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文硕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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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李矩告辞以后,文硕戴上兜鍪,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匹较为健壮的褐色母马,在一众汉军士卒的注视下,他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鞍,而后一拉缰绳,率领十余名从骑徐徐驱马出阵,所过之处,汉军将士如潮流般自动为他开路,并为他高声喝采。
不知不觉,文硕跟随汉军征战也六年有余了。作为跟随李庠等人南下的关陇流民帅,文硕自幼便历经苦难。他一出生便遭遇了秃发树机能之乱,童年流离失所,辗转各处。后来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青年时又遭遇了齐万年之乱,被迫携流民南下巴蜀,随李特李雄父子苦战数载建国,未想到竟然被刘羡击败,后又加入汉军,一直随军征战至今。
可以说,文硕至今为止的人生大半都是在战乱时期度过的,这让他习惯战争,但同样也厌恶战争。因此,在李雄引入天师道为国教时,文硕是少数当真改信天师道的流民帅。他虽然不读书,却随身带有一条白绢,上面抄录了《老子想尔注》,还有一张代表著命格的符箓。这代表著他已经成为了种民,只要有太平真君的指引,不仅在活著时能逢凶化吉,纵使死后,魂魄也会进入到永无战乱的仙堂之中。
此时前去与拓跋六修厮杀,他便在心中默念《想尔九诫》,默想自己深处险境。而与此前不同的是,他知道今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强敌,若没有必死之心,恐怕绝无获胜的机会。所以不光在默想险境,也在默求天君。他相信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太平真君,假若此战真要丧失性命,希望自己能够死得其所,太平之世可以就此到来。而且自己一定要死得壮烈,不要给人留下笑柄。
这么想著,他双眼渐渐充满杀气,身形犹如浮屠铁塔,继而展露出一往无前的气势。
文硕本来就身量极高,乃是军中少有的八尺男儿,加上此时他身著一袭玄色的两裆铁铠,负有长弓,腰佩长剑,手持一根马槊,看上去就雄武非凡。只是相比于浑身浴血,有若鬼神的拓跋六修,旁人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所以导致短了气势。
就在他即将出阵的时候,突然有人闪电般跑到文硕身前,塞给他一面赤色的汉旗。
文硕下意识地接住了这面汉旗,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孔,那人就离去了,接著就听到有人高声道:「略阳文石,名冠江都!」
汉军闻之,跟著齐声高呼道:「略阳文石,名冠江都!」
文硕顿时明白了众人的用意,继而勇气倍增,于是就把汉旗系在胸前,继而驱驰快马出阵,绛红色的旗帜如同披风一般猎猎作响,又引起了一众欢呼。
此时拓跋六修仍然立马在原地不动,他在等待著后援骑兵彻底击溃身后的两道盾墙,然后再发起攻击。此时眼见文硕应声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眼前,不禁生出几分蔑视,继而讥讽道:「怎么,没有人给你壮胆,就不敢赴死了么?」
文硕根本懒得和他废话,只是自报了名号道:「略阳文硕文玄石,前来与君讨教。」
说罢,他骤然振缰,身下的坐骑霎时领会了主人的心意,犹如利箭般飞扑向前,而文硕手中斜持马槊,犹如一尊玄铁筑成的雕像,直直向拓跋六修猛撞上去。
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过数十步,而这一击来势汹汹,几乎转眼间便指向拓跋六修眼前,槊尖直指他的咽喉。拓跋六修并未大意,他的目光一直注视著文硕的马槊,双手当即举槊来挡,岂料他刚刚将槊杆移上胸膛,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文硕陡然将马槊一抖,槊尖如同灵蛇般从上刺变为下刺,突向拓跋六修的小腹。
这也算是文硕这段时间苦练的成果了。其实单论气力与步战,文硕与郭默、杜曾并无什么差距,只是文硕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自幼缺少了马术的锻炼,所以骑兵对战容易吃苦。东出之后,他知道中原征战骑术不可或缺,于是苦练骑射与骑战,希望能弥补与杜曾等人的差距。
可作为鲜卑人,拓跋六修自幼是从马背上长大的,他的骑斗经验更加丰富,对战的高手何止百位,怎会被文硕骗到?文硕刚一变招,他便极为精巧地将马槊往前一压,竟然后发先至地架在了文硕槊尖的去路上,双方一个交错,文硕的长槊已然被高高弹开,并未对拓跋六修造成任何伤害。
而就在双方交错之后,文硕勒马降速,消除冲劲后准备转身,结果刚一回头,耳边就传来了马蹄声,但见拓跋六修驾驭著汗血宝马,已经提前飞驰过来,反向文硕发起冲击!
