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第362章

22

虚竹自梦中惊醒，尚在懵懂，忽被一陌生美妇紧紧抱住，又闻啼哭之声。

他自幼严守清规，何曾与女子这般贴近？当下慌得连退数步，缩至墙角，合掌急诵佛号。

顾元渊见动静渐响，抬手拂过，其余三名僧侣顿时昏沉睡去。

他瞥向情绪激荡的叶二娘，低声道：“噤声。”

叶二娘猛然醒悟，压着嗓子对虚竹颤声道：“孩子……我、我是你娘亲啊。”

虚竹先望见一旁黑袍森然、形貌诡谲的顾元渊，心头寒意陡生，这才转看泪眼婆娑的妇人，茫然道：“我娘？”

经叶二娘含泪述说前因，虚竹终是信了。

他自幼孤苦，此刻忽知世上尚有血亲，不禁欢喜泪涌：“我……我也有娘了！”

顾元渊静观这场相认，待二人情绪稍平，出言道：“此地不宜久留。”

叶二娘自然应允，虚竹却犹豫不肯离寺。

顾元渊不再多言，指风轻点，虚竹顿时动弹不得。

他携了二人掠出僧舍，方越墙头，夜风中忽传来苍老话音：

“施主夜访寒寺，老衲本不该过问。

然欲携人离去，却不能不拦。”

顾元渊身形骤止，凝目望去。

月下立着一名白袍老僧，须眉皆雪，面容枯槁，似已油尽灯枯。

他双眸微阖，合掌而立，周身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象——与顾元渊所知那位扫洒僧全然不同，但那份深不可测的修为，分明亦是陆地神仙之境。

顾元渊暗自凛然。

此界少林，果然藏龙卧虎。

他早疑萧远山、慕容博之事别有内情，如今看来，此番南少林之会，怕是难有宁日了。

“陆地神仙……”

顾元渊缓缓道，“南少林千年底蕴，名不虚传。”

叶二娘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她只为寻子而来，何曾想竟惊动这般人物？此刻唯有紧紧倚着顾元渊，指尖冰凉。

老僧神色平和，缓声道：“阿弥陀佛。

施主年纪尚轻，竟有如此修为。

若非这位女施主与寺中小僧气息扰动，老衲亦难察知施主驾临。”

他虽垂垂老矣，眼力却未衰退，早看出顾元渊身怀敛息奇术，方能潜入至此。

顾元渊的实力深浅尚难断言，但从声音判断其年岁并不困难。

他冷然笑道：“年少未必无壮志。

老先生何必执着于世，不如安然归去。”

他无意在此久留。

若论单打独斗，凭着那招“灭天绝地剑二十三”，他心中并无忌惮。

然而此地未必只有一位隐世高人，若再引来旁人，纵使是那位传闻中的扫地僧亲至，局面恐怕也会棘手。

言罢，他并指凌空虚划，“剑二十二”

应势而出，无数凛冽剑气如暴雨般罩向老僧。

剑气本已是武林罕有的绝学，如此浩大的声势更属罕见。

老僧纵然修为深厚，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亦觉难以应付。

他双掌翻飞，所使并非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任何一门，纯以刚猛无俦的内劲相抗，费尽周章方才将漫天剑气尽数消弭。

待得场中劲风散尽，顾元渊一行三人早已踪影全无。

老僧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身负如此惊世武学，却赶在大会前夕前来生事，只怕来意非善啊。”

顾元渊的轻功造诣堪称独步，他若想走，世间恐无人能阻。

趁着老僧被剑二十二所困的间隙，他已携二人悄然离开南少林地界。

他并未返回叶二娘先前落脚的客栈，而是径直带着两人下了嵩山。

顾元渊语带寒意，对叶二娘道：“若还想让你那旧相识活着，便莫要去凑南少林大会的热闹。”

叶二娘本就因顾元渊之故，心中畏怯，不敢面对玄慈。

听他如此说，自然没有异议。

此刻她更愿与虚竹静静相处，弥补缺失的母子亲情。

见叶二娘领着虚竹离去，顾元渊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并无意逼迫玄慈走上绝路——即便少了玄慈，尚有方证大师主持大局。

相比起既有名望之累又有把柄在外的玄慈，那位方证大师显然更为难缠。

横竖叶二娘身上已留有其神念印记，终究脱不出他的掌控。

顾元渊卸去无天的装扮，回到自己暂居的客栈。

推门而入，便见巫行云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一双眸子直盯着他。

见他回来，她也不作声，扭身便躺下了，只留给他一道纤细的背影。

原来巫行云半夜醒来，发觉身侧无人，虽对顾元渊的离去有些疑惑，但深知其武功高强，倒也并不担心。

本想再度入睡，却辗转反侧，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再也难以成眠。

无奈起身，怔怔望着房门出神。

这难得的独处时分，让许多纷乱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她已隐约察觉自己心绪的转变，甚至生出一丝离去的念头，却又始终无法决断。

直到看见顾元渊推门回来，她心中那缕不安才悄然落下。

至少在他身侧时，便无需再做那些烦扰的思量——她从不认为顾元渊会轻易放她离开。

顾元渊对巫行云察觉自己夜出之事并不在意，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便如往常般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巫行云并未抗拒，反而从那熟悉的触碰中感到些许安心。

然而片刻之后，她鼻尖微微一动，脸色骤然转恼，抬脚便朝他踹去，自己则迅速蜷进被中。

这一脚让顾元渊有些茫然，这姑娘又是怎么了？

他带着疑惑问道：“云儿，为何生气？”

“你竟还问我？”

闷闷的、带着委屈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传来，“一身别的女子的气味，也想来碰我？你将我当作什么了？”

