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羊角巷

羊角巷在城北偏西，巷口窄得只能过一辆独轮车。

两边的土墙高高低低，墙头长满了干枯的蒿草，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半枯半荣，把前头那扇小黑门罩得阴阴凉凉。

张怀笙换了身半旧的青灰裙袄，头上裹了块素色头巾，远看就像哪个小商号出来走亲戚的女眷。

赵顺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两包点心。

周振没进巷，留在巷口对面的茶摊上，装成等人的车夫。

“就是那家。”赵顺朝槐树下努了努嘴。

张怀笙看了一眼，抬脚进去。

黑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子药味，又混着劣质脂粉香。

她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里头一阵窸窣，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女人的声音问：“谁呀？”

“柳嫂子在吗？”张怀笙把声音放软，“我是奉天四小姐跟前的人。

四小姐在城南摆酒，孙旅长提了嫂子，说嫂子一个人在城北住着，让来看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探出脸来，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发黄，眉眼却还齐整。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张怀笙一番，目光落在赵顺手里的点心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开大了些：“真是孙旅长让你们来的？”

“这还能有假？”张怀笙浅浅一笑，跨过门槛，“嫂子不用忙，我们坐坐就走。”

院子很小，正面两间土房，窗纸旧得发黄。

张怀笙进了堂屋，没坐主位，自己拣了个靠门的凳子坐下。

赵顺把点心搁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

柳氏忙不迭地倒了碗水，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我这地方破，您别嫌弃。

孙旅长怎么想起我来了？他以前从不让外人知道这儿的。”

张怀笙接过碗，没喝，打量着屋里。

灶台冷着，药罐子还蹲在墙角，旁边扔着几件男人衣服，没洗。

桌上有个木头匣子半开着，露出半截红头绳。

“孙旅长这几天心里不痛快。”张怀笙说，语气像拉家常，“罗三刀的事，嫂子听说了吧？”

柳氏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听说了。

他那个人，猪油蒙了心，怎么能反孙旅长呢……孙旅长不会以为是我收留了他吧？

没有！他跑了，再没来过！”

“嫂子别急。”

张怀笙笑了一下，“孙旅长就是怕罗三刀来找你麻烦，才让我们来瞧瞧。

罗三刀在的时候，跟嫂子说过什么没有？

比方说，他要去哪儿，都跟哪些人见面？”

柳氏绞着手指，眼睛不敢看她：“他外头的事，我哪懂。

他就是来喝个酒，睡一觉，高兴了说几句，不高兴倒头就睡。

我一个女人家，能问什么。”

张怀笙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他有没有提过顺兴货栈？或者那掌柜的？”

柳氏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手里绞得更紧了。

“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怀笙没再逼，她慢慢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在那堆男人衣服跟前，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

衣服底下露出半张纸片。

她弯腰捡起来，就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光一看，是半张被撕过的日本金票，边角还带着点干涸的泥。

“嫂子，”她把纸片夹在指间，转过身，“罗三刀给过你钱没有？”

柳氏的脸已经白得没人样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怕。”张怀笙把纸片放回桌上，声音不重，“罗三刀现在跟了日本人，成了要脑袋的人。

你要是不说，以后他的人再来找你，可不会只给你留半张票子。

归绥城现在不安稳，你一个人，真出点什么事，孙旅长也护不住你。”

柳氏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滚下来，半跪半坐地软在地上：“我……我知道他常去城北一个货栈，叫顺兴。

他说那儿的掌柜有门路，能弄到去外头的路子。

他还说以后发达了，带我去库伦，吃香的喝辣的。

我哪知道他是要把孙旅长的人往外头卖！

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要他的钱啊……”

张怀笙问：“他去货栈，见过谁？”

“一个姓那的掌柜，还有一个不常来，穿着日本人的衣裳，说话阴阳怪气，罗三刀管他叫中村先生。”

“中村？”张怀笙眸子一缩。

“是，我也只撞见过一回。”

柳氏抹着眼泪，“有天半夜，罗三刀喝得烂醉回来，说中村先生嫌他动作慢，要另外找人。

他怕得很，说那日本人在归绥杀过人，眼睛都不带眨的。

我吓得一夜没睡。”

张怀笙看了赵顺一眼，赵顺微微点头，已经把“中村”记下了。

“后来呢？”张怀笙接着问，“罗三刀有没有说，中村平时住在哪儿？

或者除了顺兴货栈，还在哪儿落脚？”

柳氏哭着摇头：“他没说，只说城北的买卖都要给中村上供，连北门守兵都拿过日本人的烟土。

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张怀笙沉默片刻，她蹲下来，把柳氏扶起来，抽了条帕子给她擦泪：“嫂子，今天我来过的事，跟谁都别说。

要是罗三刀的人真来找你，你就往南边走，去城门口找戴黑袖章的人，说找赵顺。

记住了没有？”

柳氏拼命点头。

“一定要听话哦。”

张怀笙站起身，朝赵顺使了个眼色。

赵顺把带来的两包点心往她手里一塞，又放了块银元在桌上。

两人出了院子，反手把门带上。

走到巷口，周振已经牵了马过来。

张怀笙翻身上马，脸上早没了方才温言软语的模样，只剩一片冷。

“她说的那个中村，马上给我查。”

她对赵顺说，“北门守兵拿烟土的事，也一并给我查到人头。

焦四只是个小排长，他后头，肯定还有条线。

我要知道这条线通到归绥城里谁的门下。”

赵顺应了一声，回头去布置。

周振小声问：“四小姐，现在去哪儿？”

张怀笙望向城北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巾吹得轻扬。

她眯了眯眼：“回院，该把赵德胜叫来了。”


　　https://www.msvvu.cc/73470/73470346/4207991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