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懂

沈棠不知道这件事孙经纶知道多少，只是问：“你知不知道怎么能联系到你父亲？”

孙经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走过去把书房的门关好：“你是说那件事情？我父亲跟我说过了，有什么变故？”

“你叔父孙师长，可能已经倒戈了。”沈棠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假意答应孙司令，转头就把整个计划透露给了督军。如果督军收网，你父亲作为劝说过孙师长的人，会被牵连——督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过这件事的人。”

孙经纶思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慌乱，取而代之的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冷静。

“我父亲对此毫不知情，他去劝叔父是真心以为孙家能一致站到陈其礼那边。你放心，我父亲不是没有防备——他手里有叔父麾下几个营长的把柄。警备司令部管着省城所有的军需仓库，那几个营长私下倒卖物资的事我父亲一直压着没上报，账本、签收单、证人证言全锁在书房的暗格里。现在是时候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警惕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棠，“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立刻告诉父亲。你放心，孙家答应的事不会反悔，叔父那边我们来处理。”

沈棠回到家先给林威东打了个电话，把孙经纶的承诺转达过去——孙司令手里有那几个营长的把柄，警备司令部这边随时可以配合。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许泽铭还没有回来。她关了台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每次刚要迷糊过去就会惊醒，总觉得楼梯上该有他的脚步声了。

就这样翻来覆去，窗帘缝里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沈棠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衣下楼去厨房煮了壶咖啡。

咖啡煮好时钟泽铭推门进来。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夹克，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血丝，但精神很好，看见她端着咖啡壶站在厨房门口，咧嘴一笑。

“搞定了。孙师长不会再替督军卖命了。”

沈棠把咖啡壶放在茶几上，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怎么回事？”

许泽铭接过咖啡杯灌了一大口，靠在沙发背上，把腿伸直。“孙司令那边动作很快——昨晚连夜约谈了孙师长手下几个营长，把倒卖军需的账本往桌上一拍，那几个人当场就软了，全都签了配合调查的保证书。孙师长的指挥链被切断了，但他本人还在营部里，手里还有卫队和几个心腹参谋。他大概觉得只要自己不被抓，就还能翻盘。”

他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我带人抓走了他最钟爱的姨太太和小儿子。今天凌晨，趁他卫队换岗的空档。没伤人，只是把人请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派人给他递了张条子，只有两句话：人在我手上。你不动，他们平安；你动，后果自负。”

沈棠还没说什么，他就继续说：“大概是老爹太正直，陈其礼太善良，都不像是会搞这种手段的人。所以他压根没想到我会这么阴险。”

沈棠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她的语气很郑重：  “你这不是阴险，如果孙师长真的不答应，你会杀了他的家人吗？”

许泽铭摇了摇头。“不会。杀了也没用，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所以嘛。”沈棠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茶几上的空杯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你这是策略，不是阴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先假装答应再背后捅刀，你不过是用他的规则赢了他。况且你从头到尾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利用了他们对你的误解——这恰恰是最高明的战术。”

许泽铭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那层熬夜留下的血丝还没褪，但目光很亮，亮得像靶场上空被阳光照透的晨雾。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许泽铭把咖啡杯放在灶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就是觉得，你每次都懂我。不管我做了什么——好的、坏的、不太好解释的——你从来不会先入为主地觉得我错了。你总是先问我为什么，然后告诉我这不是错。从小到大，只有你是这样的。”

沈棠看着他站在晨光里，军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着胡茬，左腿那条伪装的夹板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的小男孩长大了。

“那是因为你做的事，从来都没有错到让我没法理解。比如抓人那件事——你是抓了，可你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伤他们。你只是在赌孙师长信不信。他信了，你就赢了；他不信，你也不会真的下手。你心里有条线，我看见了而已。”

许泽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那副笃定的神色。“夜长梦多，陈其礼这就去找督军签字。孙师长虽然被摁住了，但督军手里还有别的棋子——趁他还不知道外围已经被全部切断，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沈棠微微一愣。“那你怎么回来了？你该在陈其礼那边。”

他摇了摇头。“我怕你担心。回来告诉你一声，这就去。”

沈棠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别逞能。”

“知道。”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大步走进了晨光里。走廊里传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有节奏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梧桐树的浓荫深处。

沈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晨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特意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声。她关上门回到厨房把灶台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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