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从长计议

而此刻，在他视线之外、照片定格的那个会议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张力。
茶水的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腾，却无法驱散那份寒意。
张超森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啜饮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赵姗。
赵姗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套装，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微微后靠，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弧度。
“赵董，”张超森放下杯子，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您提出的这个项目，体量确实很大，前景嘛，县里也是认可的。”
“不过呢，招商引资，既要讲热情，更要守规矩。”
“税收减免政策，这是国家有明文规定，省里、市里也都有实施细则的红线。”
“我们春奉县是贫困县，财政底子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您要求的这个减免幅度，特别是前三年近乎全免的优惠，这……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我们地方财政的承受能力，也突破了现行政策的框架。”
“我们理解企业初创期的困难，但也要考虑地方发展的可持续性嘛。”
“总不能为了一个项目，把整个县的‘家底’都掏空，让后续的民生保障、公共服务都捉襟见肘吧？”
“这不符合科学发展观的要求啊。”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充满了“原则性”、“规定性”、“可持续性”这些大词，将拒绝包裹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中。
他甚至还提到了“民生保障”、“公共服务”，仿佛他才是那个心系百姓的守护者。
赵姗脸上的那点弧度消失了。
她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张超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县长，我们做这个项目，是经过充分市场调研和风险评估的。”
“五个亿，不是小数目。”
“我们选择春奉，看中的是这里的生态资源和发展潜力，也做好了长期投入、与地方共同成长的准备。”
“我们提出的税收减免，是行业内的常规做法，也是基于项目可行性报告做出的合理诉求。”
“隔壁的清河县，为了同样的项目，开出的条件比我们要求的还要优厚。”
“我们之所以还在春奉谈，”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是因为我们相信春奉的营商环境。”
“但营商环境，最终体现在具体的政策支持和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上。”
“如果连一个符合行业惯例、有助于项目快速落地生根的政策都难以落实，那我们对‘诚意’的理解，恐怕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她的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竞争对手的存在，更暗示了“诚意”的缺失可能导致的后果。
张超森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随意地翻动了两页，像是在寻找什么依据，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董，您的心情我理解。”
“但招商引资，不是简单的买卖，更不是攀比。”
“清河县有清河县的情况，我们春奉有春奉的考量。”
“政策红线，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这样吧，”他合上文件，身体后靠，摆出送客的姿态，“您提的这个要求，确实超出了县政府的权限范围。”
“我们需要再认真研究一下，也要向市里相关部门请示汇报。”
“这不是一两天能定下来的事情。”
“眼看就要过年了，大家不如……都先放一放？过完年，等大家都心平气和了，我们再坐下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赵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坐在张超森侧后方的伍文娟。伍文娟接收到她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更加勉强的笑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缓和的话。
但在张超森那不容置疑的态度面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县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赵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不带一丝波澜，“既然县里还需要时间研究，那我们也不便强求。”
“项目落地，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强求不得。”
她转向伍文娟，语气客气而疏离，“感谢您这段时间的辛苦安排和沟通。”
“具体的情况，我会和我的团队再评估。”
“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干脆。
她的助理立刻跟着起身，迅速收拾桌上的文件。
张超森也站了起来，脸上终于挤出了一点公式化的笑容：“赵董慢走。路上小心。年后再联系。”
赵姗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助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一步步走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失望和疏离。
伍文娟的心，随着那脚步声的远去，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张超森，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强打起精神，转向张超森：“张县长，那……我也先出去了。”
张超森“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拿起保温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伍文娟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挫败感。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江昭阳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还能说什么呢？
该说的，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尽了。
江县长那句“也行吧”，此刻像冰冷的回音。
江昭阳并不知道会议室里刚刚上演的这一幕。
他坐回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年前农民工工资清欠工作的紧急报告。
琉璃镇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卷款跑路，涉及一百多名农民工，近三百万的工资款没了着落。
愤怒的工人已经情绪激动，随时可能演变成群体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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