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平县好样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展厅里那几乎凝固的寂静。
　　但不等张家栋回答，一个声音已经从评审台那边传了过来。
　　"让我看看。"
　　评审台上，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授站了起来。
　　作为国内汽车玻璃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这次招标的特邀技术评审。居然亲自站了起来，推开椅子，绕过评审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朝那辆手推车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那双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手推车前，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站定，微微弯下腰，目光从各个角度——正面、侧面、斜向——仔细地审视着这块玻璃，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
　　那块玻璃确实值得这样的审视。
　　它静静地躺在手推车上，浅弧形的曲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柔和的光泽，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处光学畸变，甚至连边缘的倒角都处理得细腻光滑，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
　　赵教授看了很久，才缓缓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先是轻轻地在玻璃表面划过——感受着那上面均匀的、没有任何凹凸触感的平整度。然后，他翻转手掌，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了几下玻璃的不同位置，侧耳倾听着那清脆而均匀的回声。
　　最后，他弯下腰，几乎是贴着玻璃的边缘，仔细查看那剖面的结构——夹层玻璃的厚度、胶片层的均匀程度、边缘密封处理的质量，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展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林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目光死死地盯着赵教授的一举一动，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下来，期待着他的眉头皱起来，期待着他终于找到一处破绽，然后说出那句"这块玻璃有问题"。
　　但，赵教授的眉头，始终没有皱起来。
　　相反，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到专注，再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带着某种激动和感慨的神色。
　　他终于直起身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向张家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张厂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说道：
　　"这块玻璃的手感和弧度，至少达到了国际同行业顶级的水平。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一出，展厅里，一片哗然。
　　"国际水平？那可是只有那些国际巨头才能达到的水平啊！"
　　"一个县里的合作社，能做到这个程度？"
　　"赵教授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台下议论纷纷，而小林那张原本就紧绷的脸，此刻更是——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一样，彻底失去了血色。
　　张家栋站在一旁，听到赵教授的评价，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朴实的笑容，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赵教授过奖了，我们也就是——瞎琢磨，瞎折腾。"
　　他转过头，朝王技术员示意了一下，笑着说：
　　"王技术员，你来说吧，这些技术上的东西，你比我清楚。"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还是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了起来。
　　"这个……其实我们最开始做挡风玻璃的时候，也遇到了很多困难。首先是曲面成型的问题——我们没有专业的曲面玻璃热弯炉，最开始只能用我们自己改造的土炉子来试，温度控制不稳定，弧度总是达不到要求，废品率一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后来，我们联系了省里机械研究院的李工——就是省建材研究院合作的那位李建国工程师，他帮我们重新设计了热弯炉的温控系统，还给我们提供了几组关键的工艺参数，这才把废品率降了下来。"
　　"然后是夹层工艺——挡风玻璃的夹层胶片的均匀性和贴合强度，直接决定了玻璃的抗冲击性能和光学质量。我们最开始用的胶片是国内一家小厂生产的，质量不稳定，贴合后经常出现气泡和脱层。后来——"
　　王技术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看了张家栋一眼。
　　张家栋笑了笑，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后来我们咬咬牙，买了一批进口胶片。胶片的钱，是整个项目里最大的开销，我们厂里几个月没发工资，全砸在这上面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展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月没发工资——全砸在胶片上了。
　　这句话，比任何数据、任何报告都更有分量。
　　赵教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好……好啊……"
　　赵教授站在那里，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比前一个更加沉重，更加用力，像是要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全都倾注在这三个字里。
　　他没有继续称赞那块玻璃的工艺水平，没有再去评价它的曲面弧度、夹层质量、光学性能，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家栋那张晒得黝黑的、带着朴实笑容的脸上，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张厂长，你们这块玻璃，做得确实不错——但真正让我说‘好’的，不是这块玻璃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是你们这种精神——宁可自己几个月不发工资，也要把产品质量搞上去的精神。是你们这种，不靠国家拨款、不靠外资引进、自己拆东墙补西墙也要把技术啃下来的精神。"
　　"咱们国家搞工业这么多年，缺的从来不是钱，不是设备——缺的就是这种精神。"
　　他这话一出口，展厅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不是敷衍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和认同的——啪啪啪的掌声，在展厅里回荡开来。
　　"赵教授说得对！"
　　"这才是咱们中国人办厂的样子！"
　　"人家县里的合作社都能做到这个水平，咱们省里的研究院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台下的研究院技术人员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发亮的神色。他们刚才被小林那番话憋得难受，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像是被赵教授那番话点燃了心里的一团火，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刚才那日本人还说咱们国内生产能力不行，现在看看，人家县里的厂子都能做出这种水平的挡风玻璃，他们还说什么？"
　　"旭硝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起步早、设备好吗？给他们那样的条件，咱们也能做出来！"
　　"说得对！咱们中国人又不比他们笨！"
　　一声声议论，像是一浪接一浪的潮水，在展厅里回荡着。那些原本因为招标而有些紧张、有些压抑的气氛，此刻被一种热烈的、带着爱国热情的、近乎激昂的情绪所取代。
　　而在这片热烈的气氛中，有两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格格不入。
　　中村，和小林。
　　中村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动，但他的目光，却从赵教授走下评审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落在那块玻璃上——而是落在张家栋身上。
　　他看着那个穿着旧解放鞋、晒得黝黑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下男人，在那片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中，依然站在那里，带着那种朴实的笑容，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说任何场面话，他只是转过身，朝展厅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日本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小林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压低声音说：
　　"中村课长，我们——"
　　"走吧。"中村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今天的招标，我们旭硝子——输了。"
　　他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展厅。
　　小林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台上那辆手推车上的挡风玻璃，又看了一眼站在玻璃旁边的张家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不甘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跟上了中村的步伐，消失在了展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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