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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渔舟宴笑,岸畔尸寒


滩头血浪未凉,腥风顺着近海晚风卷上船舷,钻过渔趸包厢的雕花窗棂。

窗外是残阳泣血、尸横遍地的人间炼狱,断颈残躯横陈砂石,血水蜿蜒汇入近海,染红一片浅滩。

窗内灯火温软,马灯光晕昏黄柔和,海鲜热气氤氲缭绕,酒香、蟹香、禾虫鲜香层层叠叠,裹着众人闲谈笑闹声,两重天地、极致反差,触目惊心。

渔舟包厢内,杀伐戾气被烟火酒气尽数冲淡。

众人隔着窗,静静目送赖子、半吊子的身影没入巷尾暗影,方才那场十数秒的无解屠戮,依旧烙印在所有人眼底。

阿旺心神跌宕、气血未平,半晌才回过神,怔怔看向身侧的和尚,脱口问道:

“细佬,垒从哪里弄来滴手虾?”

话音未落,他猛一拍桌面,喉头滚出一声夸张惊叹:

“哇唔~”

“真滴好犀利~”

桌上众人依旧悠然吃喝,刀叉轻碰瓷盘,酒香漫溢,无人因窗外满地血腥乱了分寸。

东四青龙夹着菜,神色平稳,转头对着和尚沉声开口:

“三条街,歌舞厅戏楼二枣在管,拳赛外围车行,是壁虎跟阿猜的。”

“你捧他上位,有没有地?”

和尚捏着竹筷,从容夹起一片金黄酥脆的烤乳猪皮,送入唇间细嚼。

油脂鲜香化开,他缓缓咽下食物,放下筷子,语气淡得像寻常闲谈:

“这不刚谈了几笔生意。”

“当铺,金店,收赃买卖以后交给赖子。”

席间众人各自吃喝闲谈,杯盏交错,笑语不绝。

六爷捏着一只蒜蓉小青龙,指尖剥着雪白虾肉,唇间吮尽壳中鲜汁,慢条斯理扔掉虾壳,一根根吮干净五指指尖的酱汁,拿棉巾擦净手心,方才抬眼环视满堂后辈。

“老子说两句~”

话音落地,包厢内瞬间静落。所有人停下碗筷,目光齐齐落向主位的六爷。

六爷扔掉棉巾,沉声道:

“你们生在好时代,有机会向上爬。”

“打打杀杀终究摆不到台面。”

“富商当选太平绅士再正常不过,可谁踏马听说过矮骡子当议员?”

“致公党那张表格不是让你们写着玩的。”

“有机会干干净净做人,就踏马早点爬出来。”

他目光沉沉,逐一扫过和尚、阿旺、东四青龙三人脸面。

“人总有老的时候,别踏马得等到屎到屁门才想着上茅房。真等到下面人问你们要权的那一天,就晚喽~”

“没人可以当一辈子老大,想要安稳度过晚年,就得学会放权。”

寥寥几句道尽江湖通透,六爷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舒了口气:

“嘶~这酒真不错~”

阿旺连忙顺势起身,拎着酒瓶给六爷满上,满脸讨好:

“吾那还有几糖,明天就给垒老人家送过去。”

六爷闻言,眉眼漾开几分赞许笑意,看着一众后辈缓缓续道:

“今儿多喝两杯,借着这个机会多说两句。”

“咱们不是外面那些一条路走到底的烂货。”

“借刀杀人清理门户可行不通。”

“咱们是个大家庭,哪怕有人犯了死罪,也得把罪证一条一条说出来。”

和尚听得无奈,趁着众人视线都落在六爷身上,悄悄侧过头,背对着众人翻了个白眼,小动作慵懒又随性。

一旁的威仔看得满心好奇,压低身子凑到东四青龙耳边,用气声轻问:

“阿公咩意思?”

