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牛明明的苦衷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驱散了夜间残留的微凉潮气。

屋子里。桌上摆放着刚买回来的早点，暄软中散发着麦香的包子、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码在盘子里，乳白的豆浆分装在三个大碗中，热气袅袅升腾，面食的香气与豆浆的香甜味，填满了整个房间。

郑岩看着刚被自己喊醒、满脸惺忪睡意的何雨柱，嘴角带着笑意，抬手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轻声解释道：“师兄，水莲姐没来，我开玩笑的。叫你起来是叫你吃饭。”

何雨柱原本还半撑着身子，脑袋里还萦绕着浅浅的睡意，闻言瞬间垮下了脸，眼皮耷拉着，满脸都是被扰了好梦的不满。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嘟囔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嘿，石头，你怎么这样！我睡得正香呢！”

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驱散朦胧的睡意，随口丢下一句：“我先去洗漱了，一会儿过来吃。”

说罢，何雨柱趿拉着布鞋，慢悠悠往外走，嘴里还碎碎念着抱怨郑岩捉弄自己，脚步却轻快不少，显然是闻到了早饭的香味，肚子也正好饿了，想着赶紧洗漱完，过来吃包子、喝豆浆。

同一时间，安福胡同里，寻常的百姓人家也迎来了清晨的烟火。

牛明明家租住在这边一个二进的大杂院里。牛明明家租了两间房，牛父牛母住一间，牛明明和弟弟牛明海住一间。

牛父牛母住的这里用木板从中间隔开，里面住人，外面摆一张桌子，一家人在这吃饭。厨房是在门口一侧垒墙砌灶台，无论是春夏秋冬都在外面厨房做饭。

狭小的屋内，方桌上摆着简单的稀饭咸菜，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

牛明明快速喝完玉米糊糊，放下手里的碗筷，神色认真，将昨天和郑岩沟通的事情细细说给父母听。语气笃定，带着几分释然：“爸，妈，昨天我跟师兄说过了，我准备离开附件厂，去国营饭店工作，师兄没有反对。”

话音落下，看着父亲，继续说道：“等国营饭店营业时，爸你去找一趟孙经理约个时间，我想和孙经理详谈一下工作以及待遇方面的事。”

牛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年轻时带着弟弟牛二娃生活。娶妻生子后，为了妻儿奔波劳碌，一辈子本本分分过日子，性子木讷沉稳。听完儿子的话，只是端着粗瓷碗闷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算是应下了这件事。

一旁的牛母却是瞬间眉眼舒展，脸上堆满了止不住的笑意，连忙接话叮嘱：“明明，那你回头跟孙经理好好说说，你要是去了国营饭店上班，得把你弟弟明海也一并带去。”

“知道了，我会跟孙经理提的。”

牛明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在牛明明心里，其实也不想离开附件厂，只是弟弟牛明海没有读书，也没工作，才选择离开附件厂。

年前牛明明在家提过一句，附件厂年后可能会搬迁去新厂区。牛母记在心里，时常跟牛明明念叨，想让他把辍学在家的弟弟带进附件厂上班。

为此牛明明曾找过刘月兴，在刘月兴那得知，工厂搬迁会增加工作岗位，只是从未听哪位领导谈起过这事，也没专门开会商量招工事宜。刘月兴猜测，要么是不增加岗位，要么岗位已经分配出去了，厂领导们手里也没工作名额。

得知消息的牛明明失望不已，因此没去找郑岩，请他帮忙想办法。

可上个月在国营饭店露了一手后，孙经理亲自登门来邀请。牛母又只想小儿子有工作，不希望他每日无所事事，天天出门当街溜子。

孙经理有诚意，牛母又天天在耳边念叨。牛明明思索良久，在郑岩说起请客吃饭时，顺势说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事。

牛明海今年十七岁，还是半大的少年。去年辍学，不肯再去学校读书，直言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坐在教室，听着老师讲课只想睡觉，与其浪费钱去学校睡觉，不如辍学回家，去外面找份工作挣钱。

话说的好听，也跟在牛父身后四处打临工、扛大包。谁知好景不长，扛了两天大包就再也不去，直言扛不动、太累了。就此在家待着，后面更是跟着同样辍学的胡同少年四处游荡，天天在街头巷尾闲逛瞎混，不务正业。

看着小儿子这样，牛父牛母心里急得不行，夜夜睡不着觉。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安稳过日子。现在小儿子不听管教，整日混迹街头，就怕他彻底学坏，沦为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一辈子荒废下去。

作为兄长的牛明明，心里更是焦急万分，他比父母更清楚弟弟的秉性和处境。

平日里他下班回家，常常能在路上看到牛明海和一群闲散少年扎堆蹲在街边打闹游荡，满嘴浑话，毫无少年该有的样子。每次撞见，牛明明都会立刻上前，黑着脸把弟弟从人群里拽出来，强行拉着他回家。