顾元渊望着那如同闹别扭家猫般缩成一团的背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她可曾意识到，这番话听来多像那深夜里等候丈夫归家，却从对方衣衫间嗅到陌生香气的妻子所言。

巫行云满腹酸楚，一时未能回神。

她只觉心头堵得发慌。

自己枯守了半夜光阴，谁料顾元渊竟是外出私会佳人。

等来等去，非但没等到他半句软语致歉，反而听见门扉开合之声。

巫行云胸口一窒，那股难受直渗进骨子里，化作无声的伤心。

“他定是恼了。

我不过是他座下  ，哪有资格过问他的私事。”

这般念头随着时间推移，在她心中越扎越深。

娇小的身躯蜷作一团，仿佛要将漫天委屈都藏进这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度轻启。

巫行云尚未抬眼，便又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先前沾染的陌生香气已然消散，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重新将她笼罩。

“云儿，是为师不是。”

顾元渊含愧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巫行云从衾被间探出身子，望见他清俊面容上满是歉然之色，心头蓦然翻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将绯红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衣襟，指尖无声攥紧。

她知晓顾元渊是因自己那句低语，才在深夜冒寒前去净身。

强压下唇角想要扬起的雀跃，她闷着嗓音道：“往后抱过旁人，就不许再来抱我。”

“依你。”

顾元渊温声应允。

巫行云嘴角不自觉翘起，得寸进尺地追加：“抱着我的时候，也不许惦念别人。”

“好。”

顾元渊低笑一声，依旧纵容。

她越发大胆，声音却渐渐轻了下去：“更不许……再半夜丢下我去见旁人。”

“这桩，我尽力而为。”

顾元渊话音里透出几分为难。

巫行云仰首见他蹙眉神色，抿唇轻哼，眸光流转片刻，终究又将发烫的额角贴回他胸膛，细若蚊蚋道：“若每次见完旁人……都记得沐浴更衣再回来，我便原谅你。”

“记下了。”

顾元渊说着，手臂环过她纤薄腰肢。

巫行云在他怀中轻轻挪动，寻了个妥帖姿势，气息渐趋平缓。

沉入梦境前，一缕念头掠过心尖：“眼下这般，便足够了。”

顾元渊垂眸望向怀中安睡的容颜，眼底幽光浮动。

他知她已撑不了多少时日，可新得的尚未融会贯通，思及此，额角便隐隐作痛。

原定的谋划，怕是要提前更改了。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段延庆虽疑心叶二娘不告而别，眼下却无暇深究；血刀老祖收敛行迹，将门下大多  遣返，只带着狄云暗中筹谋。

巫行云已将风神腿与排云掌尽数掌握，只待融会贯通，便可悟出三分归元之妙。

她变得愈发黏人，闲时常伸出双臂，眼巴巴盼着一个拥抱。

其实修炼阴阳诀至今，午时已无需顾元渊运功相助，她早可自行调息，却偏作懵懂不知，每日仍准时等他前来。

疗愈时她总是面染霞色，安静任由他施为。

顾元渊看破不说破，依旧细致妥帖地运转真气。

夜里她总早早焐暖衾被，待他躺下便自然偎进怀中，晨起时衣襟凌乱也浑不在意。

顾元渊再未半夜离去，二人心照不宣，共度了一段静谧光阴。

直至南少林大会之期来临。

顾元渊携她御剑凌霄，俯瞰古刹层檐。

巫行云极爱这般凭虚俯仰的刹那，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与她立于云巅，众生皆如芥子。

此刻脚下正是武林圣地，胸中激荡难抑，竟生出一丝晕眩般的悸动。

坐在顾元渊臂弯间，巫行云抬眼便是他清晰的面容。

双颊微微泛红，她心念轻动，仰首在他颊边印下一吻。

“云儿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顾元渊含笑低问。

巫行云唇角轻扬，声音带着娇意：“不过是想给师尊一点奖赏罢了。”

言罢，便将身子轻轻一缩，全然依进他怀中。

顾元渊淡淡一笑，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

前方聚集的人群里，倒有不少熟悉身影。

萧峰领着丐帮四位长老与白世镜立于前方；全冠清隐在帮众之间，身旁跟着个头戴斗笠、身形瑟缩的男子——顾元渊心念微动，疑是游坦之。

聚贤庄尚在，此人怎又受全冠清笼络？想必是另得机缘，身怀武艺，否则亦无价值可图。

此事或可日后向康敏探问，她并未现身，仍隐于幕后。

四大恶人只到了三位，叶二娘携虚竹远走，已近河南边界。

武当冲虚道长身侧多了一人，乃是上清观的天虚道长。

天虚身后立着一对男女，衣色一黑一白，手中长剑亦是如此。

男子相貌寻常，女子却三十五六模样，气质文秀，衣裙轻飘，姿容清丽——这般形貌，俨然是江湖传闻中的黑白双剑，石清与闵柔。

按辈分，皆可称一声师叔。

巫行云似有所觉，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拧。

顾元渊无奈低笑，这姑娘如今越发入戏了。

相伴日久，她对他处处满意，唯独在女子缘份上总生闷气。

这份桃花运，比之无崖子当年犹有过之，且他向来坦然，未有摇摆之态。

自那夜暧昧之后，师徒名分虽在，她管束不得，却不妨以这般小动作抒怀。

五岳剑派众人亦皆在场。

衡山派人丁寥落，莫大先生领着寥寥数名  站在最末；泰山派一群道人无须多提；恒山仍由定逸师太率领，仪琳也怯生生随在队中。

许久未见，她身形似又丰润几分，纵然宽大衣袍亦掩不住那抹起伏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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