说罢,他悄悄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和尚。

东四青龙一边慢条斯理吃菜,一边压着嗓音,简略给威仔交底,轻声道出和尚在北平,借局势悄无声息清理牤牛一众人员的旧事。

待他话音落定,六爷舀起一勺嫩滑的禾虫蒸蛋,入口细品,语调悠长,缓缓开口训诫一众后生:

“后生们,别怪老子啰嗦。”

“混江湖别以为手里攥着刀、脚下踩着血,这江湖就是你的了。”

“老子当年在道上呼风唤雨,靠的不是狠,是‘信’字当头,是把规矩二字刻在骨头里。

“如今我金盆洗手,想求个安稳觉,出门还有人拱手喊一声‘爷’,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年轻时没做过亏心买卖,没背过兄弟义气,堂堂正正立得住脚。”

“记住喽,江湖也是个小朝廷。”

“上梁不正下梁歪,父母不慈,儿女必不孝。”

“大哥不守规矩,底下的小弟就敢无法无天。”

“你想晚年有人敬重,就得趁年轻把腰杆挺直了做人。”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这‘还’回来的,便是满堂的敬意和一辈子的安宁。”

一席肺腑训话落地,阿旺率先反应过来,抬手啪啪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突兀。

六爷白了他一眼,眼神嫌弃。

阿旺当即讪讪收手,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这时,威仔眼神微动,悄悄抬眼示意窗外。

众人循目望去,西环尾警署的人马终于姗姗来迟。

这个时代的港岛警界腐败糜烂,早已是公开的潜规则。

军装警、便衣探员从不真的为民办案,所有出警、查案、取证,全是敷衍走过场、应付差事。

再加上和义勇的人早就打过招呼,他们办案更是走下过场。

滩头满地残尸、血污浸透砂石,场面骇人至极,可一众警察脸上毫无半分肃穆凝重。

军装警员松松散散列队,领口敞开、帽檐歪斜,有人懒懒散散叼着烟,有人双手插袋、漫不经心。

拍照取证的探员随手举着老式胶卷相机,胡乱按动快门,角度潦草、敷衍了事,压根不在意现场线索。

检查尸体的警员随便踢踢残躯、翻翻衣摆,走过场般草草扫视,连血迹、伤口、凶器痕迹都懒得细查。

整条避风塘命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桩黑帮仇杀、烂仔互砍的寻常烂账,无需深究、不必彻查。

一名便衣警员上前,动作粗鲁地牵起浑身浴血、僵立原地的孩童,面上毫无安抚之意,只是机械拉扯,应付着所谓的“证人问询”。

随后十二名警察分成六队,懒懒散散散开,沿街盘问铺户掌柜、档口伙计。

问话潦草敷衍,三两句带过,不记笔录、不搜线索,无非是做做样子,给上头交一份空头差事。

整条血腥命案现场,全程散漫慵懒、腐败敷衍,全无半分办案肃穆。

十几分钟草草走完全部流程,一众便衣顺着渔趸栈道,逐船排查食客,一路熟门熟路、嬉皮笑脸。

不多时,脚步声停在和尚一行人包下的这艘渔趸包厢门外。

咚咚两声轻响。

餐厅老板慌忙推门而入,脸色惨白、神色惶急,眼神不住瞟向窗外那片狼藉血滩,声音发颤:

“各位老板,外面斩人,要不我给垒们换个包间。”

六爷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善意的笑意,从容抬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老板不敢多言,半弓着身子,惴惴不安地躬身退离包厢。

房门刚合上,两名便衣推门而入,顺势赶走老板,反手带紧房门。

壁虎、二枣早有准备,利落搬来两张藤椅。

两名警队熟客坦然落座,毫无办案姿态,松弛又市侩。

为首的本地沙展油头梳得锃亮,一身花衬衫敞着领口,满身市井油腻气,一口地道港式国语,嬉皮笑脸开口。

“各位大佬,我说你们真够凶残。”

“满地脑袋,又是肠子心肝肺,看着真他妈吓人。”

他身旁跟着一名洋人警司,金发碧眼,一口半生不熟的蹩脚国语生硬别扭,带着洋腔怪调:

