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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驳状


大理寺门前的石阶刚洗过,水痕还没有干。
  岳秉义坐在街对面的早食摊旁,面前一碗粥已经见底。他没穿昨日那件遮身的旧蓑衣,只戴斗笠,灰发与残指都露在外面。桌角压着一块客店木牌,上面记着他的姓名、宿钱和投店时辰。
  沈照檀走近时,他把木牌推给她看了一眼。
  “店家认得我,同屋六个人也认得。”
  “昨夜有人近身吗?”
  “两拨人隔街看,没有进店。”岳秉义起身,将木牌还给摊主,“今日我自己走过来的。门里若问,照实说。”
  他不是谢家从密处押来的人,也不是写完状纸才临时添上的名字。
  长风立在数步之外,只朝沈照檀轻轻摇头。街口有人盯着,却没有异动。
  辰鼓过后,大理寺侧门开了。等候投文的人依次上前,先报姓名、籍贯、所告何事,再由门前书吏验看题头。有人缺保结,有人投错衙门,争辩声一起,值门差役便用刀鞘敲一下木栏。
  轮到沈照檀时,书吏先看她的衣饰,又看随行的岳秉义。
  “何事?”
  沈照檀把青纸套里的正状递过去:“在押谢无咎案,家属补陈案卷所引旧会审疑义。另有当年经手收殓卒,今日实名到署,愿受核问。”
  书吏接过正状,只扫了题头与头两行,便把纸从木栏下推回来。
  “案由不合。”
  “请问不合在何处?”
  “谢无咎眼下所问是谢无咎的案。你这纸上问的却是十五年前北境旧案。旧案已经定谳,若要申冤,另按旧案规矩具状,不得借一桩在押案翻另一桩案。”
  他说得熟练,后面等候的人已经往前挪了一步。
  沈照檀没有让开。
  “此状不请翻旧案,只请核清本案正在援引的旧会审材料。三问都写在纸上,烦请指出哪一问与本案援引无关。”
  书吏皱眉,又把纸拿回去。这次他看得稍久,翻到第二页时,目光在两署印记上停了一瞬。
  “家属无权命官署调卷。”
  “状上写的是‘请核’,不是‘命调’。”
  “换一个字,还是翻旧案。”
  “那便请照这句话退。”沈照檀道,“写明本案虽援引旧会审,家属不得请求核清所引材料。”
  书吏抬头看她:“门前每日退多少错状,难道都要另写一张文书?”
  “不必另写。请在状纸背面注一句,落今日时辰与经手即可。”
  后面有人低声催促。书吏将纸压在案上,没有取笔,转而指向岳秉义:“他又是何人?无传到文书,官署不能任人进门说十五年前的事。”
  岳秉义上前半步:“岳秉义。十五年前在北境营中做收殓卒。”
  “有旧役名册、保结或原差凭信吗?”
  “十五年了,没有。”
  “那便不能证明你是经手人。”
  岳秉义看了一眼敞开的侧门:“所以我来让你们问。”
  书吏被噎了一下,随即道:“官署问人自有传票。你先回去候着,待核明身份再说。”
  “回哪里?”岳秉义问。
  “状上自然要留住处。”
  “昨夜住外街通铺,今夜还可住。可你不收纸,不验人,却要我留下住处等你们传?”
  书吏脸色沉下来:“这里不是你逞口舌的地方。”
  “我也不是来街上讲旧事的。”岳秉义把斗笠往上抬了一寸,“你要问,进门记;你不问,我一个字不说。”
  围在木栏外的人都安静了些。
  沈照檀知道岳秉义是在守昨夜定下的界线。若他为了证明自己,当街说出冬月十二、九具尸身和十四日白幡,门内尚未落一笔,门外却已人人听全。到了真正核问时,旁人便可以说他的证言早由谢家教得满街都是。
  书吏也看出了他的意思,语气稍缓:“纸可以先放门房。待值房看过,若认为该问,自会叫人。你们今日先走。”
  “可有收讫?”沈照檀问。
  “尚未受理,哪来的收讫?”
