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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章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拉特兰宫二阶厅的门在铜链的牵引下徐徐敞开时,格里高利九世正坐在那把象牙镶嵌的教宗宝座上,右手握着圣伯多禄权杖,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在漫长的枢机主教生涯中,他见过无数帝王、诸侯、使节与僭主。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的面容而动容。

但门开的那一瞬,教皇承认——他花了足足两次呼吸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教宗应有的表情

腓特烈二世走了进来。

腓特烈从光线暗的走廊迈入烛火通明的二阶厅时,如同一柄淬过火的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截,只是那一截,就足以让满室生光。

皇帝的身量极高,在整个人群中高出周围的红衣主教们一头有余;

肩宽而背挺,步伐从容,每一步落在地上都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蓄而不发的力量。

腓特烈穿着件月白色的亚麻长袍,外罩紫底金边的帝国披风。

那紫色不是罗马教廷的紫,而是腓尼基人的、来自泰尔城的昂贵紫,暗光下泛着血一般的殷红。

披风右侧用金线绣着一只双头鹰,左侧空空如也,像是在刻意告诉所有人:一半给帝国,另一半留给耶路撒冷。

皇帝未戴皇冠。

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在烛火下近乎银白,鬓角开始有了浅灰色的痕迹,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微微凹陷的太阳穴。

腓特烈的鼻子极高挺,像鹰喙;嘴唇薄而紧抿,但当他看见格里高利时,那抿紧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线,变成一种礼貌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但真正让格里高利九世屏住呼吸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教皇从任何雕像、任何金币、任何传令官口中描述的“世界奇迹”中都无法预见的——那是一双颜色难以界定的眼睛:

远看是灰蓝色的,像地中海冬季的天空;

近看却带一丝极淡的铜绿,像旧铜器搁在海水里浸了多年的颜色。

此刻那双眼正安静地、坦然地、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地,与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对上,没有任何闪避。

格里高利九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老教皇啊……您教养出了什么。”

然后圣父看见了走在腓特烈二世身后半步的少年。

亨利七世。

十六岁的德意志国王、未来的帝国继承人,

穿着一套剪裁极合体的银灰色丝绒礼服,腰间挂着一柄镶蓝宝石的礼仪短剑,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亨利的脸如母亲,阿拉贡的康斯坦丝。

那副柔和的南方轮廓,肤色白皙,鼻梁秀挺,唇形温润,一头栗色的卷发垂到耳际。

若只论面相,他几乎可以被称作“俊美”,那种温和的、让人心生好感的俊美。

然后当亨利迈出了第三步。

格里高利看见了那个“然后”。

亨利七世的左腿在落步时微微向外拐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然后右腿跟上时,整个身体的重心会向右偏沉一下,幅度不大,

但因他竭力想走得稳,反而让那一下偏移更加明显。

亨利的左靴底比右靴底厚了约两指,那是特制的矫正鞋。

他的左膝受过一次严重骨折,在腓特烈二世最忙的那几年里,没有得到及时的复位医治,从此留下了一道终身的印记。

因此上走得极慢。

且每一步都在试图掩饰,但越掩饰,越显得刻意。

当亨利终于站定在父亲身侧时,他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

他已经习惯了用“骄傲”来掩盖“瑕疵”。

但身后那扇门的铜链还没有完全停止晃动,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左腿在地毯上投下的影子拉得歪斜了一截。

格里高利九世看见了那道影子,心里忽然有一丝微微的刺痛。

这个少年在试图追随一个不可能追随的身形。

圣父定了定神,从座位上缓缓起身,右手依然握着权杖,左手向前平伸,掌心朝外。

教宗接见君主时的平礼,不卑不亢,不跪不迎。

“腓特烈陛下,”圣父说,声音如打磨过的老橡木,沉稳而有回响,“我主之圣殿欢迎您。

这是我第一次以教宗之眼,目睹皇帝陛下的真容。”

腓特烈二世在距离教宗宝座三步处停住了。

他右臂横于胸前,屈身四十五度,既不是教廷要求的下跪吻戒,也不是世俗君主常用的点头致意,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自成格局的礼仪,仿佛在说:“我尊重您的身份,但我的身份不容我低过这个高度。”