两人的坐骑显然有质的差距,文硕的坐骑只能说是良马,但拓跋六修则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纵使拓跋六修身著最为沉重的铁铠,他的速度反而比方才的文硕更快,槊尖好似一条银蛇,直刺向文硕面门。
文硕便效仿方才拓跋六修的架势,作势欲挡,岂料双方兵器再次交击,一股澎湃的力量冲撞而来,接著是「啪」的一声,双方再次交换位置后,文硕手中的马槊应声折断,且身体明显后仰,下盘不稳。而在另一边,拓跋六修毫不减速,兜了个小圈子,便再次向文硕袭来。
就像是有波纹传递,此时此刻,不只是眼前的士卒在观战,就连远处正在厮杀的双方也渐渐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挑斗的二人。因为惯性的缘故,许多人还保持著原来的动作,或砍或挡,可视线已经凝聚在文硕与拓跋六修身上。
这时其实不只是李矩,大部分的士卒都已经能看出来,文硕在骑术上远不如拓跋六修,拓跋六修更是凭借著自己的好马,趁著文硕马槊断裂,又身躯不稳的时刻,直接将他击杀当场。
而面对此等危险时刻,文硕其实早有打算。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在马上和鲜卑人决一胜负,或者说,他早就明白自己会在骑术比斗上落于下风。要想能够取胜,就必须要设法改变这一局面。面对拓跋六修飞驰而来的长槊,他避也不避,竟直接扔下手中的断槊,一只手按在马颈,一只脚踩在马鞍,猛然用力,整个人从空中高高跃起,直向拓跋六修扑去。
这一招谁也没有想到,拓跋六修只看到他迎面将自己扑来,自己根本避无可避,手中的马槊本来想先刺伤文硕的腿部,逼他下马,没想到槊尖此时沿著文硕甲胄的边缘擦出火花,似乎刺中了什么,可他来不及细看,紧跟著,拓跋六修就被文硕撞倒,继而发出轰地一声巨响,两人一齐从马鞍上摔在泥地上。
拓跋六修的从骑见状大惊,如梦初醒般连忙试图上前为主君解围,此时此刻,汉军岂能容忍他们上前打搅,士卒们立刻一拥而上,与上前的鲜卑人缠斗在一起,双方爆发出了远较此前激烈的战斗。一时间厮杀声重新响彻云霄,但人们的注意,依旧被摔倒在地上的两人所牵掣著。
结果仍然是拓跋六修踉踉跄跄先站了起来,方才交错之间,他举槊刺中了文硕的右腰。可以看到,此时另一旁的文硕铁铠上,对应位置的甲片已经破烂,撕裂出了一个洞口,伤口处虽看不见内脏,可鲜血不断从中渗出。足见文硕的伤势不轻,因此也难以用力站起。
反观拓跋六修,他虽然摔落下马,颇有些头昏脑涨,胸口发闷,可这仅仅是些许小伤,并无大碍。不过这不妨碍他怒从心底起,因为对于一名鲜卑骑士而言,不管被什么样的手段打落下马,这都是不可忘却的耻辱。
因此,他毫不客气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摇摇晃晃地跨坐在文硕身上。鲜卑人一压上来,文硕痛得呻吟了一声,双眼的神光看向拓跋六修,明亮如炬。拓跋六修本想直接割了文硕的首级,见他还有意识和痛感,便起了折磨他的心思,对文硕冷笑道:「和我耍小聪明,汉儿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挥舞手中短刃,刺入文硕胸口,又拔出,刺入,再拔出,再刺入。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就连刺了文硕的胸腔七八刀,刀刀都避开要害,不会立即致命。这当然不是拓跋六修好心,而是他想用这种办法,让文硕活活流血痛死。
谁知就在拓跋六修准备拔出短刃,刺入第九刀的时候,文硕突然振作,竟然举起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擒住鲜卑人的右臂,将其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胸肺,与此同时,他右手握住腰间的安汉剑剑柄,利刃出鞘间,闪烁的寒芒直接挥向拓跋六修的脖颈。