“杰特们,真的好吓人~”

“你们华人办事,真的好凶残,可以用枪的嘛~”

壁虎笑意温和,熟稔地给二人添筷、斟酒,酒水满盏,语气熟络通透:

“威廉,老财,自己人说什么外话。放心,少不了你们那份~”

二枣夹起一块焦香酥脆的烤乳猪皮,稳稳放进二人骨碟。

阿旺笑着看向威廉,语气笃定:

“我们要的是规矩~”

威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表情,咧嘴笑道:

“对,规矩~”

名叫张进财、外号老财的西环尾警署沙展,端起酒杯主动敬酒,圆滑世故、眉眼带笑。

六爷一众大佬给足面子,全员举杯,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老财笑意盈盈开口打探:

“旺爷,听说你们要开当铺金店~”

阿旺没有应声,目光微转,落向身旁的和尚。

老财顺着视线望去,看向端坐主位侧旁、气场沉敛的青年。

和尚率先开口,声线沉稳平淡:

“和尚~”

壁虎适时拿起酒瓶,稳稳给老财满上酒杯。

老财抬眼致谢,举杯隔空示意,二人同时仰头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老财一抹嘴角酒渍,坦诚交底:

“和爷,我叫张进财,西环尾警察暑沙展。”

“暑里弟兄们,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堆,放着都占地方,以后还指望和爷多照顾弟兄们。”

和尚面带淡笑,回话通透敞亮:

“你们是财神爷,是弟兄们照顾我生意,以后我按最高价回收~”

威廉、老财二人闻言眉眼舒展,满脸满意,再度举杯敬酒,气氛融洽至极。

一杯酒毕,二人顺势起身告辞。

“不打扰各位大佬了。”

“外面一堆事。”

和尚众人微微颔首,目送二人推门离去。

两人刚踏出包厢,走到二楼窄窄的木质走廊,迎面恰好撞上换过外衫、提着包裹归来的赖子、半吊子。

二人刚从血滩杀场归来,满身凛冽戾气藏而不露,周身气场冰冷慑人,眼底尚未散尽杀伐狠意。

威廉、老财常年混迹黑白两道,对杀气最为敏感,心头骤然一紧,双手下意识摸到腰间枪套,指尖绷紧,随时准备拔枪。

守在走廊门口的和义勇小弟连忙上前打圆场,低声急促解释:

“自己人~”

二人这才松了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开枪套。

四人侧身擦肩而过,短短一瞬目光交错。

赖子沉静冷冽,半吊子眼神木讷深沉,两人身上那股刚染过血的森冷寒意,顺着走廊晚风直扑而来。

威廉、老财背脊莫名发凉,头皮微微发麻,硬生生打了个刺骨冷颤。

两人走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怔怔望着一前一后走进包厢的两道背影,心底余悸未消,再也不敢多言。

包厢内,众人视线齐齐落向门口归来的二人。

赖子迈步上前,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轻放在地板上,伸手层层解开包裹布料。

葛洲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赫然显露,双目圆睁、残容狰狞,血腥戾气扑面而来。

赖子身姿挺直,一脸不负所托的笃定模样,抬眼看向和尚,高声喊了一句:

“爹~”

一字落地,满堂未及反应。

站在他身侧的半吊子骤然动了。

无人看清他抬手的速度,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凶悍干脆,一巴掌不轻不重扇在赖子脸上。

清脆的巴掌回荡在包厢里,半吊子莫名其妙的打人举动,让全场人员瞬间死寂。

这一巴掌猝不及防,直接打懵了赖子,也让包厢内所有老江湖尽数懵圈。

原本正要起身的和尚动作骤然定格,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满座大佬面面相觑,眼神互相对视,满心疑惑,没人明白半吊子,为何骤然动手。

阿旺满脸错愕,上下打量着半吊子,满眼不解。

赖子捂着火辣辣发烫的半边脸颊,眼底惊疑、委屈、怒火交织,难以置信地盯着身旁的半吊子。

方才立功归来的骄傲意气,瞬间消散殆尽。

和尚抬手,用右手小拇指轻轻刮了刮眉毛,压下心底的诧异,迈步走到两人身前,轻声发问:

“好好的怎么突然打人?”

