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泥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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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将、四魔女,舞乐一回……
锣鼓声在身后渐远,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庆一脚踩进渠道口,脚下铺着的青砖陡然变成了湿滑的泥土混着碎石,粘稠又冰冷。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手臂下意识收紧,刀锋在高衙内涂了脂粉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白印。
高衙内立时发出一声呜咽,双腿一软,整个人再也撑不住。便要倒下。
“站直了。”王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歇力道。
“摔在地上,王某的刀刃,可没长眼睛。”
高衙内翻着白眼,两条腿筛糠似的抖着,却到底借着力气重新撑直了膝盖。
身后传来最后一声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王庆立时回头看去。
随后身后漆黑的洞中,传来高坚的呼喝声。
“王庆!你已经逃入无忧洞里,快把衙内和娇秀娘子放了!现在外面已经被太尉调集重兵层层包围!
你今日定然难逃一死!”
声音在渠洞之中层层回荡,飘出很远。
时迁却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冲着王庆招了招手,转身径直走入更深的渠道之中。
王庆见状立时犹豫,回头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深吸一气,转过头,抱着娇秀、拖着高衙内,一头扎进渠道深处的黑暗里。
而身后跟着逃回来的无忧洞的人,相互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逃向其他渠洞口中,远离是非。
……
他们刚走不久,黑暗之中,几点灯豆晃出。映照出李明澜,高坚、杨志、陈帆起零零散散三十余人。
高坚看着渠洞问道:“现在怎么办?”
李明澜闻言一笑,摩挲着刀柄道:“不着急,先驱他们一段时间,时迁会明白的。
等大哥的消息。”
高坚闻言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话语落,众人灯火一闪,犹如鬼火跟去。
……
“后面的弟兄小心些,别被流民给阴了”!时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王庆眯起眼睛想往前看,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能听见前面杂沓的脚步声,在逼仄的通道里撞出闷沉沉的回响。
高衙内开始抽泣。
"闭嘴。"王庆烦躁喝道。
高衙内哭得更响了。
娇秀在他臂弯里却一声不吭。
王庆低头扫了她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一点他们互相都没有欺骗对方。
他们彼此,最懂彼此。尤其是成为敌人之后。
"往哪走?"他冲前头喊了一声。
时迁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回来道:“跟着我走便是。这一片活路我熟得很。”
王庆将信将疑地跟着。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渗进来一丁点亮光——是浸了油的麻绳在燃烧。
火光映出了通道的轮廓。转过一个弯,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半塌的地下空间。顶上横着几根朽烂的木梁。
中间燃着一堆小火,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坐着,见到来人纷纷起身,面上惊慌又警惕。
"自己人!"时迁举了举手,朝他们喊了一声道。
"官府的狗追下来了,有兄弟带了贵客,让条路给…”
然而当时迁看清对面人是流民的时候,立时话锋一转,喝骂道。
“滚!”
那几个人闻言,二话不说便裹起地上的破布包袱,往侧旁一条更窄的岔道里退去。
王庆这时候才看清时迁的模样——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滴溜溜转着。
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机灵劲,看着贼眉鼠眼,可说话办事却格外有章法。
走到这里时,十数逃回的人中,也只有这个人还在信守承诺带着他。
他看见时迁还要继续走,立时把高衙内往地上一掼,又弯腰放下娇秀。
"歇口气。"王庆直起身吆喝道。
时迁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向持刀站立的王庆。
随后他转身,拿脚尖拨了拨火堆,让火苗蹿起来一些,玩味道。
“怎么?不信兄弟?那无忧洞我带到了。咱们就分道扬镳?”
王庆闻言一愣,此时他心神紧绷,谁的话都不敢多信。皱眉问道。
“刚刚在上面,你们为什么被禁军和府衙的人一并追捕?”
时迁闻言立时跌坐在墙壁上,嗤笑一声道。
“你想知道?”
