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陆雪琪和碧瑶（176）

小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呢？”
　　苏寒把菩提子摘下来，套在小弟子细细的手腕上，大了一圈，晃荡晃荡的。小弟子新奇地举着手转来转去看，珠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苏寒把目光投向窗外。后山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的花瓣。远处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是山下的村庄在做饭了。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混着桃花的甜味，还有泥土湿润的气息。人间真好，他想。有人煮饭，有花开着，有孩子在笑，有光在每一个人心里亮着。
　　“做一个心里有光的人。”苏寒对小弟子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心里都揣着一团暖的东西。这就够了。”
　　小弟子歪着脑袋，看着手腕上晃荡的菩提子，忽然咧嘴笑了：“那我心里也有光了！”
　　…………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邪物消弭，裂缝弥合，残存的污秽气息被春风一遍遍吹散。修士们从各自的防线撤回来，凌霄仙宗的山门前挂起了红绸，宗主说要在谷雨那天办一场大的庆功宴，犒劳所有参战的门人。苏寒没有反对，也没有特别热心，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好，就回到后山继续过日子。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修为。三个月来，苏寒没有刻意打坐修炼，但丹田里的气海每天都在自行扩张，像是地底的暗河找到了新的泉眼，不疾不徐地充盈着。他体内原本泾渭分明的几股力量——凌霄仙宗的天罡正气、佛界残余的禅意、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那一丝混沌根基——如今竟然隐隐有了融合的迹象。它们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像三条支流汇入同一片湖泊，水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涌在缓缓搅动。
　　又比如他的眼睛。从人间界回来之后的第三天，苏寒发现自己能“看见“一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起先是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浮在每一棵草木上方，像清晨的露水折射日光。后来雾气渐渐清晰，变成了某种流动的光泽——松树的顶端有一团温润的绿光，溪水表面跳跃着细碎的银光，就连他脚下踩着的那块青石，表面也覆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
　　他起初以为是净世佛光的余韵尚未消散，找了宗主问询。宗主凝神探看他的经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最后放下他的手腕，长长叹了一口气：“寒儿，你如今这状况，我活了三百多年从未见过。“
　　“是好是坏？“
　　宗主沉默了很久，指了指窗外：“你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了吗？“
　　苏寒点头。
　　“它上面有什么？“
　　“有一层……绿色的光。淡淡的。“
　　宗主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是生机。每一样活物身上都有，修士叫它'生灵之气'，普通凡人看不出来，修炼到化神境以上的修士偶尔能感知到一丝半缕。但你——你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寒儿，你如今的眼睛，已经是'天目'的境界了。“
　　苏寒花了三天才消化这个消息。天目境界，那是佛经里记载的“照见五蕴皆空“的慧眼初阶，传说中只有大觉悟者才能在顿悟之后开启。他不过是从佛界走了一趟，带回来一串菩提子和一个道理，怎么就顿悟了？
　　但宗主说的对。他的确看见了。看见后山每一片叶子上跳动的光点，看见新入门弟子头顶那团尚在凝聚的淡白色气旋，看见山下的老农锄头落下时泥土里溅起的星星点点的金色碎屑。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的织体，万物都在发光，只是明暗不同、颜色各异。
　　他问宗主：“所有人都能看见吗？“
　　宗主摇头：“开天目者，万年难遇。你别声张。“
　　苏寒于是不再问了。他把这个秘密收进心里，像把一枚温热的石子揣进衣兜，偶尔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就足够了。
　　此刻他坐在溪边，脚趾在水里微微蜷曲，目光落在对岸一丛野杜鹃上。那丛花开得正盛，每一朵花瓣都裹着一团粉红色的柔光，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挂在枝头。光晕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进溪水里，那片粉光便随着水流漂远，一路往下游去，经过巨石、浅滩、弯道，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苏寒想，那片漂走的光会流到哪里去呢？下游有村子，有孩子在溪边玩耍，有妇人洗衣裳。如果光落在孩子的手背上，那孩子会不会觉得今天格外开心？如果光渗进衣裳里，那件衣裳穿在身上会不会格外暖和？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上次那个嘴角沾米粒的小弟子，名叫阿圆，正连滚带爬地跑下后山的石阶，一边跑一边喊：“苏师叔！苏师叔！不好了！“
　　苏寒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来，踩在青石上晾着，等他跑到跟前：“怎么了？慢点说。“
　　阿圆气喘吁吁地弯腰撑着膝盖，小脸涨得通红：“山下来了好多好多人！掌门师祖让我来叫你，说让你快去大殿！“
　　“什么人？“
　　“各地的修士！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穿什么衣服的都有！他们说……说……“阿圆咽了口唾沫，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想见你！想亲眼看看那个'一掌灭邪物'的苏寒！“
　　苏寒愣了一下。
　　三个多月来，他一直待在后山，很少去前殿，也不怎么见外客。他知道那场战斗之后自己大概出了名，但“出名“这种事对他来说始终隔着一层纱，像隔水看花，模糊而不真切。他没想过要躲，也没想过要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缩回了后山的小院子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风停了就直起来，继续长自己的叶子。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
　　他弯腰拎起鞋子，光着脚踩在石阶上往山上走。阿圆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山下那些修士的事情——谁谁谁是从北边雪原来的，还骑着一条冰蛟；谁谁谁穿着大红色的袍子，说是南疆火云谷的长老；还有几个光头和尚，站在山门前双手合十，念了半天经才进门。
　　苏寒听着，一边穿鞋一边问：“他们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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