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乞姑道婆》碗儿娘娘（五）

“姑娘要去哪里？”

“走到哪儿算哪儿。”

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碗儿没再理他，径自往庙门外走。

老张头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包干粮和几块碎银子：“姑娘，这你拿着，路上用。”

碗儿看了看那包东西，又看了看老张头，伸手接了过去：“谢了。”

她正要迈出庙门，忽然停住了。

晨雾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浓了，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从门缝、窗洞里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呼吸。

碗儿后退了一步，脸色骤变：“不好。”

“怎么了？”书生快步走过来。

碗儿盯着门外翻滚的浓雾，眉头紧锁。

老张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嘀咕道：“没事，这山里的雾起得快，散得也快，等一等就好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了一般，在浓雾中回荡了几下，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雾气翻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雾里被扔了进来，骨碌碌滚到殿中央。

。是一只血淋淋的人头。

殿里顿时炸了锅。几个伙计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佛像后面躲。

“是……是小六子！”一个伙计声音发颤，“他方才说出去探探路。”

老张头脸色煞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碗儿站在庙门口，一动不动，盯着外面的浓雾。

雾气缓缓分开。一双眼睛亮了出来。

那眼睛足有铜铃大小，琥珀色的瞳孔里横着一道细长的黑缝，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庙里的人。

然后是一只爪子。毛茸茸的，比蒲扇还大，每一步落下，青砖地面都微微震颤。

雾气散开一些，露出一颗巨大的虎头。额头上的“王”字纹路黑白分明，像是用浓墨一笔一笔写上去的。血盆大口微微张开，两排倒钩似的獠牙之间，还挂着一缕鲜血，顺着皮毛往下滴。

是山君。

那畜生一步一步走进庙里，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素白衣裙，低眉顺眼，正是昨夜那个落难女子。她站在山君身旁，目光扫过殿里的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昨夜便是你们，伤了我座下的伥鬼？”山君开口了。

声音浑厚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老张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大大王饶命……”

“妖孽休想伤人！”书生手拿《论语》，抢上前去。

山君看都没看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书生手里的书：“圣贤文气？难怪。不过就凭这一本翻烂的《论语》，也想挡我？”

它往前迈了一步。地面又是一震。

书生举着书，手抖得厉害。书页上的墨字微微发光，但比起昨夜，那光已经淡了许多，像是灯油快烧尽的灯盏，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候，碗儿忽然开了口。

“你不能吃他们。”

山君转过头，那双竖瞳盯住碗儿。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一张虎脸上，说不出的诡异和狰狞。

“玄门中人？”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看起来功德不少。吃了你，应该能涨不少修为。”

碗儿迎着它的目光，面不改色：“我劝你放了他们。”

山君眯起眼睛：“你一个中了妖毒、半死不活的废人，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碗儿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颗珠子。龙眼大小，通体墨绿，像是用最深的潭水凝成的。珠子里面隐隐有光在流动，像是有活物在游走。

山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定风珠。”碗儿的声音不高不低，“可定八方风雨，化万里波涛。”

山君盯着那颗珠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那是猫科动物在打呼噜，也是猛兽在权衡。它的目光在珠子和碗儿之间来回游移，犹豫不决。

碗儿继续说：“你吃了这庙里的人，也不过饱餐一顿。可你想过后果没有？商队十几条人命，官府不会不管。到时候猎户、官兵、打虎人，一批一批地进山，你这座山头还待得下去吗？”

山君沉默着。竖瞳里的光明明灭灭。

“你修行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道行，就为了十几口吃食，把老本都搭进去。值得吗？”

“拿了这颗珠子，找个深山洞府好好修炼。等修为够了，修成正果，做个山神受一方香火，不比当个吃人的畜生强？”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雾气翻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无数只脚在青砖上爬过，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

山君盯着碗儿看了很久。久到书生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麻了。

“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山君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凶戾消了几分，多了些权衡的意味，“这颗珠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以前救过一个鲛人，他送我的。”

“你一个中了妖毒的人，能救谁？”

碗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中了妖毒又不是废了。你以为我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山君又沉默了一会儿。

它身后那个女子似乎有些急了，小声说：“山君，这些人。”

山君一爪子拍过去。那女子惨叫一声，被拍得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化作一团黑烟散了。

“聒噪。”山君收回爪子，看向碗儿手中的定风珠，终于点了头，“成交。”

碗儿把珠子抛过去。山君张口接住，吞了下去。

那颗珠子在它喉咙里滚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山君浑身一震，皮毛上的花纹似乎亮了一瞬。

“东西是真的。”山君满意地舔了舔嘴角，转身往庙外走。

走到门口，它忽然回过头，看了书生一眼：“小子，你那本破书，回去还得多读几遍。”

话音未落，虎身化作一阵狂风，卷着浓雾朝山中去了。

雾气散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天光便重新亮了起来。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庙里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老张头跪在地上就要给碗儿磕头，被她扶了起来。几个伙计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书生站在原地，看向碗儿。碗儿靠在柱子上，脸色比方才白了许多，嘴唇有些发青。

“碗儿姑娘，那颗珠子……一看就很珍贵。”

“身外之物。”碗儿淡淡道，像是丢了一颗石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万一……万一那山君真的成了山神呢？它吃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命，若还能修成正果，天理何在？”

碗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山神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山神是要护佑一方生灵的。想成为山神，不仅要天地同意，更要朝廷册封。”

“一个满手血腥、以杀人为乐的妖孽，就算修为再高，天道朝廷也不会认它。”

“修成正果？”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那只老虎的痴心妄想。

“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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