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万一’

几秒钟之后，李丰泽果然放下手中的材料，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陈书记，方案我仔细看过了。数据很漂亮，论证很充分，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你说。”
“第一，财政问题。扩市后，淄城、沂城划入的区域，基础设施欠账严重，需要大量投入。方案里说‘通过土地增值和专项债解决’，但土地增值需要时间，专项债需要还。苏阳目前的财政状况，能扛得住吗？”
陈青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
“第二，债务问题。淄城、沂城现有的政府债务，方案里说‘由省里、苏阳、原城市共同分担’。但省里的分担比例是多少？苏阳要承担多少？方案里没有明确数字。这不是一句‘共同分担’就能解决的。”
“第三，干部安置问题。方案里说‘职级不变，按能力重新分配’。但苏阳市本级和区县的职数就那么多，两个市的干部压过来，怎么安排？总不能一个职位坐两个人吧？”
李丰泽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青。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其他常委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陈青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扫了一眼全场。“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市委副书记孟朝阳接过话。“陈书记，我补充一点。扩市后，新划入区域的社保、教育、医疗标准要向苏阳看齐。方案里说分步实施，三年内完成。但三年内需要多少资金？来源是什么？这些都要算清楚，不能拍脑袋。”
常务副市长马国强也开了口。“陈书记，我不是反对扩市。我是担心步子太大，扯着蛋。苏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解决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与其冒这么大风险扩市，不如先把现有的产业做强，把营商环境优化好。”
陈青听完，问：“还有吗？”
三个字出口，他却没急着回应，而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
“同志们，如果只有这些意见的话，接下来，我就逐一回答。”
“但是，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问大家。有谁有解开苏阳目前境况的更好建议，哪怕只是想法？”
说完，他慢慢盖上水杯的盖子，看似在等着有人回应。
可是，和预期的结果一样，无人回应。
如果有，也不会等到他上任之后才说。
苏阳的努力在省委省政府的眼皮子底下，要说没做事，在大事上懒那就是真的冤枉了。
然而，实际效果却并不明显。
“既然没有。那我的回答，就请大家都认真听一听，好好记一记。不要为了反对而反对，好吗？”
话音落地，陈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一个是财政问题。”
“钱袋子啊！应该关心。”陈青的语气很轻松，“扩市后，新划入区域的基础设施投入，我们测算过，初期需要约两百亿。”
“这些钱，不是一次性投入，是分三年。还要严格监管落实落地。”
“资金的来源有三个方向：一是土地增值收益，新划入区域的土地价值会随着苏阳的政策、项目导入而大幅提升，保守估计三年内可产生一百五十亿以上的增值收益。”
“其次是专项债，省里已经表态支持，额度不低于五十亿。”
“最后是社会资本，PPP模式可以撬动一部分。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后的缺口不大，财政扛得住。”
李丰泽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
“第二，债务问题。”
“淄城、沂城划入区域的政府债务，总额约一百八十亿。我们的方案是——省里承担百分之三十，苏阳承担百分之四十，原城市承担百分之三十。省里的分担比例，我已经跟周书记汇报过，他表示原则支持。苏阳承担的百分之四十，分五年偿还，每年不到十五亿。以苏阳目前的财政状况，完全可以承受。”
“当然，更关键的是一旦真的划入苏阳，这一百八十亿的政府债务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很快就填补上，只不过要按照合约分财年支付，也会减少苏阳发展的压力。”
“第三个，也是很多人关心的。”陈青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是最关心的问题，超过了前面两个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大家心里却觉得陈青敢直言最大问题，莫非真的有什么解决办法。
“先说说现状。”陈青继续解释道：“干部安置问题。这是最敏感的问题，也是最需要智慧的问题。”
他的语气重了一些。“扩市后，新划入区域的干部总数约一千二百人，其中处级以上干部约八十人。苏阳市本级和区县的职数，确实不够。”
“但我们的方案不是简单地把人塞进去，而是——第一，推行‘大部门制’改革，合并职能相近的部门，腾出职数。第二，鼓励提前退休，符合条件、愿意退的，给优惠政策。第三，下派基层，充实区县、乡镇力量。第四，竞争上岗，择优录用。经过测算，可以消化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省里协调解决。”
“不过，这百分之九十的数绝对不是我说给大家听的。而是真实测算过，淄城和沂城的部分区域会保留，与其他地市直接合并，也会增加其他地市的职能部门所需职数。如何竞争和安排，那是他们的事，所有困难不能由苏阳一个市来承担。”
此话一出，大家全都傻了。
陈青这是把问题分摊出来让大家解决。
怪不得在方案中并不是把淄城和沂城全部纳入苏阳市。
这简直是有点不要脸了。
但对苏阳而言，这不要脸的做法却又是合情合理的。
政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舞台，而是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的目标。
陈青把苏阳和周边的地市全都拉了进来，一起来共同完成这个方案，简直是裹挟了很大一片区域的共同意志。
如果省里最终点头，周边所有的地市都还不得不被迫参与。
一个城市的发展、干部的任用突然被打断，硬生生地被夹带了一些别的进来。
这个陈书记，果然如传言一般，做事够狠辣。
之前陈青去京西之前，在苏阳市所待的时间只有两年多，而且所做的事都不只是区域性问题，弄得沸沸扬扬的。
可是这也仅仅是他敢折腾，敢闹腾。
但随着陈青的被关注度提高，曾经在江南市石易县、金淇县的一些经历被人挖了出来。
他们才知道，这个陈书记不是一个吃规则和制度亏的人。
但凡在他手上占了便宜的，最后都会还回来。
针对他的撞车事件都发生过好几次，针对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下台了，只有他一路平安走了过来。
陈青却没在意他们怎么想，继续说着第四个问题。
“关于社保、教育、医疗问题。三年内统一标准，需要资金约五十亿。这些钱，从土地增值收益中列支，不动用财政预算。老百姓的待遇只升不降，不会有人吃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
李丰泽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陈书记，您说的这些，都是理想状态。实际操作中，变数太多。万一土地增值不及预期，万一专项债批不下来，万一省里的分担比例变了，怎么办？”
陈青看着他。“李市长，您说的这些‘万一’，不是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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