“圣父,”腓特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南方人少有的、如大提琴弦低颤的共鸣,“

先教皇洪诺留三世陛下在世时,曾对我说:‘我百年之后,格里高利枢机继位,汝当以父礼事之。’今我遵先教皇遗训,谒见圣父。”

腓特烈再次屈身,比刚才深了三分。

格里高利九世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我拿先先教皇的话来为您铺台阶,也拿先教皇的话来给您设框:

您既然是我老师的继承人,那您理应用我老师待我的方式待我。”

聪明。

太聪明了。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移向亨利七世:

“亨利,我前日已闻你随父同行,亲临罗马。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辛苦。”

亨利七世努力站直身体,右膝微屈行礼:“能为圣父大驾而来,是我的荣幸。请圣父不必劳心我的鞍马之劳。”

亨利说话时咬着每一个字的尾音,像是在用唇齿弥补腿脚的不足。

格里高利九世注意到了,这少年有极好的教养,礼仪周全得滴水不漏,

但那种我怕人看出我瘸的紧绷感,从头到脚都藏不住。

他身旁的父亲,比儿子高出近一头、肩背如山、步伐如水的腓特烈二世面前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扶、不帮、不替儿子遮掩。

格里高利九世忽然懂了:这个皇帝在用他的存在本身,给他的儿子设了一道一生也跨越不了的门槛。

而亨利七世这一生,都将站在门槛之外,试图用更周全的礼仪和更用力的言语,去补那道天生的裂痕。

双方在二阶厅中央的长桌两侧落座。

格里高利九世居主位,身后立着两名枢机主教和一名书记官。

腓特烈二世居右首,亨利七世坐在他身侧略后半尺的位置,

一个微妙的主从距离。对面,留给大顺朝使团的座椅还空着。

但格里高利九世没有急着让使节入场。他要先跟皇帝谈一轮,在没有东方旁观者的情况下,摸清此人的七寸。

教皇用银勺轻轻叩了一下酒杯的边沿,清脆的声响在二阶厅的穹顶下回旋了三圈,才缓缓消尽。

“皇帝陛下,我既然以先教皇遗命为绳,便先问一件要紧事。”格里高利九世搁下银勺,平视腓特烈,

“先教皇在世时,曾与陛下约定,陛下于1227年之前,率军东征,光复圣城。

今已是1257年5月。我问一句:陛下的军队,如今泊在布林迪西港,还是泊在墨西拿港?”

腓特烈二世没有回避。

他端起桌上的水晶杯,里面是清水,饮了一口,放下,然后以同样从容的口吻答道:

“圣父,我的水师有一半在布林迪西港加装投石机,另一半在墨西拿港轮换桨手。

粮草已征自西西里和普利亚两省的,足够12000人半年之需。

我组织的十字军,虽不敢称全欧之师,但如今已招募了三千条顿骑士、两千伦巴第步兵、以及一千二百名来自比萨的弩手。”

腓特烈略一停顿,盯着格里高利的眼睛,缓缓补了一句:

“我原定今夏六月出航。若圣父允许,我愿意当着圣座的面,在这张桌子上定下出航的日期。”

格里高利九世心中微微一震。

他在即位之前翻阅了所有关于腓特烈二世“拖延十字军”的档案。

1212年加冕时承诺、1215年重申、1220年因教皇国战事推迟、1225年因娶耶路撒冷女王再度推迟……

案卷里一页页全是“我将亲征”四个字,底下却一页页全是“延期”的注脚。

但此刻,这个坐在他三步之外、身披紫金披风的皇帝,正用一种“您随时可以查证”的坦然语气,报出了一串具体的数字,兵种、港口、出航月份,无一含糊。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用一种极淡的语调说:“陛下此言,较之过往诸次承诺,更具体了几分。我甚慰。”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是一把软刀子“你以前都是空话,这次光有细节还不够,我要看你走不走。”

腓特烈二世听懂了。

他微微一笑,竟直接接住了那把刀:“圣父,我若今夏不走,我便当众把这件紫披风剪了,披上苦修者的粗麻袍去卡西诺山修道院闭门思过。如何?”

