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是我……我没杀他……他跟我说完就死了……不是我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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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挤在井底,像一只悲伤的肉夹馍,穆斯塔法绥姆是那块最厚的肉,莱拉和法蒂玛是两片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馍。
哈里发还在打嗝。
每嗝一下,井壁就回一声闷响,像死神在敲他的后脑勺。
但他顾不上体面了,两条胖胳膊死命箍着两位美人的腰,脸埋在莱拉的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领口。
莱拉被他勒得翻白眼,法蒂玛的半截袖子已经蹭满了青苔,三个人在黑暗里发出一系列复杂的声响,抽泣、打嗝、磨牙、以及某种类似于浸了水的风箱呼吸声。
头顶的木板被掀开时,穆斯塔法绥姆连抬头都顾不上。
火把的光刺下来,一张白净的面孔出现在井口,细长眼睛,薄嘴唇,看着斯文,眼神却像刀子。
托雷。
铁木真的第四子,蒙古西征大军的副帅,亲手把这口井纳入搜索范围的人。
托雷往下看了一眼,表情很微妙。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俘虏,有骂不绝口的、有发抖下跪的、有咬舌自尽的,但没见过抱着两个女人缩在靠垫上哭成肉夹馍的。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句:“拉上来。”
绳子放下了。穆斯塔法绥姆死活不肯先上,非要莱拉和法蒂玛先走。
两位美人被拉上去的时候,他在底下仰着头,泪眼汪汪地喊:“别伤她们……她们是好人……她们给我削过苹果......”
轮到他自己了。绳子套腋下,托雷亲自探手揪住他的后领。
哈里发那身肥肉卡在井沿上,两个蒙古兵在上面拉,托雷在底下托.准确地说是用膝盖顶着他的屁股往上一送那场景像在往瓶口里硬塞一颗超标的软木塞。
最后啵一声,整个人被拔了出来,扑通跪在泥地里,珍珠头巾也掉落了,金线长袍撕了条大口子,浑身上下湿淋淋、灰扑扑,活像一颗被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胖萝卜。
但穆斯塔法绥母落地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扑向莱拉和法蒂玛。
两条胖胳膊重新箍上去,三个人又缠成了一团。
蒙古兵掰他手指,掰开三根又缠回去四根。托雷拽他后领,拽开了半尺,穆斯塔法绥姆嚎着又扑回去。
“松开。”托雷说。
“不松!”
“我让你松开。”
“不——松——”最后一个字带上了哭腔,像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托雷沉默地看了这末代哈里发三秒,然后对左右摆了摆手:“一起押走。”
于是金鼎宫的大理石地面上,出现了一幅奇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胖哈里发,左胳膊上挂着个格鲁吉亚美人,右胳膊上坠着个波斯才女,三个人连体婴似的跪在大殿中央,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托雷和一圈憋着笑的蒙古士兵。
金鼎宫。阿拔斯王朝的历代哈里发早朝的地方,穆斯塔法绥姆在这张宝座上坐了二十年,
听大臣汇报水利、收税、边境骚乱,而他自己大多数时候在研究波斯书法的七种体例。
如今他跪在自己的宝座下面,宝座上面坐着个灰白胡须编辫子的矮个子老头。
铁木真。成吉思汗本人。
穆斯塔法绥姆的腿瞬间软了,但胳膊没松。莱拉被他勒得快喘不上气,法蒂玛的整条袖子已经被扯脱了线,但两人都没挣扎,大概是放弃了,也可能是因为哈里发的胖肚皮确实比地砖暖和。
铁木真低头看着这三个人的造型,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在那张胖脸上停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满殿的蒙古将领屏着呼吸,等大汗开口。
铁木真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不像传言中那样雷霆万钧,反而带着一种疲态:“托雷,这就是那个哈里发?”
“是,父汗。从后宫枯井里捞出来的,井底铺了靠垫,还有油灯和水袋。”
铁木真“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穆斯塔法绥姆脸上:“你抱着她们干什么?”
哈里发哆嗦着:“我……我害怕……”
“你害怕就抱着人?”
“抱着暖和……”
大殿里有人“噗”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铁木真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哭得五官错位的胖子、亡国之君、从井底被拎出来的肉夹馍,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得只有前面几排能听见:
“穆斯塔法绥姆,你的城,我替你管。”
八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
哈里发抬起肿成桃子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宝座上的老人。
他还没想明白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恩典?是宣判?是留他当傀儡的预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太快,快到穆斯塔法绥姆反应不过来。
他只记得铁木真的身体忽然往右歪了一下。很轻,像是坐累了换个姿势。
但铁木真歪过去之后就没再正回来。头垂下去,灰白胡须搭在胸口,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像被人熄了灯。
托雷一步跨上去:“父汗!”
大殿炸了。蒙古将领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扑向宝座。
有人喊医官,有人喊父汗,有人扑通跪倒开始哭。
托雷托着父亲的背,低头看见内衫上的血渍攻城流矢的伤口崩开了,谁都没当回事的小伤,但失血太多,一路撑到金鼎宫已经是强弩之末。
铁木真在托雷怀里又睁了一下眼。
目光越过满殿乱糟糟的人头,越过跪地的将领和哭嚎的士兵,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哈里发身上。
然后眼睛闭上了。再没睁开。
穆斯塔法绥姆跪在原地,胳膊还箍着莱拉和法蒂玛,但三个人谁都没动。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八个字:“你的城我替你管。”
管?你人都没了你怎么管?你跟我说完就死了,这城到底算谁管?