  “既未受理,纸不能留下。”
  书吏把目光移到岳秉义身上:“那便让他留下候问。夫人先回,免得旁人说官署偏待谢家。”
  长风的脚跟无声地转了半寸。
  沈照檀没有看他,只问:“以何名目留人?”
  “不过在门房坐一坐。”
  “若是自愿候问,他可以等;若是不许离开,请写明以何事留人,交一纸凭信。若既不收状,也不出凭信,官署凭什么只留下状上唯一愿意到署的人?”
  岳秉义把斗笠重新扣好:“我在门外等。门里肯记,我便进;想叫我没名没姓地坐进去,恕不奉陪。”
  书吏本想把呈状人与证人分开,见两人都不接话,只得把手从木栏上收回。
  书吏冷笑:“既要递纸,又不肯留纸,夫人究竟想怎样?”
  “纸与人一同进,或一同退。”
  “你这是逼官署收状?”
  “不敢。”沈照檀把第二页附纸抽出,“官署可以退,只请把退的是哪一件事写清。”
  她将盖有两署印记的联合复点清单摊在木栏上。
  没有药方,没有私供,也没有从暗处得来的半张旧纸。清单上的字是大理寺与兵部当场共同写下的:封面旧载四纸,今实交三纸。下面另列页号,一、二、四。
  书吏看见自家官署的签押,没有再说这纸来路不明。
  沈照檀道:“承安七年的会审验结,如今仍在本案引目之中。上月两署复点,已经确认它所引卷包旧载四纸、现存三纸,缺页原因不明。今日家属不求门前断案,只问当前援引的是哪一版;当年经手人也已实名到署。”
  “若仍是案由不合,请写明其中一条。”
  她将正状翻到背面,空白朝上。
  “其一,不收在押案家属对本案援引旧卷的补陈。”
  “其二,不收实名到署的旧案经手人。”
  “二者若都不是,也请写真正的退因。”
  书吏的手停在砚旁。
  一句“案由不合”说出口,出了门便散了。可一旦落在纸背,旁边又压着两署共同签押的复点清单,日后无论缺页如何解释,今日是谁把人和问题挡在门外,都会留下姓名。
  他没有接笔,只道:“此人身份未明,怎能称旧案经手人?”
  沈照檀答:“可以写‘自称’。”
  “若是冒认呢?”
  “那是核问以后该定的事。”
  岳秉义接过话:“若我不是,收进去一问便知。若我是,你们今日把我赶回街上,又算什么规矩?”
  书吏看向值门差役。差役握着刀鞘,显然不愿替他答。
  后面等候的人已经不再催了。一个抱着契纸的老者踮脚看清了清单上的印,低声念出“四纸,三纸”。旁边人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便闭嘴,可那几个字已经落进人群。
  沈照檀没有回头借势,也没有把声音抬高。
  “请经手落字。”她只把笔往前推了半寸。
  书吏终于拿起笔,却没有碰状纸。他另抽一张窄签,写了几字,折起后交给门内小吏。
  “等着。”
  “状纸呢?”
  “你不是不肯无凭留下吗?”他没好气道,“自己拿着。待值房示下,再说收不收。”
  这仍不是受理。
  正状没有越过木栏,岳秉义也没有跨进侧门。大理寺没有给回凭,没有定复核之日,更没有准他开口陈述十五年前所见。
  可最初那句干脆利落的“案由不合”,已经不能再把他们赶走。
  日头渐渐照上石阶。岳秉义退到木栏旁,背靠众人都看得见的墙面,残指压住斗笠边缘。长风换到街角另一侧,将两个出口都收进眼底。
  足足过了两刻,侧门里才响起脚步。
  方才进去的小吏没有来取状纸,只隔着门槛传出一句话。
  “值房有话——人先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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