拓跋六修知道文硕已经是必死之人,全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变化,心中「啊哟」一声,还没有产生什么主意,左手便下意识地伸到脸前去挡,结果手掌一凉。文硕一剑从半空中划过,虽未杀死对手,却也砍断了他半个手掌,鲜血也喷射到拓跋六修的双眼,使其视线模糊。
危险加剧痛,令拓跋六修乱了方寸,他只能将右手拼命挣扎,试图拔出短刀对敌,可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只好用带血的左臂对著文硕不断肘击。可文硕就好似铁打的一般,死死拽住拓跋六修的右手不松,而后另一只手持剑,艰难又用力地将其刺入拓跋六修的胸膛。
至此,拓跋六修的双眼从发红变为发黑,慢慢松开了手,瘫倒在地。而被他压住的人,则拼尽全力将他推开,然后踩在他的身上,弯下腰,割下了他的脑袋。然后,举起首级,迎对著远处的鲜卑人用力一扔,用尽所有的力气朝天大喝。
那喝声像是兴奋,又像是拼尽全力的无悔,且眼眶中流下了两行泪水。文硕披著被鲜血染红的汉军幡旗,斩杀了拓跋鲜卑第一勇士拓跋六修。这完全是破釜沉舟,拼尽性命的战斗,交手时间其实并不长,但过程之惨烈已经完全超过了人们的想像。
整个的战场上,都为之寂静无声,但随即,汉军士卒如梦初醒,同时朝天呐喊,爆发出了由衷的欢呼,就好似人世间的所有人都在为之回应:「略阳文石,名冠江都!」
「略阳文石,名冠江都!」
与汉军的士气相比,鲜卑铁骑见状大沮,几乎所有在场的鲜卑人都不敢置信。
明明在不久之前,拓跋六修还占尽了优势,可转眼之间,这个汉将就完全不怕死般,不可思议地发起了反击,明明身中数刀,竟然就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取得了胜利,而且最后还能站起来,将主将的头颅扔回人群之间。这让他们产生了一个惊悚的疑惑:莫非汉军是打不死的吗?
他们短时间内是想不通这个问题了,就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根本不想相信,而在他们脚下那滴溜溜打转的主将首级,却分明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李矩趁机命令发起反攻,其他的汉军士卒也都是奋勇向前。拓跋六修可谓是鲜卑人的军胆,军胆一破,哪怕是鲜卑铁骑也要开始溃退。因为不顾伤亡的缘故,鲜卑铁骑就如同退潮般全线撤出战斗,返回到了石勒军的军阵之中。而汉军由于仍处在石勒军的包围夹攻之下,有防御方面的顾忌,因此也没有进行穷追,而是很快又恢复了阵型。
不过战事发展到这一步,身为主帅的李矩知道,这一战应该是要结束了。石勒军进攻不利,郭方聚拢溃兵,也理应有了一些成果。若是为了齐人与自己强行决战,这显然是便宜他人的不智之举,石勒是一个聪明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接下来的事态果然如李矩所料,对峙了三刻钟后,郭默整合了数千骑兵重新出现在战场上,并且迂回至石勒军的侧翼,石勒便开始鸣金收兵,大军重新恢复成来时的阵型,徐徐撤退,最后在晌午时分退出了战场。
不过李矩已经无心关注这些了,因为此时文硕已经流血而死。文硕强撑著千疮百孔的身体站在原地,等鲜卑人撤军,李矩前来问候之际,他便轰然倒地,临死之前,他的嘴角绽出了一丝微笑,竭力将安汉剑递到了李矩面前。
在最后的时刻,文硕的喉咙里满是鲜血,只能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但周围所有的人都分明听出了他的话语:「元帅,此剑物归原主,我文硕不辱使命,死如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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