路上若是气急，甚至会动手教训，敲打一番，想让弟弟回归正途。

可奈何牛明海少年心性，每次被教训过后，老实待在家里两三天，时间一长又会故态复萌，偷偷溜出去厮混，屡教不改。

看着弟弟日复一日虚度光阴、肆意游荡，牛明明心里又气又急，满心无奈。

这也是他下定决心，离开附件厂，跳槽去国营饭店的根本缘由，哪怕为此师兄会生气，也没办法，最多以后时常去找郑岩，只要郑岩能消气，就是挨揍牛明明也认了。

其他事情牛明明暂时不想，只想借着这次去国营饭店的机会，帮弟弟谋一份工作，把牛明海带在身边管教，让他踏踏实实学一门本事，好好做人做事，不至于荒废青春。

中午十二点半，工人们吃过午饭，或是回车间寻一处地方坐下休息，或是拆除机床设备，为搬迁新厂区做准备。整座厂区透着悠闲、充实又平静的气息。

老食堂厨房，灶台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厨具摆放整齐，只剩下淡淡的油烟味萦绕在空气里。

忙完了一天重复琐碎的工作，草草吃过午饭的牛明明，独自蹲在食堂外的墙根底下。

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却照不进牛明明紧锁的心底。指尖夹着一根烟，火星微微明灭，缕缕青烟缓缓升腾、飘散。牛明明微微垂着头，一双眼睛没有聚焦似的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水泥地，眼神晦暗，满心都是翻涌的纠结与忐忑。

离开附件厂，去国营饭店的事，看似已经尘埃落定。

离开附件厂这件事，算不上多难。师兄郑岩那边已然点头应允，全程都十分体谅自己，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可最难跨过的一道坎，不是工厂的制度，不是岗位的变动，而是自己的师门，是师父，是一众师兄弟。

牛明明心里反复盘算、辗转思量：自己贸然离开，师父会怎么想？同门师兄弟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让牛明明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当初刚进丰泽园没多久，是师兄郑岩帮忙说情，师父才同意收下自己，自己才能学到厨艺。后来恰逢酒楼生意惨淡、客源锐减，邵经理刚有了调离员工、分派其他地方的想法。那时候又是师兄郑岩，把尚未出师的自己，介绍来附件厂工作，还承诺厂里有接待餐，就让自己上手锻炼厨艺。来了厂里工作后，一有接待餐，无论是自己熟悉的川菜，还是略懂一丝皮毛的鲁菜，师兄都会让自己上手，不懂的他也会手把手教。

可以说，如今能有如今的一身厨艺，能在国营饭店露一手解决麻烦，能让孙经理亲自上门邀请去国营饭店掌勺、当大师傅，小部分是拜师学厨，大部分是师兄郑岩手把手调教。

说到底，没有师兄郑岩一路帮助、提携，就没有现如今的工作、生活。甚至自己现在还在丰泽园打杂，什么时候能学到厨艺、什么时候能上灶炒菜还不一定。

可现在，自己刚把手艺学扎实，刚有了一点成就，转头就要拍拍屁股走人，另谋高就。

师兄郑岩性子好、心胸开阔，自己提出离开，也没有怪罪自己。师父为人正直，对待徒弟如亲子，纵然生气，顶多也是训斥几句，责骂自己心性浮躁、好高骛远。

大师兄耿直、知恩图报。二师兄成熟稳重。三师兄踏实本分。四师兄脾气火爆、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半分忘恩负义。

若是让师兄们知道，自己学艺有成就要另谋高就，怕是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不懂感恩、不知回报，是个十足十的白眼狼，功利薄情、忘恩负义。

纷乱的思绪压得牛明明胸口发闷，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味压下心底的焦躁。

不多时，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牛明明回过神，抬手揉了揉脸颊，扯出一抹无比苦涩的笑意。

纠结再多，犹豫再多，事情终究要直面。

牛明明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晚，就去师父家、不管师父是骂是罚，是失望是生气，全都认下，绝不辩驳半句。

等离开附件厂、入职国营饭店之后，再专门摆上一桌酒席，好好宴请各位师兄弟，把自己的难处和苦衷一一诉说。只求师兄弟们能够体谅、理解，不要因此断了彼此之间的情分。

……

与此同时，新食堂之内，用餐工人全部离开，食堂众人正在清理卫生。

郑岩吃完饭，坐在办公室内，暗自思忖着以后的人事安排。牛明明即将离职，老食堂就缺了一位大师傅。

更关键的是，工厂搬迁新厂区的日子越来越近，老厂区日后改为分厂。目前厂里还没有明确的人员分流方案，没人清楚分厂最终会留下多少工人、又有多少工人去新厂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人员如何调动，新旧两个厂区都必须配套食堂，保障工人的正常用餐。

如此一来，食堂大锅菜师傅本就堪堪够用，牛明明离职后，食堂还要再补充一位熟练的大锅菜师傅，才能保障两个厂区的伙食供应。

一番思索过后，郑岩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收拾厨具的宋锤身上。

宋锤跟着自己学习已有四个多月。干活踏实勤快、吃苦耐劳，虽然入行时间短、厨艺不怎样、基本功也才勉强马马虎虎。但胜在肯学肯干、从不偷懒。食堂日常供应的大锅菜，勉强可以让他上灶试试。

