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加藤敬二的第一支舞

钱四海办事还算利索，这回叶清欢给足了大洋，话也说得明白。

三天后，一张烫金请柬送到了德国诊所。

象牙白的厚卡纸，油墨味还没散。

落款处是加藤敬二的亲笔签名。

请的是霍夫曼博士，名头是六国饭店举办的中日文化慈善舞会。

雷铭夹起请柬，对着窗户看了两眼。

“加藤敬二咬钩了。”

叶清欢把请柬拿回来，丢到桌上。

“早着呢，人家压根没拿咱们当盘菜。”

她拿起钢笔，在请柬背面划了一道。

“一个带着德国背景的女博士，有利用价值又惹眼，他加藤敬二自然乐意把这种人弄到自己的地盘上探探底。”

周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这舞会备不住就是个口袋，把人都请进去，再把口扎上。”

叶清欢看着桌上的卡纸。

“所以咱们非去不可。”

窗外有黄包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席面摆好了，就看最后谁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德国诊所照常开门。

白天，叶清欢穿着白大褂，给洋行经理听诊，也给使馆太太开安眠药。

霍夫曼博士的名头，在租界里慢慢传开了。

晚上，雷铭换上西装，当她的司机，拉着叶清欢跑各家使馆的沙龙酒会。

几场舞跳下来，这位会交际、懂风情，对柏林大学那些事也说得头头是道的德国女博士，成了上流圈子里常被提起的人。

诊所后面的暗室，夜里一直亮着灯。

破风和老猫混进六国饭店。

一个在后厨搬酒箱。

一个上楼顶清水槽。

通风管有多宽，暗门藏在哪，宪兵换班后去什么地方抽烟，两人都记得清楚。

回头再借着抓药的名义，把消息送回诊所。

饭店平面图贴在墙上，红蓝铅笔画得满满当当。

王倩拿两瓶法国香水开路，陪一个白俄领舞喝到后半夜，把舞会当晚的乐队名单和曲目问了出来。

周明砸了五根黄鱼，从黑市拿到了饭店底图。

配电室的备用线路，被重重圈了一道。

后院里天天有枪栓响。

撤离路线来回盘过多次。

谁从哪儿走，出了岔子怎么接应，几个人都烂熟于心。

六国饭店门前的排灯早早亮了。

使馆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红毯前。

满街尾气混着香水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饭店外头，日本宪兵和黑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街口摆着拒马，没请柬的人，百米外的路障都过不去。

街角停着辆灰扑扑的雪铁龙。

雷铭压低鸭舌帽，拿望远镜盯着正门。

耳机刺啦响了两声。

老猫：“顶楼两个狙击点全占了，视野干净。”

耳机里还有后厨洗盘子的动静。

破风：“后厨消停，配电室就在眼皮底下。”

铁砧：“西边消防门的手脚做干净了。”

频道安静下来。

雷铭把望远镜从饭店屋顶挪开，看向斜对面的大楼。

那儿是他留给自己的狙击位。

车后座放着拆开的步枪。

等叶清欢进饭店，他就上楼。

今晚要是开了枪，楼顶和临街的火力点得先封住退路。

他的活儿，就是把那些冒头的火力挨个处理掉。

晚上八点多，一辆挂着德国国旗的黑色奔驰停在红毯前。

戴白手套的侍者拉开车门，先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武官。

接着，一只戴着长条丝绒手套的手扶住车门。

叶清欢从车里出来，踩进门廊的灯光下。

宝蓝色天鹅绒长裙垂到脚背，领口的珍珠项链泛着冷光。

平日那股冷劲，被浅淡的妆压下去几分。

人站在红毯前，明艳又得体。

叶清欢挽住德国武官的胳膊，裙摆擦过红毯，上了台阶。

门口递请柬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刺猬拿望远镜看着，嘴里乐了一声。

“嚯，真够招摇的。”

耳机里传来王倩的声音。

“闭嘴，盯好你的外场。”

背景里有乐手拨大提琴的声音。

王倩和周明这会儿都穿着侍应生坎肩。

一个在宴会厅。

一个在酒水间。

叶清欢冲查验请柬的日军少佐点了点头，挽着武官进了大厅。

暖气扑到脸上，酒香混在一块儿。

水晶灯照得人眼睛发花。

乐队拉着华尔兹，男男女女端着高脚杯，在场子里来回走。

外头那些端刺刀的宪兵，被厚重的门隔在了外面。

叶清欢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

酒杯遮住半张脸，她往厅里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身上。

加藤敬二正和几个穿长衫的遗老说话。

四十出头，头发抹得发亮，穿得斯文，一副大学教授的派头。

加藤敬二转过头，和叶清欢对上了眼。

两人中间隔着几个人。

加藤敬二看了她两秒，把酒杯交给路过的侍应生，又冲那几个遗老点点头。

几个人让出一条路。

加藤敬二沿着舞池边走过来，停在叶清欢面前。

“这位一定就是霍夫曼博士了，传闻说您惊才绝艳，今天一看，传闻还是太保守了。”

他说的是带着日本味的德语。

德语说得非常流利，柏林腔里还是能听出几分东京味。

“加藤先生过誉了。”

叶清欢用德语回了一句，口音没露出破绽。

加藤敬二欠了欠身，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加藤敬二说：“美丽的博士小姐，能否赏光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旁边的德国武官咳了一声，端着酒杯退开半步。

华尔兹到了尾音。

提琴手翻过曲谱，探戈跟着进了大厅。

周围说话的人都安静了些，眼神往这边飘。

加藤敬二在华北的名声够响。

霍夫曼博士这阵子也正出风头。

两个人站到一块儿，足够让厅里的人频频侧目。

叶清欢低头看向加藤敬二伸出的手。

虎口和指节覆着薄茧，不是长期翻书能磨出来的。

叶清欢没迟疑，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放进加藤敬二掌心。

“我的荣幸。”

指尖隔着手套碰到对方掌心。

叶清欢的双眼突然蒙上一层外人不见的光芒，许久未使用过的洞察之眼竟然毫无征兆的自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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