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复核1

林晚走出76号，沿着往常的路往回走。走到霞飞路那个弄堂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弄堂口那个电线杆下面，有一块小石头，压在墙角。

那是军统死信箱的信号。

她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出几十米，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又绕回来。

那块石头还在。

她走过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在墙角摸了摸，摸到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纸包。

她把纸包装进口袋，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一路上，她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锁上门，拆开那个纸包。

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字迹很陌生：

“公鸡：军统上海站令。近期针对伪方金融系统行动频密，你须留意76号内部动向，尤其是对上述行动的调查进展。若有情报，按原渠道传递。山鹰。”

林晚握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公鸡。

这个代号，她已经快一年没见过了。梅姐死后，她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那枚徽章还藏在空间里，可她从来没想过还会被启用。

山鹰。那是梅姐的上线。梅姐提过一次，说那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具体是谁她也不知道。

现在，山鹰找到了她。

她不知道山鹰是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山鹰是怎么找到这个死信箱的，不知道军统为什么会在梅姐死后一年突然启用她。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又多了一重身份，又多了一层危险。

第一批复核的人，是总务科的。

那天下午，林晚在机要室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她抬头看了一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总务科的小刘从楼梯口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那是刚复核完出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过来了。是小刘的同事，姓张，平时话多，爱笑。这会儿他也不笑了，低着头，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林晚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晚上下班，她故意绕了一段路，从总务科那边走。门关着，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出76号大门，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昏黄，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晕。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她在想，小林次郎会问什么？

会问她和周昌海的关系吗？会问她去过哪些地方吗？会问她认识哪些人吗？会问她知不知道那些刺杀的事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想，把过去几个月的每一次接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翻来覆去地想。

有没有留下破绽？有没有被人看见？有没有什么细节会被竹内雅子那双眼睛捕捉到？

静默期间，不能去泰和楼，不能去城隍庙，不能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

陈树生说过，静默的意思就是：你就是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

所以她照常上下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和任何人说话都不超过三句，和任何人相处都不超过五分钟。她在人群里，像一个影子，存在，但不引人注意。

可普通人会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吗？普通人会在梦里惊醒吗？普通人会站在窗前望着夜色发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演。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白天，她在机要室整理文件，和王主任说“好的”，和同事说“嗯”，在总机室接电话和电话中的人说“请稍等”。声音平平的，表情淡淡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晚上，她回到住处，和李嫂说“吃过了”，说“早点睡”，然后上楼，锁门。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想那些不敢想的事。

周长生，王张氏，李三孩。那些名字还在脑子里转。

还有那九个人。四个死了，两个叛变了，三个下落不明。

叛变的那两个，会说出什么？会不会有一条线，顺着他们，摸到她这里？

还有那两起刺杀。军统的人还在活动，76号一定会追查。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静默结束，等陈树生的消息，等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危险。

“小林先生被召回南京开会，复核推迟。时间另行通知。”

小林次郎走的第二天，林晚去他办公室隔壁厕所隔间里，她锁上门，靠在墙上。

空间能力发动。

头痛立刻涌上来，太阳穴像被针扎。她咬着牙，将意念探向小林次郎办公室门口那个废纸篓。

纸篓里的东西在意识中逐渐清晰。几张便签，一截铅笔头，还有一张揉成团的纸——那张纸最大，揉得最用力。

她的意念锁定那张纸。

摄取。

纸团从废纸篓里飘起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滑进厕所，落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便签，撕过，又揉过，上面只有几个词，是小林次郎的笔迹：

“共党”“交通线”“追查内线？”

没有名字。没有她的名字，没有陈树生的名字，没有孟师傅的名字。

可那几个词，已经够了。

头痛更厉害了。她扶着墙，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没人。

小林次郎在追查内线。那九个人的事，让他怀疑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是谁？她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弄堂里很安静，几个孩子在玩弹珠，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摘菜。她走进去，走到小楼门口，停住了。

竹内雅子站在那儿。

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头发还是波浪卷，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看见林晚，她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

“林小姐，下班啦？”

林晚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竹内小姐，怎么来了？”

竹内雅子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多少年。“我一个人住着闷，想来找你说说话。不打扰吧？”

她的手搭在林晚胳膊上，温热的，软软的。可林晚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像被什么东西贴着。

“竹内小姐太客气了。”林晚说，“请进。”

李嫂看见竹内雅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倒茶。

竹内雅子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客厅，说：“这房子真好，地段也好。林小姐住这儿真舒服。”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说：“舅舅的房子，我借住。”

“周次长对林小姐真好。”竹内雅子接过李嫂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赞道，“好茶。龙井？”

“是。”

竹内雅子放下茶杯，看着她，笑眯眯的：“林小姐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吗？”

