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陆雪琪和碧瑶（189）

他们拿着棍棒来的，还没动手就被撵回去了，这回去怎么跟主家交代？但领头的中年人都发了话，他们也只好掉转车头，跟着那辆青油棚车一溜烟地撤出了谷口。
　　苏寒站在土路上，目送三辆马车消失在远处起伏的丘陵后面，尘土缓缓落回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傀儡，弯腰伸手在他颈侧探了探——还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活着。这个人的躯壳还没有完全死去，只是神智早已被人炼化抹去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他想了想，把傀儡从地上提了起来。傀儡的身量跟他差不多，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掂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他提着傀儡往谷里走，走到半路碰上了孟先生。孟先生大概是听见了动静赶过来的，手里还攥着那柄拂尘，神情紧张。
　　“苏公子，没事吧？”
　　“没事，把人打发了。”苏寒把傀儡放下来，让孟先生看，“这个人应该是被邪术炼过的傀儡，你见过类似的吗？”
　　孟先生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直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贫道见过。大约十几年前，南边有几个村子也闹过这种事，有一伙人专门掳了活人去炼这种东西，官府查了好几年也没查出个头绪来。后来那几个村子莫名其妙地就空了，人都不见了，田也荒了——原来是被这种人盯上了。”
　　“南边的村子？具体在什么地方？”
　　“就在咱们这方圆几百里之内，离得不远，都是些小村落。”孟先生说，“当时贫道还跟人结伴去查过，但那伙人行踪诡秘得很，查来查去只知道他们可能在更西面的深山里有个巢穴，具体在哪儿谁也没找到。”
　　苏寒把傀儡平放在地上，又探了一次他的灵脉。灵脉几乎全部闭塞了，像一条条干涸的河道，只剩下最细微的一丝气息在维持着心脏微弱的跳动。这个人被炼成傀儡的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他原来是什么身份、是什么样的人，早就无从追索了。
　　“先把他抬回院子里去吧。”苏寒说，“让他躺下来，兴许还能养一养身体。神智是回不来了，但这副身子至少可以少受些罪。”
　　孟先生叹了一口气，弯腰跟苏寒一起把傀儡抬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土路往孟先生的院子走去。路过的田地里，有农人看见了他们抬着的那个干瘦的人，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人上前来问。火云谷的百姓对这些事情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他们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不问，问了反而添麻烦。
　　把傀儡安顿在孟先生后院一间空房里之后，苏寒洗了把手，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喝孟先生泡的第二壶茶。早晨的太阳从东面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葡萄叶子上，把那些青绿色的小葡萄照得半透明，像一颗颗翡翠珠子。
　　孟先生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他的眉头拧着，额头上那几道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苏公子，你今天把那人打发了，他们后面还会再来。而且下次来的人恐怕就不是那个绸衫商人和一个傀儡了——后面那个炼傀儡的人既然露了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寒说，“所以我想多留几天。”
　　孟先生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打算管到底？”
　　“这件事我既然碰上了，就没有半路撒手的道理。”苏寒喝了口茶，“而且——孟先生，火云谷底下确实有东西。昨天夜里子时前后，我感觉到那道隘口的方向有一股波动传出来。那波动里面裹着的气息，跟我师门里的某些旧迹是同源的。”
　　孟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你师门是……”
　　“凌霄仙宗。”
　　孟先生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赶紧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眼睛睁大了看着苏寒：“凌霄仙宗？你……你是凌霄仙宗的弟子？就是那个……天上悬着的那座山？”
　　“是。”苏寒说，“我来火云谷，原本只是路过，听说这里三百年前有过一场变故，想来看看。但眼下这件事，已经不止是看一看那么简单了。”
　　孟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红色的山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贫道在这火云谷住了几十年，一直觉得这地方不一般，但从来没敢往深了想。今天听你这么说，倒像是把贫道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测都给坐实了。”
　　他顿了顿，又续道：“苏公子，贫道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贫道这点修为在修士里头排不上号，但在这火云谷住了几十年，跟这些百姓处了几十年，已经把这儿当家了。你肯出手管这件事，贫道感激不尽。有什么用得着贫道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苏寒点了点头。他想了想，问孟先生：“你对这谷里的地形最熟，那道隘口后面的山壁，你这些年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通道可以绕过去？”
　　孟先生摇了摇头：“没有。四面都是峭壁，唯独那道隘口是天然的缺口。贫道年轻的时候绕着谷底走过好几圈，每一面山壁都仔细看过，全是整块的岩石，连条缝都没有。那道隘口是唯一的入口，但又被什么力量封住了，谁也进不去。”
　　苏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又喝了几口茶，把空杯子放下来，站起身来：“我去别处走走。那傀儡您先照看着，有什么异动您来找我。”
　　他出了孟先生的院子，沿着山坡往上走。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挑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径，顺着山势一路攀到了谷地南侧的一座矮峰顶上。从峰顶上往下看，整座火云谷尽收眼底——赤红色的山体环抱着那片小小的盆地，盆地里星罗棋布的田地和屋舍在晨光中舒展开来，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升入蓝空中，到高处才被风吹散。
　　苏寒在峰顶上坐下来，盘膝闭目，将灵识往下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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