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松动

正月初二，刘明远又去了柳河镇。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月亮还挂着，淡淡的，像一片要化的冰。雪地反着白光，不用手电也能看清路。
老头不在老地方。墙根下只剩几块砖头，原来摆摊的位置被雪盖住了，平平的，像从来没蹲过人。刘明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他要去李家村附近看看，老头说的“自己人打自己人”是真是假，得亲眼确认。
他绕到村东边的田地里，蹲在树后面往村里看。村口那排房子门口没人站岗，柴堆倒了，没人扶，木头散了一地。村中间那栋大房子门口也没人，门关着，烟囱不冒烟。整个村子灰蒙蒙的，像没人住一样。
他正看着，一个人从屋里出来，端着盆，把水泼在门口。水溅在雪地上，烫出一个洞，冒着白气。那人转身回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刘明远等了快一个小时，村里只出来过三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走路拖拖拉拉。两个站岗的都没了，以前至少有两个人在外面守着，现在一个都没有。韩磊那边出问题了。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柳河镇，老头还不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他不再等了，直接回了废品站。
老赵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回来，放下斧头。“看到什么了？”
刘明远把看到的说了一遍。老赵听完，皱了皱眉。“站岗的都没了，他们真乱套了。”
“粮食不够，分不匀，谁也不愿出力。”老周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锤子。“韩磊压不住。”
“那就好。”老赵说。“让他们乱去。”
“别高兴太早。”刘明远走到柴堆旁边，拿起一块木头，看了看，扔回去。“狗急跳墙。乱到一定程度，他们反而会来抢。抢得到东西，就能稳住人心。”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咱们得防着。”
下午，三个人把院墙又加固了一遍。老赵在墙头上多码了一层砖，老周在墙根堆了一排沙袋，刘明远把铁门上的钢筋又焊了两根。李秀英和李秀芬在仓库里清点东西，把粮食和药品分了份，藏在不同地方。
“明远，红薯发芽了。”李秀英从种植架那边喊他。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看。红薯堆在角落里，有几个冒出了白芽，细细的，嫩嫩的。土豆也发芽了，芽头绿绿的，从皮里钻出来。白菜和萝卜在地里长着，叶子绿得发黑，挤在一起。
“种回去吧。”刘明远说。“发芽的土豆不能吃，种了能长新的。”
李秀英把发芽的土豆挑出来，切块，埋进土里。红薯也埋进去了，浇了点水，盖上薄膜。
傍晚，刘明远正在院子里收工具，巷子口来了一个人。还是那个胖的，但这次没穿军大衣，换了一件灰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喊了一声：“兄弟，韩哥让我来问问，上次说的事，你们改主意了没有？”
刘明远走到门后面。“不改。”
胖的站在那里，搓了搓手。天冷，他的手冻得通红，搓手的动作很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韩哥说，条件你们提。粮食、药、工具，什么都行。”
“什么都不要。”
胖的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你们这样，大家都活不了。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
“合在一起，谁听谁的？”刘明远问。
胖的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回去跟韩磊说，我们的事自己管。他管好他自己的人就行。”刘明远把门关上了。
胖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拖拉拉的，不像以前那么稳当。老赵从仓库出来，站在刘明远旁边。“他急了。”
“嗯。”
“撑不了几天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口空荡荡的，雪地上只有胖的那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往南去了。
晚上，月亮还没上来。刘明远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口什么都看不清。他竖着耳朵听，风不大，偶尔卷起雪面上的细粉，沙沙响。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咳嗽差不多好了，走路也不喘了。
“你去睡吧。”
“赵叔，你说韩磊还能撑几天？”
老赵想了想。“粮食没多少了，底下人不听他的。撑不了几天了。要么走，要么来。”
“来。”
“嗯。来。”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
脑子里在算账。粮食还能撑一个多月，菜还能收两茬，韩磊那边撑不了那么久。只要挡住他这一波，后面就好办了。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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