半吊子垂着头,不敢直视和尚的目光,声音细小、老老实实回话:

“他叫你爹,叫我老弟,乱了辈分~”

半吊子话音越说越小,他小声嘟囔一句:

“他应该叫我吊叔~”

此话一出,包厢死寂瞬间碎裂。

赖子瞬间火气直冲头顶,满眼憋屈怒火,下意识抬手想要回打,可抬手动作僵在半空。

他心知肚明,半吊子一身蛮力可劈牛断骨,脑子不正常,自己压根不是对手。

他真怕半吊子脑子哪根筋又搭错了还手,哪怕随便给他一拳,他也受不住。

万般憋屈之下,赖子只能收回手,捂着脸颊,一脸牙疼般的憋屈模样,原地生闷气,有火无处发。

下一秒,压抑的包厢轰然炸开笑声。

六爷、阿旺、壁虎、二枣一众老江湖,尽数绷不住,肩头剧烈抖动,捧腹大笑。

有人笑得弯腰捂肚,有人笑得眼角含泪,满堂爽朗戏谑的笑声撞在船舱木板上,此起彼伏、回荡不绝。

极致惨烈的岸边尸地,极致欢愉的舟中笑闹,一窗之隔,阴阳两界、生死反差,荒诞又凌厉。

所有人都看着蹲在一旁、憋屈生闷气的赖子,笑意不止。

和尚见状,也忍不住哑然失笑,他到现在都摸不清,半吊子脑回路是怎么运转的。

他弯腰伸手,将憋屈的蹲在地上的赖子扶,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抚:

“行了,甭跟他一个半吊子计较。”

“过来坐~”

赖子心头的火气,被和尚一句话抚平大半,默默走到壁虎身旁落座。

壁虎笑得肚子疼,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朗声打趣:

“遭报应了吧~”

“丫的看你以后还敢乱认爹~”

船舱内笑闹喧天、酒暖食香,一派安稳热闹。

窗外滩头,风波再起。

那名浑身浴血的十岁孩童,被便衣警员假意安抚。

他突然听见船舱内震天的哄堂大笑,便转头看去。

他猛地抬眼,目光透过渔船木格窗,精准锁定刚落座的赖子与半吊子身上。

小男孩眼底瞬间燃起滔天血海深仇,稚嫩的手指死死指向船舱,撕心裂肺哭喊:

“他们就是杀我阿爸的凶手~”

一旁旁安抚他的便衣警察脸色闻言脸色骤变。

不等孩童喊声传开,这名便衣警察动作极快,一手死死捂住孩童口鼻,另一只手猝然发力,迅猛一拧对方的脖子。

细微的骨骼断裂声,淹没在晚风与船舱笑声之中。

小孩眼底的恨意瞬间定格,身体一软,直直瘫倒在警察怀中,彻底没了气息。

警员抱着绵软的小小躯体,转头对着闻声看来的路人、摊贩,满脸若无其事的敷衍神色,随口搪塞:

“小孩子吓傻了,这不昏了过去~”

轻轻一句敷衍,便盖过一条无辜稚子性命。

视线落回渔趸包厢。

和尚敛去笑意,从容起身,走到餐桌旁,从一盘完好的烧鹅上,利落挑下两只肥美紧实的鹅腿,稳稳放进赖子、半吊子面前的空骨碟中。

他看着二人,语气笃定开口:

“过些日子给我做大掌柜~”

方才还满心憋屈、怨气难消的赖子,听闻此话,瞬间阴霾尽散、喜色翻涌,所有委屈一扫而空。

他眼底重燃光亮,拿起油润喷香的鹅腿,大口朵颐,狼吞虎咽,满心雀跃。

窗外,血滩萧瑟、尸骸狼藉,晚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空寂码头。

窗内,杯盏不停,一众大佬把酒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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