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陌生人

第二天下午，刘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老赵从仓库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门口有人。”
刘明远放下斧头，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铁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有个人影，站在巷子里，没动。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撬棍，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有灰，嘴唇干裂。他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东西。他的身后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刘明远把门开了一条缝，撬棍握在手里，没出去。“干什么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但还算稳。“路过。想讨口水喝。”
刘明远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但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人。核弹落地快一个月了，谁会“路过”这里？城北老工业区不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你从哪来的？”
“南边。柳河镇那边。”
“来这干什么？”
“找人。我老婆，她往北边来了，我一路找过来的。”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刘明远看。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刘明远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那个男人。他想了想，转身走进仓库，把李秀英叫出来。“你看看，见过这个人吗？”
李秀英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老周也出来了，看了看照片，也摇头。老赵看了看，也摇头。***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摇头，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没见过的。”老赵把照片还给男人。“你老婆叫什么？”
“王芳。”
“多大？”
“三十二。”
“什么时候走的？”
“核弹下来的第二天。她出去找吃的，就没回来。”男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在柳河镇那边找了好几天，有人说看到有个女的往北走了，我就一路找过来。”
刘明远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耳朵肿了，鼻子红得发紫。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上全是裂口，有的还在渗血。他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进来喝口水吧。”刘明远把门开大了一些。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进来。李秀英去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他把碗捧在手心里，让热气烘着掌心。
“你一路上看到其他人了吗？”刘明远问。
“看到过。有几个，也在找东西。我没跟他们说话。”男人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有个地方，一群人住在那边，有十几个。他们占了那个村子，不让外人进。我从旁边绕过去的。”
刘明远和老赵对视了一眼。有组织了。不是那种临时凑在一起的幸存者，是有人带头、有人守门、有人分配东西的那种。这种组织在末世里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他们可能有秩序，坏的是他们可能排外。
“哪个村子？”老赵问。
“柳河镇南边，过了河，再往南走大概一个小时。叫什么——李家村。”
刘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家村，他之前去过。那个村子不大，但位置不错，靠河边，有农田。如果有人占了那里，那就说明——有人开始抢地盘了。
“你打算怎么办？”刘明远问男人。
“继续找。”男人把碗放下，站起来。“她往北走了，我就往北找。找不到——再说。”
刘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从仓库里拿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男人。“拿着。”
男人看着那包饼干，没有马上接。“我没有东西换。”
“不要你换。”
男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背包里。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刘明远。“谢谢。你们也小心。那些人——可能会找到这里来。”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刘明远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老赵问。
“是真的。”刘明远说。“但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些人占李家村的事也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上，往南边看。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某个地方，有人在生火，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分配食物和水。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有个废品站，也可能已经知道了。
“赵叔，从今天开始，晚上要有人守夜。整夜。”
“行。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轮流来。老周也加入。”
老周点了点头。“行。”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下半夜。他坐在院子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手电筒放在脚边。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冷得他直哆嗦。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手套是李秀芬织的那双厚的，手指不太灵活，但暖和。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把一切都遮住了。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偶尔有什么东西响一下——雪从屋顶上滑下来的声音，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那是上辈子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一个人还没有放弃的时候，就会有这种眼神。那个男人还在找他老婆，在雪地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从南走到北，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他可能找不到，但他还在走。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红布条旧了，边缘起了毛，但在黑暗中看不到颜色。他摸了摸，布条贴在皮肤上，轻轻的，暖暖的。
他抬起头，继续看着那片黑暗。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第二天早上，刘明远没出去。他在仓库里整理东西，把物资又重新清点了一遍。米、面、油、盐、糖、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水、药品、燃料、工具。每一样都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
“明远。”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我老婆。昨天那个人说他从柳河镇一路找过来的，我老婆也可能往这个方向走了。我想去找找。”
刘明远看着他。老周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脸颊凹进去了。他这几天吃得很少，大部分都给了小棠。他的身体在透支。
“你一个人去？”
“嗯。你在这儿看着。小棠也在这儿。”
“你知道她在哪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刘明远想了想。“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今天太晚了，来不及。”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周把周小棠叫到一边，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周小棠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个布娃娃。老周说完，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开了。周小棠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发了好一会儿呆。
“你爸明天要出去找你妈。”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
“我知道。”周小棠的声音很小。
“你怕不怕？”
周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我爸说了，他会回来的。”
刘明远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不是眼泪，是光。
“他会回来的。”刘明远说。
周小棠点了点头，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夜深了。刘明远躺在地铺上，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的路线。从废品站往南，过了环城路，过了河，过了柳河镇，然后往西南方向走。那边有几个村子，老周的老婆如果从南边过来，可能会经过那些村子。他需要把路线规划好，不能乱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睡吧。明天要早起。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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