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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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渊口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星全盖住了。出口在半山腰,一道黑色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裂缝的边缘长满了苔藓,苔藓是枯的,灰褐色,一碰就碎。
轩辕先迈出来。靴子踩在渊外的泥地上,泥是软的,带着潮气,和渊里的干石面完全不一样。他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来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很清新。
他站住脚,回过头,白鸢正从裂缝里走出来。她的脚步比在渊底的时候更虚,每走一步都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平衡。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鼻翼两侧有干涸的血痕,从人中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暗红色的细线。
她走出来的第三步,膝盖软了一下。
轩辕赶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住。她的胳膊细得硌手,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
"你一直这样?"轩辕关切地问道。
"没事。"白鸢依旧倔强,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靴尖沾了渊底的石粉,灰白色的,在黑色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轩辕的手从她的胳膊移到她的手腕,灵力探进去。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得很紧。她的脉象很乱,灵力几乎见底,嗅觉通道的黏膜被灼伤,旧伤叠着新伤,从进葬魂渊开始就一直在烧,她用灵力硬压着,压了整整一路。
"你瞒了我一路。"
"我没——"
"白鸢。"轩辕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白鸢的话,声音不大,但充满不容置喙的坚决。
白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轩辕把她扶到渊口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边,让她坐下。石头冰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他的手在石面上抹了一把,抹干了,才扶她坐下去。
轩辕蹲在白鸢面前,两手覆上她的手腕,灵力从掌心输过去。白鸢的手指缩了一下。"别浪费灵力。你比我更需要。"
"闭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依旧坚决。白鸢也真的闭上了嘴。
灵力输入了一刻钟。轩辕的额头渗出了汗,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滴在泥地上。五魄刚归位,他体内的灵力还没稳,持续的输出对他的根基都会有一定影响,但他没有松手。
白鸢的脉象慢慢稳下来了,神色依旧虚弱,但比刚才好多了。
小柒从衣襟里爬出来。她的动作比在渊底的时候利索了一些,渡化魄归位之后,灵慧魄明显比以前凝实了。她爬到轩辕肩上,盘腿坐下来,竖瞳看着白鸢,然后她伸手捏了捏轩辕的耳垂。"你刚才跪下去疼不疼?"
"还行。"
"骗人。"小柒的竖瞳眯了一下,"我听见你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了。很响。"
轩辕没接话。他的灵力还在往白鸢手腕上输,眼睛盯着她的脉象,没抬头。
小柒又慢慢爬回轩辕的衣襟,"白鸢姐姐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这一次她损耗太大。"轩辕神色凝重地说道。确实这一次,白鸢持续释放狐火,再加上嗅觉过载,仅仅金丹期的她确实吃不消。
"你一定要让白鸢姐姐恢复啊。"小柒语气里带着几分迫切。
"我知道。"轩辕没多说什么,他当然想让白鸢恢复,但这需要过程。
小柒轻轻哼了一声,缩回他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竖瞳,挂在衣襟边缘,像两盏暗金色的小灯,"轩辕,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哦。"
轩辕浅浅笑了一下,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他很喜欢。灵力又持续输出了一刻钟。白鸢的脸色已经很接近健康时候的样子了,她把手从轩辕掌心里抽出来。
"够了。"
"还差——"
"够了。"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再继续你自己先倒。"
轩辕看了她两息。然后把手收回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右腿僵了一下,僵了两息才迈开步子。
白鸢看着他的腿。"你膝盖怎么了?"