这句话一出,二阶厅里所有的红衣主教都屏住了呼吸。

在基督教世界里,没有人敢当着教宗的面拿“去修道院”开玩笑,

那等于把教皇所有的绝罚武器提前缴了械:“你还能拿什么罚我?我自己都认了。”

格里高利九世的拇指在权杖的银环上转了小半圈。

他没有笑,但眼角微微松弛了一线。

“皇帝言重。”圣父淡淡道,“我不需陛下的披风,亦不需陛下入修道院。我只需—陛下那张航海的图上,第一个港湾的名字,不是伦巴第的某座城,而是阿卡。”

这一刀回得也不轻。“你以前东征总是中途拐去平叛意大利,我知道的。”

腓特烈二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减。

“圣父放心。我此去东方的航线图上,第一个港湾,必然是阿卡。”

腓特烈放下杯,语气忽然柔和了三分,“我的妻子耶路撒冷女王伊莎贝拉二世,还等着胜利的好消息呢。”

教皇的手指缓缓从权杖的银环上松开了。“我愿闻其详。您那幅航图,可以摊开让我看一眼吗?”

腓特烈二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平铺在桌上。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东地中海海图,航线、港口、风向、水深,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夹杂着拉丁语、阿拉伯语和少量的希腊文,旁边还有一只用羽毛笔画的猎鹰,仿佛在替皇帝巡视整片海域。

格里高利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许真的是认真的。

就在此时,侧门开启,一位红衣主教快步走近格里高利身后,俯耳低语了几句。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又抬头向腓特烈二世道:

“陛下,我今日还须引见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来自极东方,是蒙古的宗主国,国号大顺。

先教皇洪诺留三世在世时,曾与他们有过书函往来。今日他们至罗马,求见圣座,也求见陛下。”

腓特烈二世眉梢微微一动。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提前表态,

只是将那幅海图从桌上收起,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格里高利九世向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侧门再次打开。

从光线渐暗的回廊中走出来三个人,皆穿着杏黄色的织锦长袍,腰束玉带,足蹬黑缎方头履。

中间那位四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目色沉静,颌下灰须齐整,双手拢在袖中;

左边那位三十左右,眉眼沉静像一把装在锦盒里的短刀;

右边那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扫过大殿的每个角落,嘴角含笑。

三人在距离长桌约六步处同时站定。

中间那位不慌不忙地拱起双手至额前,屈身四十五度,与腓特烈二世刚才拜见教皇的幅度几乎分毫不差,然后开口:

“大顺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马丹,奉吾皇陛下之命,出使罗马。

同行者二人:赵文,皇后陛下之义子;贾宝玉,皇妃贾氏之胞弟。

三人谨代大顺天子,向圣父陛下及皇帝陛下致礼问安。”

自然有译者翻译。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欢迎东方之客。请三位入座。”

腓特烈二世没有等格里高利九世引见,便主动转过身来,面向那三位东方的客人客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用的是纯正的阿拉伯语,带着几分巴勒莫街头香料商人常有的那种轻快尾音: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官衔颇长。我是腓特烈,承上帝恩典为罗马人之皇帝。

敢问阁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否便是贵国宰辅之职?”

司马丹的手指在袖中顿了一下。

他会说拉丁语,是临行前大顺朝专门请了来自波斯语区的译师突击培训的。

但他没有预料到一位远在亚欧大陆另一端的西方皇帝,

竟会用听不懂的“东方官职”,来对接一个他刚刚才学会表述的“西方概念”。

而且,这个皇帝用的是阿拉伯语。

阿拉伯语那是连接大顺与西方最前沿商业情报的中介语言,是波斯商人、叙利亚掮客与突厥部族通用的桥梁语言。

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竟然熟练掌握这门语言,且带着一种极明显的、多年沉浸才能磨出来的语感。

司马丹身后半步,曹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曹丕向前挪了半步,用同样流利的阿拉伯语接过了话头:“陛下果真博闻。敢问陛下从何处习得此语?”

腓特烈二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曹丕脸上。

他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说话时的语调有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任何单一民族的混合感,字尾很干净,用词极精炼,像是在说一门他学了很久但始终当作工具的“第二语言”。

“巴勒莫有一位老商人,来自大马士革,年轻时东行至西域,在那里住了十五年。”

腓特烈二世依然用阿拉伯语回答,语速从容,带着一种在宴席上聊天的松弛,“他教我读书时,说阿拉伯语是‘打开东方宝库的钥匙’。

我深以为然。

但我也好奇——阁下的阿拉伯语,听来比那位老商人的更干净。阁下曾与何人习之?”