穆斯塔法绥姆张着嘴想哭,但哭不出来了,今天哭太多,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想抖,但肉都麻了,抖不动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大殿中央乱成一团的蒙古人,托雷抱着父亲的身体跪着一动不动,其他人在哭在喊在跑来跑去,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顺的甲胄碰撞声。有人冲进来报信,又冲出去。
片刻之后,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白面短须的中年人进了金鼎宫。
曹操。大顺皇帝。
此刻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曹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铁木真的遗体,沉默良久,然后扭头看见了角落里那个抱着两个女人的胖哈里发。
曹操眯了眯眼:“这谁?”
旁边有人回:“哈里发穆斯塔法绥姆。大汗临死前说要留他。”
曹操“哦”了一声,摆了摆手:“先关起来。等后事办完了再说。”
穆斯塔法绥姆被两个大顺侍卫从地上“撕”起来的时候,终于松开了莱拉和法蒂玛,
准确地说是被一根一根掰开了手指。
穆斯塔法绥姆被拖往地牢的方向,扭着头往回喊:“莱拉!法蒂玛!我回来找你们!我一定回来。”
法蒂玛站在原地,揉了揉被勒紫的胳膊,面无表情地说:“他回不来的。”
莱拉叹了口气:“他说回来的时候,我差点信了。
地牢的门“哐当”关上。
霉味、湿气、石板缝里的虫鸣。
穆斯塔法绥姆被扔进一间单独的牢房,稻草铺地,墙角有水渍,一只老鼠从他脚边窜过去,他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穆斯塔法绥姆趴在地上,额头磕肿了,嗓子哑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井底的味道和眼泪的咸味。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铁木真死了,蒙古不光失去了成吉思汗,还失去把大家拢在一起的强大粘合力。
曹操已经吩咐托雷给察合台窝阔台报丧了,术赤虽然不在了,看他的儿子孩子,他的势力也还在。
铁木真的丧事,一定要慎重处理,大顺朝与蒙古人的合作不能够因为这件事而变更。
曹操的注意力完全被铁木真的丧事吸引,一时半刻是顾不上穆斯塔法绥姆的。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没人来。第三天还是没人来。
送饭的狱卒是本地巴格达人,被临时征来干活,每次从铁栅栏缝里塞进一块馕和一碗水,眼神怜悯但脚步匆匆,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事等着做。
穆斯塔法绥姆在黑暗里数日子。
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他不敢睡太沉,怕老鼠啃他脚趾。
他不敢醒太久,醒了就想起铁木真那句话。
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整个人像一颗受潮的元宵,越来越塌,越来越瘪。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穆斯塔法绥姆也记不清了。
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铁栅栏被打开的时候,穆斯塔法绥姆猛地缩到了墙角最深处,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开始念叨:“不是我……我没杀他……他跟我说完就死了……不是我咒的……”
来人停住了脚步。火把的光照进来,照亮了两张面孔。
一个年轻帅气智勇无敌的孙策。另一个圆脸短须,大顺枢密副使王显。
两人低头看着墙角那一团颤抖的、散发着异味的、缩成球状的物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穆斯塔法绥姆已经完全不像个人样了。
他的金线长袍皱成了咸菜干,头巾不知何时掉了,头发乱得像鸟窝。
更糟的是,他的裤裆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吓的、是病的、还是这几天的排泄物,也没有什么给他清理,反正那味道在狭小的牢房里格外刺鼻。
穆斯塔法绥姆还在抖。抖得牙齿磕出声响,像快板。
莱拉和法蒂玛被带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两位美人虽然也被关了几天,但待遇明显好得多,脸上还干净,头发还梳着,进来时被士兵推了一下还皱了皱眉。
她们低头看见墙角那一团又哭又抖又散发怪味的肉,同时停住了脚步。
法蒂玛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掩住鼻子。莱拉的表情更直接,她皱着脸,眼睛瞪大,用一种“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缩成球的哈里发。
穆斯塔法绥姆抬起头,看见她们俩,眼泪哗地又下来了。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沾满了稻草屑和不明干涸液体——朝她们颤巍巍地伸过去:“莱拉……法蒂玛……你们来了……”
两位美人谁也没伸手接。法蒂玛默默又退了半步。莱拉用两根手指捏着鼻子,声调都变了:“哈里发……您……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穆斯塔法绥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裤裆,又看了看两位美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哇”一声哭了出来,比在井底那次还惨。
穆斯塔法绥姆趴在地上,额头砸着石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嚎:“铁木真说替我管城!他说完就死了!他们把我关起来!你们也嫌弃我!我什么都没了!连裤子都是湿的!”
孙策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口,看了看那个哭天喊地的胖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嫌弃的两个女人,转头对王显说:“报给陛下吧。这货暂时没什么用,但别让他死这儿,臭了地牢还得收拾。”
王显点点头,同时不忘记用手指捏住鼻子。
穆斯塔法绥姆趴在地上继续哭。莱拉和法蒂玛站在三步之外,互相看了一眼。
法蒂玛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莱拉叹了口气:“先……先等他哭完吧。”
“哭完呢?”
“哭完看看能不能找点干净衣服,让他换一条裤子。”
穆斯塔法绥姆听见了,哭得更凶了,但哭声里夹杂着一点感激:“你们还管我……”
法蒂玛掩着鼻子纠正:“管你换裤子而已。管你这条命?那得看大顺朝皇帝的意思。”
哈里发“呜”了一声,把脸埋进稻草里。
牢门外,孙策收了火把,对王显摆摆手:“走吧,明天再来。陛下那边还忙着跟蒙古人扯皮呢,这胖子暂时没人要。”
脚步声远去了。
牢里只剩下一个哭抽了的胖哈里发、两个捏着鼻子满脸嫌弃的美女,以及一只在墙角探头探脑的老鼠。
穆斯塔法绥姆忽然觉得,井底虽然黑,但至少裤裆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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