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一身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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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业忽然转过头,看着杜娘子,眼中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道。
“其实我也有个疑惑。
本来我也留了后手,可看你们——乃至所有新加入的人,都对我们之后可能造反这件事,没有丝毫排斥。这是为何?”
杜娘子闻言一愣。
她看着李继业,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反问道。
“为何要排斥?”
她顿了顿,又反问道:“从来如此呀?”
李继业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事以密成”的道理,所以对于“公然造反”这个目标,心里一直有一杆秤。
如今知道的,要么归顺,要么在地下,要么愧于恩义不敢声张。
可今日听杜娘子这语气,似乎……有些不一样?
杜娘子看见他脸上那错愕的表情,反而开心了些。她掩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了然道。
“这活着,不就如此?”
她伸手指向山寨,那里有炊烟袅袅升起,有孩童追逐嬉闹,有妇人晾晒衣物。
“当顺民活不下去,就逃户。百姓被欺压狠了,就入山。官兵被欺压狠了,就杀官遁逃,落草成匪。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就一起造反。失败了,死了的就死了,没死的,也能被安抚。”
她收回手,看着李继业,那目光清澈而平静道。
“可终归就三个字——活下去。至于上面要的仁义礼智信,都敌不过这三个字。”
她又指向山寨,摇头道。
“都被逼得来这里的,又有几个在乎你是山匪,还是造反?你有吃食,能活,管你干什么?”
李继业闻言,良久,缓缓点头,低声感叹道。
“人心就是这样——你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就拥护你。你让他过不上好日子,他就反对你。”
杜娘子闻言一愣。
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眼中渐渐浮起一丝亮光。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佩道。
“当皇帝的妙诀,就在李爷这一句话之中。”
李继业长身而起。
杜娘子一愣,问道:“李爷又是去哪?”
李继业头也不回,迈步向前,笑言道。
“刚刚不是说四山又来百人?去安顿看望一下。”
他顿了顿,边走边说道。
“这四山能逃入的,大多都是其就近的。若是长期汇聚一处,容易形成独立的山头。
我此去,顺便把四山来的人员打乱,先绝了这种可能。”
杜娘子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寨墙的拐角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山寨之中那些举着木刀木枪、奔跑不休的孩童,渐渐出神。
那些孩童的笑声,在清晨的阳光下,传出很远很远。
……
汴京。皇城。
宫墙深深,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万岁山巅,一座新修的亭子里,当今天子正把玩着一只精巧的箱子。
箱中装满了奇珍异宝——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玛瑙,东瀛的螺钿,还有一株通体莹润、高三尺有余的珊瑚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好!”
天子龙颜大悦,连声称赞。他抬手一挥,对身旁的内侍道。
“传朕旨意,今年年节,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内侍躬身应诺,小步退下。
宫墙外,寒风凛冽。
那些被赦免的囚徒走出牢狱,有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去。有煞气不减,得意昂扬。
那些听闻“与民同乐”的百姓,望着愈发高企的米价,望着愈发沉重的赋税,沉默不语。
民生,更苦。
……
河北。
冬消春来。
去年秋汛暴涨,赶上冬日早来。寒冰锁住了一河的秋水。
黄河上游的冰雪,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暖风中,开始融化。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渐渐汇成洪流,最后——
堤决。
溃及河北、山西,数十万人惶惶不安,十数万人流离失所。
太行山以西,威胜州沁源县。
一间破败的土屋前,一个田姓猎户望着远处那滚滚而来的洪流,望着其吞噬了薄田的浊浪。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灶台冰冷,锅里空空。
年节,过不下去了。
可他脸上,却不忧反喜。抬起脚,一脚踢翻了灶台。
那土灶轰然倒下,火星溅落在干草上,腾起火焰。
他转身,背起弓箭,头也不回地遁入山林。
身后,土屋在火光与洪水中,渐渐消失。
……
山东。郓城县。
县衙里,今日提早散值。
一个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从县衙中走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和善,逢人便点头顿足,笑意盈盈。
“宋押司,年节好啊!”
“好好好,你家老娘身子骨可好些了?前几日托人带的那帖药,可管用?”
“宋押司,我家那口子的差事……”
“放心,年后我帮你问问。这几两银子你先拿去,给娃儿扯身新衣裳。”
他一路走,一路与人寒暄,开口便能道出对方姓名,说出对方家中近日的困境。
或宽慰言语,或解囊相赠,不多时,袖中的银两便散去了大半。
一路回到宋家宅院,推开那扇半旧的门扉,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年货备得齐齐整整。
生活安稳,乐无边。
……
睦州。青溪县。
一间挤挤挨挨的茅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将零零碎碎的钱凑到一处。
铜钱、碎银,甚至还有几枚不知哪年哪代的旧钱币,堆在桌上,小小一堆。
主家之人小心翼翼地将钱收起,揣进怀里,起身出门,准备去置办些年货。
刚走出巷口,一个人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跪倒在地。
“方腊哥!方腊哥救我!我家老母病了,没钱抓药,求您救救……”
那主家之人——方腊——低头看着这个同结社的弟兄,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绝望。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些刚刚凑齐的钱,分出一半,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方腊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一个人扑上来。
他又分了一些。
再走几步,又是一个人。
他再分。
一路走,一路分。
最后,他不走了。
他转身,看着那些在他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穷苦人,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弟兄。
他忽然道:“都跟我来。”
他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这个年,我们一起过。”
……
东京开封府。
城门楼上,寒风如刀。
一个生得极为俊俏的年轻副排军,裹紧了身上的破袄,在夜色里冷得直跺脚。
他回头,望向城里。
那里灯火辉煌,丝竹声声,欢声笑语隔着城墙都能隐约听见。
他又望向城外。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寒风在荒野上呼啸。
他淬了口恶贪,缓了口戾气……继续跺脚。
……
夜,渐渐深了。
二龙山上,宝珠寺中。
一豆灯火,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摇曳。
李继业独自一人,悄然而至。
他走到那尊跌坐的佛陀下方,在蒲团上缓缓坐下。
蒲团冰凉,却洗尽了尘埃。
他拎起手中的酒坛,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清澈,倒映着灯火,也倒映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端着碗,没有喝。
他只是侧卧下来,一手支着头,一手端着碗,望着寺外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殿前的石阶上,洒在那些张灯结彩的屋檐上,洒在那些欢喜游走的人影上。
灯下人。
月下影。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
又倒一碗。
再饮尽。
再倒。
一碗接一碗,一饮接一饮。
直到酒坛见底,他才将那空碗轻轻放下,继续侧卧着,望着那轮明月。
——年节了。
今年的除夕,是一个人了。
……
月光透过殿门,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与佛陀的剪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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