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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可笑的演员


“这布,要是你能认出是什么料子,我就信你是纺织厂的。这医药费我出了,另外再赔你一万块。”

一万块!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

病床上的姑娘也不装下巴疼了,那个妇女也不哭了。两人盯着那卷布,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那姑娘伸手摸了摸布料。滑溜溜的。

“这……这就是的确良吧?高档的确良!”姑娘信誓旦旦地说。

周围的记者里,有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记者,忍不住笑出了声。

的确良?这质感,这光泽,哪怕是不懂行的也能看出来跟的确良那是天壤之别。

王桂花摇了摇头。

“连降落伞丝绸都不认识。还说是纺织厂的?”

她猛地转身,指着陈国栋。

“陈局长。这就是你找的受害者?连个像样的群演都舍不得花钱请?”

陈国栋气急败坏:“这说明不了什么!不管她是不是纺织厂的,她吃了你的药吐血是事实!”

“事实?”

王桂花从苏文手里接过那一包封存的原料样品。

直接打开。

当着所有记者的面。

抓起一把生的党参片,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又抓了一把白术。嚼了。

最后,她拿出一盒崭新的天王胃康丸。撕开包装。

一整瓶,五十粒。

仰头。

全部倒进嘴里。

咕咚。咽下去。

这一幕太震撼了。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药是治病的,是药三分毒,哪有人当饭吃的?

王桂花咽下最后一口药。面不改色。

“陈局长说这药有毒。我现在吃了五十倍的量。我就站在这儿。要是半个小时内我不吐血,不倒下。”

她往前逼近一步,把陈国栋逼到了墙角。

“那你这就是造谣诽谤。是破坏军民合作。意图颠覆省委定下的私营试点政策!”

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

王桂花站在病房中央,腰杆笔直,脸色红润。甚至还因为吃了太多的党参,打了个带着中药味的饱嗝。

那个躺在床上的“受害者”姑娘这会儿彻底慌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国栋,陈国栋正在擦汗,连看都不敢看她。

“妈……咱们走吧……”姑娘小声说,“这钱咱不挣了……”

妇女也看出来了,这事儿要砸。拉起闺女就要溜。

“站住。”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霍长垣穿着军装,带着两个纠察兵走了进来。

“刚才谁报的警?说有人在医院诈骗勒索?”

霍长垣目光扫过那个妇女和姑娘。

“大熊。带去军区保卫处问问。看看是谁指使她们来破坏军工企业声誉的。”

“是!”

大熊和耗子冲上去,像抓小鸡一样把那母女俩提了起来。

“我说!我全都说!是陈局长的秘书给了我们五十块钱!让我们来演戏的!”那妇女还没出门就吓尿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记者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这一次,镜头对准了面如死灰的陈国栋。

这可是大新闻!堂堂轻工局局长,雇人栽赃陷害私营企业家!

王桂花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陈国栋面前。

“陈局长。这回的报纸头条,恐怕要换换主角了。”

她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

“记住。天王医药的路,是你堵不住的。”

说完。转身。

“走。回厂。”

经过那个呆若木鸡的记者吴得利身边时,王桂花停了一下。

“明天的报纸,我要看到澄清声明。在头版。字要大。”

吴得利手里的笔都吓掉了,拼命点头:“一定!一定!”

走出医院大门。

雪花飘落。

王桂花深吸一口气。胃里暖暖的。那是五十粒胃康丸在发挥作用。

“这广告打得,比花钱请人强多了。”霍长垣给她披上一件军大衣。

“那是。”王桂花笑了,“还得感谢陈局长,亲自送上门来给我当垫脚石。”

她摸了摸兜里的降落伞布。

“这下子,咱们的‘天王’牌洋装,还没上市就先火了。”

这一仗。

完胜。

省二院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走廊里的风却好像换了个向。

那个叫吴得利的记者蹲在墙角,手里捏着钢笔,笔尖在采访本上戳出了个洞。他脑门上全是汗,被刚才王桂花那一通生吞五十粒药丸的操作吓得魂不附体。这哪里是女厂长,这分明是个不要命的狠角儿。