曹丕回答道

“在下师从一花剌子模人。也是学了数年,方敢开口与陛下对谈。”

腓特烈笑了笑着,

转向司马丹和宝玉,他的目光在宝玉的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瞬,因为那个年轻人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如看珍禽异兽般的兴趣打量着他。

腓特烈二世见状,竟换了语言这次是汉语,极生涩、咬字如嚼碎石般的汉语:

“你——姐姐——皇妃。你——名字——宝玉?玉——宝石?朕——知道——玉——贵重。”

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前一步,也不管什么使节礼仪了,直接对着司马丹的后脑勺说:“司马大人!您听见没有!他会说汉话!虽然磕巴,但语法全对!‘玉贵重’——这谁教他的?”

司马丹没有回头,但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意外的、不由自主的微愕。

司马丹转头看向腓特烈二世,第一次用正式的、准确的、带着大顺朝官话底子的汉语开口问:“陛下,汉文极难。敢问您从何时习之?又有何人可教?”

腓特烈二世收住了笑容,认真回答——依然用他那磕磕巴巴但语法准确的汉语:

“朕——十四岁。巴勒莫——来了一个——景教徒。他——去过——贵国。他说——大顺——大——很大。朕——让他教朕。他——教了——几个月。然后他——死了。朕——只记得——一些——词。”

腓特烈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忽然说得极其通顺——像是反复练习过的一句:

“但朕一生,都在等一个能跟朕说这句话的人。”

全场寂静。

格里高利九世握着权杖的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

他不通汉语,但他听懂了“皇帝陛下用三种语言轮番与三位东方使节交谈”这个事实本身的重量。

这个皇帝,在来到罗马之前,就已经把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母语都准备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天赋了。

这是某种近乎偏执的、用一生去准备的、提前布了三层棋局的耐心。

坐定后,格里高利九世率先打破了依然在空气中回荡的语言震荡。

他端坐主位,语气恢复教宗应有的庄严,面向司马丹:

“司马阁下,先教皇洪诺留三世陛下在世时,曾致函贵国朝廷,提及一桩婚事——即大顺藩属蒙古之首领、铁木真之嫡女火真公主,

与我之教子、神圣罗马帝国太子亨利七世的婚约。

先教皇不幸去世,未及将此中详情尽数交付于我。

故今日我请皇帝陛下与亨利同来罗马,正式议定此事。”

司马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那婚书,双手平铺于桌上,退后半步,任灯光照亮文书。

腓特烈二世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书左边是汉文,右边是他熟悉的拉丁文,末尾盖着两方朱印:大顺天子御印与蒙古汉国金印。

皇帝看了很久。

大约有十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皇帝抬起头,目光先越过司马丹,越过曹丕,越过宝玉,最后落在格里高利九世的脸上。

他开口时,语速比方才见教皇时慢了三分,声音也低了三分,像一个人在自己心里把一段话反复掂量了三遍才肯出口:

“圣父。这件事情怎么办才好。”

格里高利九世接茬。

“先教皇洪诺留三世陛下在世时,”腓特烈继续道,“与我来往的书函中,从未提及过这门亲事。

我今日到达拉特兰宫之前,仍以为——圣父召我来罗马,是因伦巴第诸城之事,或因我之东征之期。”

腓特烈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婚书上的“火真公主,年十八”一行,又抬起头来,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缓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刀刻一般:

“但我既至此,见此文书,便知先教皇一番苦心——他是想以东方之盟,为神圣罗马添一道后备之盾。

我不敢不承先教皇遗志。

然则亨利七世乃我之长子,我虽然是他父,却不愿替他说一桩他不知道的婚约。”

腓特烈转过头,看着亨利七世。

“亨利,你到这边来。”

亨利七世站起身,从侧座走到父亲身边。他的步伐依然有一丝明显的歪斜,但此刻他站得很直

腓特烈二世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左肘,那一下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却稳住了少年的整个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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