"没事。"
"你走路右腿歪了。"
"石头硌的。"
白鸢没再追问。她知道他在渊底跪的时候磕的,那块石头的声音她在三丈外都听见了,膝盖骨撞石面的闷响,不可能没事。但他说没事,她就不戳穿。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他们离开渊口,往南走了大约半里,在一片荒村边上停了下来。
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边,屋顶塌了大半,椽子从瓦片下面戳出来,像断了肋骨。村口有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打水的绳子烂成了一团。
整个村子没有人,没有牲畜,没有炊烟。灶台是冷的,门板是歪的,门槛上的灰积了至少两年。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荒了有些年头了。"轩辕扫了一眼。墙根下有个石磨,磨盘上落了层泥,泥里长了一根草,草已经枯了,但还立着。
白鸢的鼻翼翕动了两下。"最后一次有人住是三年前。有小孩住过。我闻得到灶台上烤红薯的余味。"
"三年前的红薯你还能闻出来?"轩辕听到白鸢的话无比惊讶。
"余味。快散了。"她顿了一下,"还有米汤。小孩吃的米汤,熬得很烂,上面浇了一点荤油。"
"你连这都闻得到?"轩辕的惊讶又高了一层。
"鼻子还没废。"她抬手在鼻子下面蹭了一下,蹭得很轻,像是怕碰破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在流鼻血,一滴一滴,很细,暗红色,顺着人中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很随意。
轩辕看着那滴血落在布面上,洇开,变成一小片暗红。他转过头,没说话。
他们在村子中间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落了脚。门板还在,只是合不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轩辕把门掩上,用一根断了的桌腿顶住。
屋子里有张榻,榻上的草席烂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是干的。他把白鸢扶到榻上坐下,又在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小卷干净的布条和半瓶水。
"擦擦。"他把布条递给她。
白鸢接过去,在鼻子下面塞了一团。布条很快就被染红了。轩辕在屋角生了一堆火。火不大,几根干柴,一点灵火引着,噼啪地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白鸢蹲在火边,她从包里翻出两块干粮,架在火边烤。轩辕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鼻翼两侧干裂的皮肤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烤干粮的动作很稳,翻面的时候手指在干粮底部弹了两下,弹掉粘在上面的灰。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
"你的膝盖。"她说。没有抬头。
"真没事。"
"卷起来看看。"
"不用——"
白鸢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亮得锐利,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
轩辕犹豫了一息。然后把右腿的裤腿卷上去了。
膝盖青了一大片。中间那块紫得发黑,是骨头撞石面撞的。肿了,肿得膝盖的轮廓都变了。
白鸢看了两息。"把手给我。"
"你灵力还没恢复——"
"把手给我。"
轩辕把膝盖往她那边凑了凑。白鸢的手覆上来,指尖搭在他膝盖两侧的穴位上。一股细细的妖力渗进去,凉丝丝的,像雪水化开。
他吸了口气。
"忍着。"白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但她的眉毛皱着,皱得很紧。
小柒从衣襟里冒出来,竖瞳看着白鸢搭在轩辕膝盖上的手,又看了看轩辕的脸。"白鸢姐姐的妖力好温柔。"她说,"比你的灵力温柔多了。"
"嗯。"
"你运气好。"
"我知道。"
白鸢的手指在轩辕膝盖上按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把妖力收回去的时候,脸色又白了一层。她把手缩回去,揣进袖子里。
"行了。"她说,"别乱跑了。"
"你的鼻子呢?"
"我不管你的膝盖,你也别管我的鼻子。"
小柒在轩辕肩上"噗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鸢斜眼看她。
"你们俩。"小柒的竖瞳弯了弯,"都说不管对方,结果都在管。"
白鸢把一块烤好的干粮丢过去,差点砸到小柒脸上。小柒偏头一躲,嘴角咧得更开了。
火堆噼啪地响。风从门板的缝里灌进来,灌得火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夜已深,火堆的柴快烧完了,轩辕添了两根。干柴是枣树枝,硬得很,不容易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蹦,蹦到地上灭了,留下一小片黑。
白鸢靠着墙睡着了。她蜷成一团,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比在渊底的时候稳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轩辕没睡。他坐在门边,斩金戟横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戟柄上的裂纹。右膝盖肿得发烫,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热度。他把腿伸直了,让膝盖少弯着,能好受一点。
五魄在体内流转,频率还没完全稳下来。雀阴在左肋,一阵一阵地跳,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木鱼。非毒在右肩,温热的,像一块烧过的石头慢慢凉下来。灵慧化成的小柒蜷在肩头,竖瞳闭着,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驭火在丹田,沉稳地烧着,一下一下,像炉子里的余烬。渡化魄在胸腔正中,暗金色的,暖的,像冬天灶台边烤过火以后留在皮肤上的那层余温。
五魄共振。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五种力量在体内汇成一个点,那个点在跳,像心脏。每一下跳动,都有一种新的东西流进血管里,像三千年前有人把什么东西封在了这团光里,现在那东西慢慢化开了,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了。
火堆里一根枣树枝烧断了,断口冒着橘红色的光。轩辕伸手拨了拨柴火,把断的那根往里推了推。火星子又蹦出来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吹了口气,灭了。
他看了一眼白鸢,鼻翼两侧干裂的皮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门外的黑暗。外面很安静。虫鸣都听不到。荒村荒到什么程度?连虫子都不愿意来。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远,像风穿过石缝的声音,又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轩辕的手指在戟柄上紧了紧,又松开了。葬魂渊方向的声音。渊里的亡魂还在翻涌,但翻不到这里来了。渡化魄的力量把渊底的秩序重新压住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东西追出来。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总比熬着好。
太阳从地平线跃起,一缕阳光照在白鸢脸上,狐族的本能让她的鼻子比整个人先工作起来。忽地,白鸢坐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外:"有味道了。"她说。
"什么?"听闻白鸢醒来的轩辕也睁开了眼睛。
"人。"她的眉头拧了一下,"村子外面。有个人,来了有一阵了。"
"多久?"