王桂花走到他跟前。军靴的鞋尖踢了踢他的鞋帮。

“吴大记者。”王桂花居高临下,“明天的头版,我想好了标题。就叫《省轻工局长导演闹剧,良心药企蒙冤昭雪》。字数不少于一千字。照片就用刚才陈局长面如土色的那张。”

吴得利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着王桂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黑铁塔一样的赵卫国,还有那个肩章上扛着两杠三星的军长。

“写!我肯定写!我回去连夜写!”吴得利把头点得像捣蒜。

陈国栋早就趁乱溜了。他那辆黑色轿车连喇叭都没敢按,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出了医院大门。

王桂花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屁股,冷哼一声。

“赵卫国。带大熊和耗子回厂。今晚加强警戒。陈国栋这狗急了能跳墙,说不定还会使阴招。”

“明白。”赵卫国把钢管往肩上一扛,领着人走了。

霍长垣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门。

“上车。送你回去。”

王桂花坐上去。车里的皮座椅冰凉。她胃里翻腾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五十粒药丸,那是半斤的量。也就是天王胃康丸用料实在,全是党参白术,要是换成西药,这会儿她得去洗胃。

“喝口水。”霍长垣递过来那个军用铝水壶。

王桂花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嗝——”

一个带着浓郁党参味的长嗝打了出来。

霍长垣手握着方向盘,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

“刚才挺威风。现在知道撑了?”

“做生意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桂花拧紧壶盖,把身体陷进座椅里,“这下子,全省的人都知道天王胃康丸是能当饭吃的补药。这一波广告,值十万块。”

吉普车开过解放路。路边的积雪被铲到了两边,堆得老高。

“不去厂里。”王桂花突然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右拐。去红旗巷。”

“去那干什么?那是老城区,全是破平房。”

“找裁缝。”王桂花摸了摸大衣兜里那块剪下来的丝绸小样,“五号库那两箱子降落伞布,不能总堆着吃灰。我得找个手艺顶好的老师傅,把这布变成印钞机。”

红旗巷深处。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铺面。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子。

屋里光线昏暗,飘着股熨衣服特有的那种焦糊味和粉笔灰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案板上画线。手里拿着块三角形的划粉,动作极慢,但极稳。

“蒋师傅。”王桂花推门进去。

老头没抬头。手里的划粉顺着直尺呲啦一声划到底。

“改裤脚两毛。做中山装五块。排队到下个月。”蒋师傅声音干巴巴的,像那是缺油的剪刀轴。

王桂花没说话。她走到案板前,把兜里那块白色的降落伞丝绸掏出来。

啪。

拍在案板上。

蒋师傅手里的划粉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看到那块布的瞬间,亮了一下。

他伸手。枯瘦的手指肚在丝绸上轻轻摩挲。先是顺着摸,又是逆着摸。最后抓起一角,在耳边用力揉搓。

沙沙。

声音清脆,像是踩在干雪上。

“好东西。”蒋师傅摘下老花镜,哈了口气擦了擦,“这是美国货?二战时候的伞兵绸?这密度,这韧性,这年头可是见不着了。”

“见识广。”王桂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两千米。全在我库房里。”

蒋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你想做啥?”

“不做中山装。也不做大棉裤。”王桂花从旁边扯过一张牛皮纸,拔出钢笔,“我要做这个。”

她在纸上勾勒出线条。

收腰。大翻领。双排扣。下摆是那种能转出花来的大A字裙。

这是后世流行的风衣式连衣裙。但在七八年,这种款式简直是离经叛道,是“资产阶级情调”。

“这叫洋装。”王桂花指着腰线的位置,“必须要收紧。把女人的腰身显出来。这布料挺括,做这种款式最提气。”

蒋师傅盯着那张图,喉结滚了滚。他以前在上海滩给阔太太做过旗袍,这手艺荒废了二十年,天天做灰蓝黑的直筒裤,手都快生锈了。

“能做。”蒋师傅的声音有点哑,“但这工费……”

“一件五块。我出料子,你出工。这一单,我要一百件。”王桂花把一张大团结拍在桌上,“这是定金。今晚先赶出一件样衣。明天早上我来拿。”

蒋师傅看着那张大团结,又看了看那张图纸。

“成!今晚不睡了!”老头一把抓起那把传家的大剪刀,剪刀口咔嚓一声咬合,“把料子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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