王庆没有接话。只是握刀的手一直不曾放下。
今天发生的一切犹如做梦般。从红粉骷髅到地底腌臜。从禁军排军,到得罪一太师,三太尉的淫贼。
时迁看了看他手中对着自己的刀,咂了咂嘴,无所谓地递过来一个黑乎乎的粗瓷碗问道。
“这俩,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保命的筹码。”王庆看着里面盛着浑浊的水。却没急着喝,先盯着那水看了片刻。
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浮尘,底下沉着些看不清的东西。
"放心。"时迁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嗤笑道。
“这水是从暗河渗过来的,泡不了毒药。无忧洞里最宝贵的不是什么金银,是能入口的东西。”
王庆闻言看着对面的时迁,想了想,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水是渗骨的凉,带着一股涩重的土腥味,但确实解渴。
时迁见状立时又凑近了些,蹲在王庆身边,笑道。
"兄弟,咱们互相透个底。
方才那边花棚外的阵仗,我瞧在眼里了。你劫的这两个人,来头不小吧?"
王庆嘴角扯了一下,承认道:“一个高太尉的公子,一个蔡太师的孙媳妇。”
话语落,他又直勾勾的看向时迁,问道:。
你呢?为什么被追捕?”
时迁倒,立时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道。
“哦,听消息说官家的凤子龙孙被拐入无忧洞了。”
哐当!
王庆手中瓷碗脱落砸在地上,闻此噩耗,立时又面红耳赤起来。
他直勾勾看着时迁,手中刀又隐隐举起来,咬牙切齿道。
“那你还往无忧洞里面逃??”
时迁闻听一笑,浑不在意,抬开双掌,比划道。
“当时的情况,狼窝,虎穴总得选一个不是?”
王庆闻言立时感觉有些窒息。本以为逃入无忧洞是一线生机,现在看来却是十死无生!
难怪当时保真观被围,难怪无忧洞的贼人被抓,难怪对方如此轻易带他入了无忧洞……
“你——”娇秀看着眼里,闻言陡然开口,声音又哑又轻道。
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王庆沉默了很久。身躯直接砸在墙壁上,摇头道。
"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走到这一步!"
娇秀的嘴唇颤了颤,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她只是又低下头去,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王庆见状,转头看向罪魁祸首,毁了他所有的高衙内。手中刀握紧。
如今活路已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高衙内见状也立马道:“不要杀我!你,我,我爹他不会——!”
“你确实不能杀他。”时迁陡然出声道。
“为什么?”王庆偏过头看他。
时迁抬手一指高衙内道:“一,我们后面跟着高府的追兵。杀了他后面便没了掣肘。
二,他们两个能保我们活。”
王庆闻言立时一愣,急促追问道:“怎么活?”
时迁闻言一笑,看向高衙内问道:“你爹跟无忧洞有瓜葛吗?”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当高坚带着从高俅那里偷听来的,无忧洞针对青州的事情给李爷时。
而李爷,又没有收到高俅透露给自己的半点消息。
那时的李爷便知道了——高俅,和无忧洞有瓜葛。
果然下一刻,高衙内连连点头道:“有!我爹是殿前司太尉,掌握汴京禁军。无忧洞中大大小小的势力,谁敢不给我爹送礼!
便是你们那鬼樊楼后的东家,也要给我爹面子!
你们报我的名号,一定能,一定能出去的。”
王庆闻言眼眸一闪,摇头道:“凤子龙孙被拐,凭一个衙内,不可能让高俅放了我们的。”
时迁闻言一笑,抬手指了指娇秀,玩味道:“那她呢?”