"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到的。"白鸢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没动。就站着。"
轩辕站起来。右手拎起斩金戟,走到门边。他没有推门,而是从门缝往外看。
晨雾很浓。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腰的高度。村口的井台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井台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普通,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干活的手。她就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不急不躁,像已经等了很久。
轩辕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女人在雾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轩辕的手按在戟柄上。
"免贵姓慕。"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慕芷。"
轩辕的手指在戟柄上收紧了一分。
"慕。"他把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慕晗的慕。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来。她的竖瞳朝雾里的慕芷看过去,看了三息,忽然鼻翼翕动了两下。
"她身上有和你一样的味道。"她对轩辕说。
雾里的慕芷眉头动了一下。"你闻得出来?"
"嗯。"小柒从衣襟里爬出来,坐到轩辕肩上,竖瞳盯着慕芷,盯得很认真。"但你不是她。你比她淡很多。像隔了好几代的亲戚。"
"旁支。"慕芷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你是神女身边的人?"
"她是我朋友。"小柒纠正她,"不是身边人。是朋友。"
"有区别吗?"
"有。"小柒很认真,"身边人是要走的。朋友不走。"
慕芷沉默了两息。她看了一眼白鸢,白鸢站在轩辕身侧,软剑没有拔,但手指搭在剑柄上。
"我不是来帮忙的。"慕芷说,"我是来看看的。"
"看什么?"
"看值不值得。"慕芷的目光落在轩辕身上,冷淡的,打量的,像在评估一件还没开封的器具。"神女的选择我不评价。但你值不值得她那个选择,我还没看出来。"
"你是慕氏遗族。"白鸢问道。
"嗯。"
"你一直藏在暗处?"
"一直。"
轩辕看着慕芷:"你想让我证明什么?"
"没想让你证明。"慕芷摇头,"证明是嘴上说的。我信眼睛。"
她转过身,朝村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跟我走。有人想见你。"
"谁?"
慕芷没有回头。"去了就知道。"
她的背影在雾里模糊了,粗布衣裳的颜色和晨雾混在一起,只剩一个轮廓。
轩辕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五息。
白鸢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身上不止她一个人的味道。还有另一个,很淡,像渗进墙根几十年的老味道。"
"什么意思?"
"年纪比她大很多。和慕晗的血缘比她近。"
轩辕看了她一眼。白鸢的鼻子在流血的时候还能闻出这种细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不走?"白鸢问。
小柒坐在肩上,竖瞳追着雾里慕芷的背影,鼻翼还在翕动。
"她没撒谎。"小柒说,"味道是对的。"
轩辕把斩金戟从地上拎起来,掂了掂,扛到肩上。"走。"他迈步的时候,右膝僵了一下,疼了一瞬,然后压下去了。
白鸢走在他身侧。她的手没有牵他的,但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和他一样。她知道他膝盖疼。他知道她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说。
雾渐渐散了。村口的土路上留着两行脚印,一行是慕芷的,一行是他们三个的,朝北延伸。
轩辕踩着前面的脚印往前走。
一手执戟,一手护着身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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