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陆雪琪和碧瑶（194）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井里那条老鲤鱼成了精，还特地往井里撒了三遍朱砂。现在想想，他说的恐怕是别的什么。“
　　“哪口井？“
　　孟先生转身指了指院子东侧偏角落里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石井台。那井台确实是老物件了，青石被打磨得油光水滑，四角各雕了一只蟾蜍的模糊形状，但蟾蜍的头早被磨平了，只剩几道弧线还隐隐可辨。井口盖着一块厚实的木板，上面压了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石头缝隙里塞满了青苔和枯叶。
　　苏寒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那块石头上摸了摸。他的指腹刚碰到石面，一股极其微弱的热意就从石头底下透上来，顺着指尖爬进手腕里，暖洋洋的，像攥了一捧晒透了的细沙。那股热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几乎会被忽略，但苏寒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不是石头被日头晒出来的余温，暮色里山风已经很凉了，石面上层冷得像冰，唯独底下那一层在往外渗着热。
　　“这里面有东西。“苏寒站起身来，看向孟先生，“你师父让你守住这口井，你守了多少年？“
　　“算起来……三十二年了吧。“孟先生苦笑道，“贫道十六岁那年来到这谷里跟着师父修行，待了五年师父就走了，走前嘱咐我看好谷里这一亩三分地。说实话，头些年我还隔三差五往井边上转悠，后来一二十年的功夫啥也没见着，就懒怠了。要不是你今天来，这井上的石头怕是要长进土里去了。“
　　苏寒没有立刻说什么。他绕着井台走了一圈，灵识贴着井沿往下探——那层热意越往深处越浓，像一口被盖子焖了三百年的地热锅。但灵识探到大约三四丈深的位置时，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那层东西软韧得像一张绷紧的皮膜，灵力撞上去弹回来，怎么都穿不过去。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石头挪开来看看，天色忽然暗了一大截。西边山脊上最后那点天光消尽的一瞬间，谷地里所有窗口的油灯同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有人同时捏住了每一根灯芯。那一跳之后，灯光便恢复如常，但苏寒敏锐地注意到屋舍之间那条土路上凭空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横贯整条路面，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抻长的蛇。苏寒的目光顺着影子的源头一路往上找，最后定在了东面山壁上——距离谷底大约十几丈高的地方，一大片平整的岩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幅巨大的壁画。那壁画是用深褐色的颜料画上去的，在幽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楚，但借着谷地里微弱的灯光和天上残存的余光，依稀能辨认出画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东西，形状像一朵倒垂的火焰，火焰底下压着一团蜷缩起来的影子，那影子四肢蜷拢，头埋在两膝之间，像是被火焰压得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孟先生也看见了，他声音发紧，“那面岩壁我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画。“
　　苏寒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幅壁画上的火焰纹路忽然闪了闪，像被人拨弄了一下的炉火，暗沉沉的褐色里透出几缕极淡的红光来。红光从火焰的位置沿着岩壁上的天然纹路一路往下淌，淌到山脚的时候渗进了土里，然后以一种肉眼可以追踪的速度顺着地脉的方向朝谷底中央涌来。
　　“退。“苏寒一把拉住孟先生的胳膊往后退了三步。
　　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脚底下那一小片地面猛地往上鼓了鼓，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了一下。鼓起来的土块裂开几道缝，缝隙里冒出来的不是热气，而是一股极浓的草木焦糊味，像是漫山遍野的枯草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那股气味冲上来的力道很猛，呛得孟先生连连咳嗽，苏寒也忍不住眯了眯眼。
　　鼓包只持续了几息便平复下去，地面的裂缝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苏寒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灵识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个变化——井台底下那层之前挡住他灵识的皮膜状屏障，在那股红光渗入地底之后，往外鼓胀了一圈，像被人从里面吹了一口气。
　　“它动了。“苏寒低声说。
　　“谁？谁动了？“孟先生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拂尘，指节泛白。
　　“井底下那个东西。“苏寒收回踩在地面上的脚，低头看了看鞋底。他那双布鞋的底边已经有些发焦了，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炭黑。刚才那短暂的一瞬间，脚底下的温度高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两人退回院子里去，孟先生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又觉得不放心，从灶台底下摸出几张黄纸符来贴在门框和窗框上。那些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成淡粉色了，显然压了很多年的箱底。苏寒看了没说什么，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井里的东西今天之前都很安静。“苏寒说，“但那幅壁画一出来，它就有了反应。那幅壁画恐怕不是今天才画上去的，而是早就存在，只是平时被某种手段遮蔽了。今天那人撤走之后，遮蔽的手段跟着松了，壁画就露出来了。“
　　孟先生拍着大腿接口道：“所以那云里的人不光是要下来取东西，他还在山壁上留了手？那幅画是他的？“
　　苏寒摇了摇头：“不像。那幅画的颜料气息跟那人的灵力完全是两路，画上的笔意也老得很，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依我看，那幅画更可能是当年镇压这件法器的人留下的——画在岩壁上，用这谷地的地势来锁住地底的气息。今天那人跟我交手的时候，灵力外泄得厉害，恐怕是把岩壁上那道封印冲松了，画就漏出来了。“
　　两人正说着，院墙外面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院门口停住了，紧接着一阵拍门声响起，啪啪啪的，急得很。周老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孟先生！孟先生在家吗？老栓家里的娃儿不对劲，你赶紧来瞧瞧！“
　　孟先生看了一眼苏寒，苏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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