱着恐龙盒子,笑得满脸都是。
"妈妈快看,这个恐龙的嘴巴可以动!"
"嗯,很厉害。"
我结完账,拉着他往外走。
经过扶梯旁的时候,我看了傅廷舟一眼。
他也看着我。
没有话。
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陆念安跑远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我牵着陆念安的手,下了扶梯。
"妈妈,今天好开心。"
"嗯,生日快乐。"
"妈妈,你以后还会带我来吗?"
"当然。"
"那我们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买两个恐龙吗?"
"可以。"
"三个呢?"
"别太贪心啊。"
他嘻嘻笑了。
我也笑了。
阳光从商场的天窗照下来,打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们走出商场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姜沐晴的消息。
"清禾,鼎恒刚入围了今年的全国医药行业创新企业名单。方越说恭喜你。"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低头看着陆念安。
他抱着恐龙盒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
六岁了。
脸上的淤青早就没了。
那天那一巴掌的印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它留下来的东西,比印子深得多。
它让我知道了,忍耐的尽头不是和解,是翻盘。
让我知道了,一个母亲能走多远。
也让我知道了,有些人不值得留,有些事不需要等。
我追上陆念安,牵住他的手。
"走,回家。"
"妈妈,你今天笑得好多。"
"是吗?"
"嗯。你以前不怎么笑的。"
我想了想。
"因为以前有些事压着。现在没了。"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的事。"
他歪着头想了想。
"哦。那好吧。反正妈妈笑起来好看。"
我捏了捏他的手。
"走快点,回家吃蛋糕。"
"好!"
他拉着我跑起来。
风从耳边过,带着商场门口花店的味道,甜丝丝的。
我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没有傅廷舟的影子了。
我转回头,跟着陆念安往前走。
我不回头看了。
以后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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