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狗急跳墙

张家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像是车间里老师傅在讲一个干了半辈子的手艺活。
　　他说，去年冬天厂里那台老钢化炉的风栅出了故障，送出去修要花大半个月。眼看订单就要断档，几个技术员一合计，干脆自己动手拆了风栅，一段一段地检查、测量、修复，重新组装。结果修好之后，出来的玻璃平整度居然比之前还要好——他们这才发现，原来那台炉子出厂时风嘴间距就没调对，这么多年一直带着误差在跑。
　　"那次意外，让我们意识到一个问题——"张家栋说着，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已经快步走上前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图纸，在展示台上铺开，"我们以前总觉得设备是进口的好，工艺是外国人的先进。可实际上，很多咱们自己动手摸索出来的参数，反而更适合咱们自己的原片。"他指着图纸上几条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曲线，"这组退火曲线，就是咱们自己反复试出来的，前前后后废了将近两千片玻璃。"
　　说到退火工艺的具体参数时，张家栋侧过头，朝那个穿白大褂的女技术员点了点头："叶子灵同志，这一段你来给大家讲讲。"
　　叶子灵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清脆而清晰，像是早已准备好了。
　　"退火曲线的优化，主要是为了解决国产原片与进口设备之间的匹配问题。我们用的国产浮法原片，含铁量和热膨胀系数与进口原片有差异，如果沿用设备原厂的退火参数，玻璃内部的残余应力分布不均匀，不仅平整度达不到要求，后续钢化处理时也容易炸裂。"
　　她一边说，一边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组参数和对应的检测结果。
　　"我们做了三组对照试验，分别调整了退火区的降温速率、保温时间和风压曲线。最终确定的最优方案，是把降温速率从原来的每分钟8度降低到每分钟5.5度，同时在上、下风栅之间加装了一组可调导流板，使冷却风的分布更加均匀。改进之后，玻璃的平整度偏差从原来的0.3毫米以上，降到了0.1毫米以内。"
　　她说完，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回给张家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台下，那些国内研究院的技术人员，此刻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0.1毫米……而且还是用国产原片做的……"
　　"他们自己调的退火曲线？这得做多少次试验才能找到这个数值？"
　　"两千片玻璃……一个县办厂，哪来的底气废这么多材料？"
　　"就是因为敢废，才找得到对的参数啊。"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质疑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张家栋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继续往下说。他说到了风栅结构改造的事——那台老钢化炉的风嘴间距，他们自己动手从50毫米改到了35毫米，加装了两组可调风阀。这个改动，让风压均匀度提高了将近三成，钢化后的玻璃平整度也跟着提升了一大截。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个改动也不是一次成功的。第一次改完之后，风压倒是均匀了，可玻璃边缘的炸裂率反而上去了——后来才发现，是风嘴离玻璃边缘太近了，局部冷却速度过快。又把风嘴往外移了五毫米，这才解决问题。"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台下那些懂行的人，心里都清楚——能在风栅结构上做这样的改动，还能在发现问题后迅速找到原因并修正，这绝对不是靠运气能办到的。这背后，是大量的实际测试和反复验证，是一个县办厂的技术团队，用最笨的办法、最扎实的功夫，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等到张家栋讲完，展厅里，已经没有人再质疑了。
　　那几个国内研究院的技术人员，此刻看向台上那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男人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里面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一个县办小厂，用最简陋的条件，最笨的办法，做出了连大厂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这不是什么奇迹。
　　这是实打实的功夫。
　　可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小林站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带着审视的表情。他没有理会工作人员错愕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张主任那张已经沉下来的脸，而是径直绕过桌子，大步朝展示台走去。
　　"小林先生——小林先生，请您留步——"
　　工作人员追了两步，但小林脚步不停，几步就走到了展示台前。
　　“我不信！我不信连我们都解决不了，你们中国人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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