王庆立时摇头道:“我与她和奸…”
“强奸!”娇秀陡然出声,咬死了。
王庆闻言眼神一戾,吐气道:“太师不要说放了我们,怕是连她也想要一起弄死。”
时迁闻言一笑,抬手展开道:“我虽然不知道朝堂上的布局。
但想来,兵权定然不在太师手上。”
王庆立时眼睛一亮,急切道:“是了,她是童贯养孙女,是杨戬外孙女!加上高俅,他们才是汴京兵马。”
他似看到生路,连忙追问道:“那该怎么做?去他所说的鬼樊楼?”
时迁闻言缓缓摇头,重复道:“凤子龙孙,被拐了。”
王庆立时一愣,缓声道:“你是说,这事真是鬼樊楼干的?”
时迁轻笑一声,下颚一点黑渠,不屑道:“你敢赌吗?
到时候被重兵围剿的鬼樊楼,凭借你手里这两个人,可卖不了咱们大宋官家的面子。”
王庆闻言皱眉道:“那怎么办?”
时迁一笑,摸着鼠须道:“往东!那里是汴河帮的地盘,水渠暗布。
只要我们前去,他们有水路,我们有开水路的两个凭证。便能活!”
王庆闻言立时起身,焕若新生,却没有立刻回答。举刀看着时迁,最后试探问道。
“兄弟心思机敏,一眼便能看透各方关节,这般见识气度,屈身在无忧洞做个游走,实在太过埋没。”
时迁闻言也不着急。头颅往火堆边靠了靠,嗤笑问道。
“我这副尖嘴缩腮的模样,王兄弟还能举荐我去官府当官不成?”
王庆看着那灯火下的鼠头,被对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他才展颜笑道:“兄弟误会王某的意思了。我不是说官场仕途。
我是说你在这地底泥潭里厮混太过屈才。
等咱们此番借着汴河水路逃出生天,你跟着我一同闯荡,咱们兄弟同心,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别样事业!”
时迁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王庆一眼,起身随手抄起一根燃着的火把,径直往幽深渠洞之中走去。头也不回道。
“能不能活着从这地底走出去还两说,别的,等活着出去再说吧。”
王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伸手朝着蜷缩在地的娇秀伸过去,声音放得低沉漠然道。
“两条路,要么跟着我往东闯水路搏一条活路,要么你独自留在这片地底乱洞之中自生自灭,你自己选。”
娇秀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汗侵的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高衙内瘫坐在泥浆里赖着不肯起身,嘴里还在呜呜唧唧地哭诉。
被王庆抬脚狠狠踹在屁股上,疼得他嗷嗷怪叫着连滚带爬爬了起来。
一行人重新扎入浓稠的黑暗之中,脚步比先前急促了数分,也多了一丝绝境里寻到微光的热切。
身后那堆孤零零的火堆火光,一点点被曲折的石壁遮挡,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之后。
黑暗重新密密围拢上来,四下只剩下靴底碾过泥浆的咕叽声响。
时迁时不时停下脚步,抬手在两侧石壁摸索着前人刻下的隐秘记号。
靠着这些细碎刻痕校准方向,才不至于整支小队在蛛网一般的地底渠洞里彻底迷失。
王庆走在队伍中段,一手牵着娇秀,一手虚压着刀柄盯着一旁脚步发软的高衙内。
两个人质牢牢控在身边,脚下泥浆越来越深,几乎要没过脚踝。
潮湿霉烂的土腥气愈发浓重,还混进了朽木腐坏与铁器锈蚀交织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他心跳依旧急促,可呼吸反倒慢慢平稳下来——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反倒逼着他沉下心算计前路。
绝境褪去了慌乱,竟隐隐生出一种拨开迷雾的心旷神怡之感。
他忽然恍惚想起方才在保真观山坡戏台之下,隔着土层隐约飘来的那句傩戏曲词。
“觑西川……归路,只消一阵风。”
归路?天底下哪里还有他王庆的归路?
他攥紧掌心冰凉的刀锋,抬步紧紧跟上前方时迁那个瘦小却格外矫健的背影。
脚下的暗渠,还在向着东侧汴河的方向,一路缓缓向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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