“上班忙，回来就累了，没什么感觉。”

“那倒是。”竹内雅子点点头，“76号的事是挺多的。最近又抓了人，更忙了吧？”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就是个小职员，忙不忙都一样。”

竹内雅子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婉，娇俏，人畜无害。可林晚知道，那笑容底下，有东西。

“林小姐真谦虚。”竹内雅子说，“能在机要室和总机室同时做事，可不是一般的小职员。”

林晚没接话。

竹内雅子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起来。说她在南京的见闻，说上海的天气，说76号里的人。说小林次郎这个人，说影佐祯昭那个人，说最近抓的那些人。

“听说这次抓的人里，有两个叛变了。”她忽然说，眼睛看着林晚，“林小姐听说了吗？”

林晚的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说：“这种事，上面不往下传。我一个小职员，不知道。”

竹内雅子点点头，话锋一转：“那银行那两件事呢？刺杀的事，林小姐总该听说了吧？”

林晚看着她，说：“听说了。食堂里都在传。”

“哦？”竹内雅子眼睛弯起来，“传什么？”

“说上海银行那个主任死了，陈部长差点也被毒死。都说是重庆那边干的。”

竹内雅子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林小姐消息确实灵通。那林小姐觉得，这两件事，和之前抓的那些人，有关系吗？”

林晚愣了一下。

这问题，不好答。

说有关系，那是瞎猜；说没关系，又显得太肯定。她沉默了两秒，才说：“这我可不知道。上面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竹内雅子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林晚没接话。

又聊了几句闲话，竹内雅子起身告辞。林晚送到门口，她回头说：“林小姐，改天我再来看你。咱们多说说话，就不闷了。”

林晚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弄堂，消失在暮色里。

她上楼，锁上门，靠在门板上。

后背全是冷汗。

竹内雅子今晚来，绝不是“聊天”那么简单。那些问题，那些眼神，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她在找破绽，在等她说错话。

尤其是关于那两起刺杀的问题。

她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她在查什么？她在怀疑什么？她在其中可什么都没有做。

楼上周昌海的房间没有声音——他在南京，还没回来。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闭上眼睛。

那些名字又浮上来。周长生，王张氏，李三孩。还有那九个人。还有那两个叛变的人。

还有竹内雅子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还有山鹰那张纸条。公鸡。军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晚站在小林次郎办公室门口，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她前面还有一个人，是机要室的打字员小周，刚进去不到五分钟。门关着，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黑色的低跟皮鞋，擦得很干净，是早上出门前刚擦的。李嫂昨天还夸她，说林小姐这鞋穿了快一年还这么新，真会过日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过日子。在这个地方，谁不是在过日子？可她的日子，和别人的不一样。

门开了。小周走出来，脸色发白，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林晚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听见里面有人说：“林小姐，请进。”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小林次郎的办公室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送文件，放下就走。这回不一样。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有两个人——她，和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她看不清，只看见一角，白纸黑字。

“林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晚坐下。椅子有点硬，坐垫是皮的，凉凉的。

小林次郎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茶。”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大概是算好了她进来的时间。她放下杯子，等着他开口。

小林次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不凶，不冷，只是看着，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林小姐在76号工作多久了？”

“快两年了。”林晚说，

小林次郎点点头，“时间不短了。一直在机要室？”

“是。以前在总机室，后来调到机要室帮忙整理文件。现在两边都兼顾。”

“工作辛苦吗？”

“还好。就是做些杂事。”

小林次郎又点点头，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又合上。

“林小姐是周次长的外甥女？”

“是。”

“周次长对你很照顾？”

“舅舅一直很照顾我。”林晚说，“我一个人在上海，多亏他照应。”

小林次郎嗯了一声，没再问周昌海。他换了个话题。

“林小姐平时和哪些人来往？”

林晚想了想，说：“就是机要室和总机室几个同事，有时候一起吃饭。下了班就回家，没什么来往。”

“机要室都有谁？”

“王主任，小周，还有两个打字员，姓张和姓李。”

小林次郎点点头，把这些名字记在一个本子上。他的字写得很快，林晚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刻钟，问题一个接一个。

去过哪些地方？法租界去过吗？霞飞路？贝当路？平时都去哪些地方吃饭？

林晚一一作答。去过的地方都说，没去过的地方也说没去过。她想了想，说：“去过几次泰和楼，以前顾科长在时候，吃过几次法餐。食堂吃腻了，换换口味。”

小林次郎点点头，没追问。

有没有接触过可疑的人？有没有人找过你打听76号的事？有没有人让你帮忙带过什么东西？

“没有。”林晚说，“我就是个小职员，能有什么事。”

小林次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她读不懂。

“对当前时局怎么看？”他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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