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光

雪又下了一天一夜。沙沙沙的声音没有停过，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刘明远站在门缝后面往外看，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铁门被雪堵住了大半，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透进来惨白的光。他用手推了推门，推不动。雪太厚了。
“今天出不去了。”他转过身，对老赵说。
老赵坐在炉子旁边，正在用铁丝编一个笼子。他的手指不太灵活，编得很慢，铁丝在他手里弯来弯去，像一条扭动的蛇。“做什么用？”刘明远问。
“给鸡做个笼子。要是能找到鸡的话。”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找不到”这三个字。在核冬天里找活鸡，比找李秀英还难。但他没有说。老赵需要做点事情，编笼子也好，修灯也好，总比坐着发呆强。
他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塑料薄膜往里看。花盆里的土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种子在土里沉睡，需要时间，需要温度，需要光。他把手伸进薄膜里面，试了试温度。暖的，大概十五六度。炉子烧得很旺，热气通过铁皮烟囱散出来，把薄膜里面的小空间烘得暖暖的。但光是问题。没有光，种子发了芽也长不大。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盆。上辈子，他在末世第三年见过一个人在地下室里种菜。那个人用的是LED灯，紫红色的光，照在菜苗上，菜苗长得又绿又壮。但他没有LED灯。他只有手电筒和应急灯，光太弱了，而且电池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电。更多的电。
“赵叔，我们那台发电机，一天最多能开多久？”
“三四个小时。再久的话，机油受不了，机器会烧。”老赵放下手里的铁丝，抬起头来。“你要用电种菜？”
“嗯。光不够。种子发芽需要光。”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薄膜看了看里面的花盆。“用镜子呢？把光反射。”
刘明远愣了一下。镜子。他怎么没想到。外面虽然暗，但毕竟有光。灰白色的光，比手电筒亮多了。如果能把这光引进来，反射到种子上——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惨白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雪停了，云层薄了，光能透过来。
“镜子。哪里有镜子？”
“王奶奶那屋有。”李秀英站起来，“我去拿。”
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一面圆镜子，塑料边框的，背面画着一朵花。不大，直径大概二十公分。刘明远把镜子接过来，对着门缝外面的光，调整角度。光斑在墙上跳来跳去，最后落到了种植架上面。光斑不大，但很亮，照在薄膜上，像一小块金色的补丁。
“不够。”他说。“要更多镜子。”
“我那个屋也有。”李秀芬说。“我去拿。”她又拿了一面镜子来，方形的，大一些。李秀英又翻出一面，老赵从他仓库里找到一面。四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刘明远把它们摆在门边，调整角度，把外面的光反射到种植架上。光斑叠在一起，薄膜上面亮了一片。
“这样行吗？”老赵问。
“试试。”
他们把镜子固定好，用铁丝绑在架子上。刘明远站在种植架前面，看着那些光斑。光不亮，但比手电筒强。而且不耗电。他伸手进去试了试——光落在他手背上，温的。不是太阳的那种温，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但有总比没有强。
“明远，你过来。”王奶奶叫他。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
“王奶奶，你也瘦了。”
“我老了，瘦了正常。你年轻，不能瘦。”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苹果，干瘪的，皮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吃吧。我藏了好几天了。”
刘明远看着那个苹果，没有接。这是他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给了王奶奶，她没舍得吃，藏起来了。“王奶奶，你吃。你身体不好。”
“我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
“我真的——”
“你吃。”王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她把苹果塞到刘明远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每天跑来跑去的，要多吃点。”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那个苹果。干瘪的，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他咬了一口。苹果不脆了，面面的，像在嚼棉花。但甜。很甜。他把苹果慢慢地吃完了，连核都嚼了嚼，咽了下去。不是饿，是不舍得扔。
王奶奶看着他吃完，笑了。她的笑很短，很淡，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午，刘明远又去了印刷厂。路不好走，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他走得很慢，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印刷厂的门被雪堵住了，他用铁锹铲了半天才铲开一条缝。钻进去，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纸还有几捆，他搬了三捆，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三捆纸不重，但背着在雪地里走很费劲。他走几步就歇一下，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纸搬进仓库，码在纸墙上面。纸墙又高了一截，快碰到天花板了。老赵看着那堵纸墙，说：“够了。够烧一阵子了。”
“还不够。”刘明远说。“冬天还长。”
那天晚上，炉子烧得很旺。五个人围着炉子坐着，手里各端着一碗粥。粥比昨天稠了一些，刘明远多放了一把米——王奶奶说想吃稠一点的。粥里加了红枣和花生米，甜丝丝的。李秀英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好喝。”
“我煮的。”李秀芬说。她端着碗，脸上有一丝笑意。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你煮的比姐煮的好喝。”李秀英说。
“你以前总说我不会做饭。”
“现在会了。”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两朵花。
刘明远看着她们，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的感觉。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吃完饭，他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薄膜往里看。光斑已经移到了别的位置——太阳的位置变了，镜子没有调。他伸手进去，把镜子的角度重新调了一下。光斑又落回了花盆上。花盆里的土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远。”老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说，这菜能长出来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土是凉的，但比外面的温度高多了。“种子在土里，温度够，水够，光够。它就会长。这是规律。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规律不会变。”
老赵看着那些花盆，沉默了很久。“要是长不出来呢？”
“那就再种。”
老赵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回炉子旁边，坐下来。刘明远还蹲在种植架前面，手放在薄膜里面，感受着里面的温度。十五度。不算高，但对种子来说够了。他站起来，把薄膜的缝隙封好，不让热气跑出去。然后他走回炉子旁边，坐下来。
王奶奶已经睡了。李秀英靠在老赵肩膀上，也睡了。李秀芬坐在王奶奶旁边，手里织着什么东西——用旧毛线拆了织的，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刘明远看着她的手指，针在手指间穿梭，毛线一圈一圈地绕。
“你还不睡？”他问。
“再织一会儿。”李秀芬没有抬头。“天冷了，给王奶奶织个帽子。”
刘明远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他脸上。外面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借着炉光写了几行字。
“12月25日。雪停。找到四面镜子，把光反射到种植架上。萝卜和白菜种子已播四天，还未发芽。土豆和红薯已种下。温度：室内十五度，室外零下十二度。燃料：纸够烧两个月，蜂窝煤够烧一个月。食物：一个半月。”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布条。红布条旧了，边缘起了毛，但颜色还在。他把红布条往袖子里塞了塞，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睡吧。明天还要去工业区找太阳能板。光不够。镜子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光，更多的电。他需要让那些种子长出来。
他需要让这些人活下去。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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