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沙第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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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长沙,天气跟小孩子似的,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下起了雨。
郑老坑抬头看了看天,雨点越来越密,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裹紧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北赶去。
在城北老茶营旁边,有家不起眼的古董铺子,坐北朝南。
门脸瞧着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分前厅后堂,前厅西北角摆放着青铜物件,西南角陈列着陶瓷玉器,东北方则悬挂着字画。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布局暗合风水,藏风聚气,主的是财运亨通。
郑老坑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铺子里摇椅上躺着个青年,一把折扇搭在脸上,随着椅子晃晃悠悠,人像是睡熟了。
“哎呦,我的小八爷欸!”郑老坑急声道:“您可得救命啊!”
椅子上的青年被惊醒,扇子滑落,露出一张带着几分不耐的俊脸,桃花眼微挑,懒洋洋地瞥过来:“吵吵什么?天塌了?”
郑老坑一脸谄笑地凑上前:“小八爷,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火烧眉毛,性命攸关的大事,您多担待……”
齐砚坐直了些,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敲了敲椅背:“少啰嗦,有事说事。”
郑老坑搓着手,眼神左右飘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齐砚眉头微蹙,啧了一声:“到底说不说?不说我接着睡了。”
郑老坑深吸了一口气,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是这么回事,前阵子西北那边不是开出了一座大墓么?都说是个油斗,您也知道,我家里那混小子,闲不住的性子……这不,跟着人去了。
走了快一个月了,毫无音讯,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实在没辙了,想求您给算一卦,看看吉凶……”
齐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规矩你懂的。”
“那是那是,您铺子里的宝贝,件件都是尖货。”郑老坑忙不迭应着。
齐砚朝着屋里的古董抬了抬下巴。
郑老坑明白,几步到瓷器架前瞧中一件梅瓶,仔细端详。
他看的入迷,从口袋里摸出个放大镜,嘴里啧啧有声:“看这口沿一圈,白中泛青,做不得假,后世的仿品,哪有这等神韵?”
齐砚踱步过来,声音淡淡响起:“眼力还行,这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算得上是宣德民窑晚期的绝响了。”
干古董这行的人,见了真东西,痴迷劲儿是藏不住的。
郑老坑此刻心神全被这精美绝伦的瓷器摄住,若非齐砚出声,怕是要忘了正事。
他连忙放下手,陪笑:“小八爷,就这件,我一眼就相中了,您开个价?”
齐砚接过瓷瓶,指腹轻轻抚摸瓶身,报了个数:“一口价,五十个。”
郑老坑嘴角抽了抽,脸上肌肉一阵跳动,显然肉疼得紧,可转念一想这物件确实值当,何况还有求于人,便一咬牙:“成!”
话音未落,铺子门帘被掀开,一个打着伞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这鬼天气,雨是越下越没边儿了,亏得我带了伞,不然准成落汤鸡。”少年清亮的嗓音里满是抱怨,头发梢还滴着水珠。
齐砚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下巴朝那梅瓶点了点:“给郑老板把这瓶子包起来。”
“好嘞,老板!”
少年应得干脆,手脚麻利地找来锦盒,软纸,三两下就将那梅瓶妥帖安放好。
见郑老坑收好之后,齐砚示意他跟过来。
在穿过一道珠帘,步入内堂后,他只往里扫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内堂一点不比前厅小,堂中央,是一套乌木打造的桌椅。
乌木深埋地下,极难开采,耐腐防虫,更兼有聚财纳福的寓意,向来是寸木寸金。
市面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都能炒出天价,这里竟用整块木料打制桌椅。
这份底蕴,已非寻常富户所能及,显见是世家的底蕴。
当年齐砚的爷爷,人称奇门八算的齐铁嘴在时,就立下一条规律:
凡在铺子里买了货的客人,皆可免费获赠一卦。
奇门八算的名头在长沙城是响当当的第一神算,算无遗策,尤其那些地下营生和古董行当的人,最是笃信这些。
冲着齐铁嘴的金字招牌,哪怕不买东西,也有人为了求上一卦,专程跑来铺子里挑件货带走。
齐砚承了祖业,也守着祖训。
想算卦?行,先挑件铺子里的尖货,客人既能得偿所愿购得心仪古物,又能解惑求安,两全其美。
因此,这铺子的生意从不冷清,远非那些“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寻常古董店可比。
齐砚私下里无数次佩服他爷爷这手捆绑销售的绝妙心思,齐家人的脑子,果然没一个不好使的。
齐砚走进内堂,先恭敬地给祖师爷上了一炷香。
他转身,在乌木椅上坐下,看着还杵在门口的人:“愣着干什么?进来。”
郑老坑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挪进来:“看您这铺子里的好东西,都看花眼了,到底是大家族,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拍马也赶不上哟……”
齐砚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占卜器具。
他抬了抬下巴:“想怎么算?”
郑老坑看过那些东西:“梅花就行,小八爷您也知道,我中年丧妻,人到老年,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
那混小子去了西北那墓,满打满算一个月了,半点消息没有,我这颗心啊,天天悬在嗓子眼,小八爷,您就给算算,他这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算算儿子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
干他们这行的,脑袋就是别在裤腰带上,要么折在墓里,要么死在路上。
若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顺带摸出几件宝贝,那真是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这富贵,从来都是伴着极大的风险,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郑老坑口中的梅花,便是梅花易数占卜。
问了三个数字,齐砚便不再多言,开始起卦推演。
郑老坑如坐针毡,只觉得这一炷香的功夫,无比漫长。
直到齐砚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怎么样?”他急不可耐。
“下离上坎,水火相济,是既济卦。”
“您可别打哑谜了,这卦象到底怎么说?是吉是凶?我这粗人,听不懂这些玄机啊。”
齐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天机不可尽泄露,郑老板,回去安心等着吧,不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郑老坑悬了一个月的心,被齐砚这句话落回了肚子里。
齐砚是谁?九门齐家现任当家人。
都说他的天赋比当年的八爷更胜一筹,他算的卦,就从来没有不准的,“谢谢您,谢谢小八爷,您真是活菩萨!”
“慢走,不送。”齐砚挥了挥手,又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郑老坑得了这句准话,又抱着梅瓶,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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