眼下人手紧缺、即将搬迁，暂时让他上灶锻炼锻炼。如果不行，就等牛明明离开，让刘月兴或朱大春去外面找。  若是让宋锤能行，正好可以替补牛明明离开后的空缺。

只是大锅菜分量大、火候难控，调味、炒制都需要经验丰富，必须大量实操练习，而且练习时间不能太短，必须练出手感和稳定性。

想到这里，郑岩不再迟疑，起身迈步走出新食堂，打算去找食堂主任刘月兴商议此事。郑岩准备争取从明天开始，就让宋锤正式上灶炒制大锅菜，自己则全程在一旁盯着把关，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很快，郑岩便来到老食堂，走进了刘月兴的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主任，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工厂马上要搬迁新厂区，这边厂区改成分厂。咱们食堂现有的几位大锅菜师傅，到时候要拆分到两个厂区干活，人手肯定会不足。我的想法是，让大锤上灶试试，炒炒大锅菜，我全程在旁边盯着把关，您看可行？”

刘月兴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账册，抬眸看向郑岩，起初还以为是食堂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听完原委，知晓是给自己外甥宋锤锻炼厨艺的机会，不由得微微沉吟片刻，细细思索起来。

片刻后，刘月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目前咱们厂里一共有六位大锅菜师傅。按照厂里的规划，搬迁之后抽调四位去新厂区工作，留下两位在分厂食堂。按道理来说，四个人去新区，人手应该是足够的。”

话音一转，刘月兴带着几分顾虑：“再者说，大锤进厂上班也就半年多而已，资历尚浅，厨艺如何还不知道，他有能力上灶做大锅菜吗？”

郑岩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开口解释：“主任，大锤跟着我学了四个多月，基础很扎实，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做得还不错。大锅菜虽然和小灶不同，可不同也就是调味与火候有些区别，别的就是体力和耐心，这些对大锤来说，问题不算大。

眼下全厂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新钱兑换和厂区搬迁两件大事上，没人会过分纠结菜品细微的口味差异。正好趁这个空档期，让大锤上手锻炼锻炼一下，我也会全程在旁边盯着，随时指导、随时调整，菜品口味和出品质量绝对不会出太大问题，您尽管放心。”

听完郑岩周全稳妥的安排，刘月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拍板定音：“既然你全程盯着，那自然出不了什么差错。那就按你说的来，明天让大锤上灶炒大锅菜。若是这段时间练得不错、出品稳定，以后食堂人手紧张的时候，就让他直接顶上，也算是食堂自主培养得力人才。”

事情商议妥当，郑岩又在办公室坐了片刻，简单聊了几句厂里的琐事，便起身告辞离开。

中午用餐高峰期彻底结束，厂区恢复安静。郑岩回到新食堂，在厨房巡视检查一圈卫生情况，见没什么问题，准备回自己的副主任办公室，也特意叫上了刚清理完卫生的赵福业和宋锤二人。

三人走进办公室，郑岩从口袋里掏出烟，分别给赵福业、宋锤各递上一支，神色平和地安排工作。

“赵哥，接下来一段时间，厨房日常杂活、卫生、食材预处理这些事，就辛苦你多盯着、多把关。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做大锅菜了，交给大锤来做。”

说完，转头看向满脸茫然的宋锤，细致叮嘱道：“大锤，你明天干活速度快些，手脚麻利一点，争取上午九点半之前活全部干完。忙完之后，你就直接上灶炒大锅菜。不用像赵师傅那样两锅做完，你多分几锅慢慢炒，把火候、味道都把控好就行。”

一旁的赵福业听完这话，愣了一下，满脸意外，随即了然于心，默默点了点头，应下了郑岩的安排。

而宋锤整个人直接怔住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双眼瞪得圆圆的，身体都微微有些僵硬。嘴唇微微哆嗦着，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忐忑，结结巴巴地问道：“主...主任，真、真的吗？我、我真的能上灶炒...炒大锅菜？我、我真的可以做上灶了？”

进厂以来，宋锤一直都是在厨房打下手、干杂活，后面被分配到切墩专职切菜。可从进厂起，心里一直羡慕王师傅他们，羡慕他们工资高、羡慕他们在食堂的地位。心里也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灶炒菜、能和他们一样拿高工资。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却又觉得不真实。

郑岩看着宋锤激动的模样，嘴角微扬，轻轻点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你的厨艺如何，明天也只是让你上灶试试看。要是做得没问题、口味相差不大，往后你每天都固定负责一道大锅菜。就是会辛苦一点，得先把所有活干完，才能上灶炒菜。”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宋锤连忙用力摇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底满是光亮和干劲，语气铿锵有力：“主任您放心！明天我肯定天一亮就过来，争取早点把所有活干完，绝对不耽误上灶的时间！大锅菜我一定用心炒、仔细炒，争取做到最好，绝对不让厂里的工友们失望，绝不辜负您的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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