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霍医生，你要老婆不要？

几年后。

初夏，昏昏欲睡的午后。

烟锦市第一人民医院，人来人往。

神经外科楼主任办公室，穿白大褂的男人敲开门，探进来脑袋，瞧了眼里面座位上的人。

“老霍，你要老婆不要？”

办公室内的男人从一堆住院病历里抬起头。

男人儒雅沉静，高挺的鼻梁上搭着副眼镜，眼镜后面露出一张五官周俊的脸。

“又在胡闹什么呢？”

语气见怪不怪。

陈柯推门进来，合上门，兴致冲冲。

他坐在霍知岸对面，清了清嗓，热情道：

“我给你找个老婆，你要不要？”

老婆......？霍知岸笑了下，笑容淡雅，浑不在意。

他放下病历，专注查看电脑屏幕上一份病人的CT胸片。

陈柯凑上来：“你是打算一辈子孤独终老了么？你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治病救人。”

“那你救救我那女孩，她是我诊室的病人，文文静静，可可爱爱......只是可怜见的，没有钱治病......”

“陈柯，我这是主任办公室，不是扶贫办。”

“啧，你这人，我好心好意把人给你带来。”

见霍知岸不搭理，陈柯如实道，“好吧，其实是人家自己要找你，说跟你有婚约，我这叫成人之美。”

霍知岸这才认真看他：“婚约？”

“是啊，那姑娘来自藏区，家里人带着来看病，跟我提起你。”

陈柯看他出神，笑道：“你老实交代，你在藏区义诊那几年，招惹了多少女孩？”

他露出一副“你小子，没看出来啊”的表情。

霍知岸没空陪他闹。

陈柯说，你要不信，人就站在外面呢，我把她带进来。

他笑着站起来，不待霍知岸反应，打开门闪出去。

*

走廊上，颜岁被舅妈拉着，候在门口。

来往都是护士和病人，有人侧头向这边瞄过来。

颜岁看了眼舅妈。

舅妈是藏族人，四十多岁，穿了件素色的棉麻长罩衫，脖子上挂着一串老蜜蜡，肩上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头发盘在头顶，两颊带着典型的高原红。

颜岁看了眼自己。

她是汉族人，却也穿得很藏族，一件棉麻长裙，藕粉色的，长发编织成两根粗麻花鞭子，垂落在肩后。

身上背着暗红色的双肩包。

两人刚从藏区来到大城市，穿的衣服还是老家的风格，不免引得大家侧目。

办公室的门关着，颜岁想象霍医生如今的样貌。

她自小患有慢性肺病，大一那年，病情逐渐严重。

她被迫退学居家休养。那年冬天，她突发急性肺炎，被当地义诊的医疗队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她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了人生中遇到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那张脸俯下来，掌心温暖宽厚，盖在她的额头上，问了她几句话。

后来，颜岁怎么也记不清那时候他问了什么，她专心致志地看他胸口的胸针牌，上面写的是“霍知岸”。

办公室门口，头顶挂着牌子：

霍知岸，精神外科主任医师。

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海德堡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

陈柯医生说，霍医生出身烟锦顶级豪门，父亲是国内神经外科奠基人之一，爷爷是霍氏金融集团创始人。

他是霍家备受宠爱的幺孙。

舅妈握着她的手，比她还紧张，用家乡话问她：

“你说，那霍医生还记得你吗？他真的会娶你吗？你阿妈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霍医生会娶她这件事，是颜岁从舅妈这里听到的。

舅妈是从颜岁那已故的妈妈嘴里听说的。

妈妈临终前说，我跟霍医生约好了，等你长大几岁，去烟锦第一人民医院找他，他会娶你。

颜岁心里没底，不过还是安慰舅妈：“舅妈，我阿妈不会骗人的。”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

正说话，门打开，陈柯主任冒出脑袋，朝舅妈和她招手。

颜岁跟在舅妈后面，两人紧张兮兮、客客气气地进了办公室。

颜岁第一眼瞧见了坐在书桌后面的霍医生。

他的脸和三年前没有多少变化，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甚至比她记忆中还生动，还英俊文雅。

想起两人的婚约，她一下子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舅妈拉着颜岁，小心翼翼地讨好，“霍医生，您是霍知岸医生吗？”

她说着蹩脚的普通话，见霍医生表情迷茫，赶紧把后面的女孩拉到前面来。

“岁岁，岁岁你还认识吗？你以前救过她命的。”

颜岁被舅妈拉出来。

岁岁？霍知岸用询问的眼神打量面前女孩。

她比舅妈高出半个个子，站在舅妈旁边有些怯生生。

鹅蛋脸，小巧的鼻梁和嘴巴，眉眼弯弯，像朵春日初绽的海棠花。

只是脸色不太好，两颊几乎没有血色。

一朵不太健康的瘦海棠。

霍知岸看清那女孩长相，反应过来什么。

三年前，他随行的义诊队伍入藏。

卫生队刚好驻扎在一个小村庄，高原地带的冬雪刚好停了，他入户体检的那家人刚好有一辆摩托车。

接到紧急电话，他搭载那辆摩托车翻过了半座山。

一个裹着旧羊皮袄的中年妇女迎在门口，拽住他的袖子，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大概意思是女儿快不行了。

屋子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十八九岁，已经意识模糊。

她脸烧得通红，嘴唇是紫的，不断在喘和咳嗽，每呼吸一下整个肩膀都跟着往上提。

霍知岸蹲下去检查，心里一紧，看症状，已经来不及送去医院，他采取了急救措施。

忙到天黑，女孩迟迟不醒。

正当她母亲已经绝望俯地跪拜神山的时候，女孩忽地眼皮终于动了一下，霍知岸急忙俯身。

那双眼睛蓦地睁开，霍知岸心脏抖了下，有什么东西破土发芽。

那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珠子，如一只濒死在荒寒高原突然重焕生命的小兽。

两人目光对视，大眼瞪小眼。

他的目光聚焦在她眉心往下的山根处，有颗很小的痣，令人印象深刻。

*

“你是......颜岁？”霍知岸认出她山根那粒小痣。

颜岁点头，他竟然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

舅妈急得用本地藏语说话，屋内两个医生都不懂，颜岁充当翻译。

她鼓足勇气，温温和和：“霍医生，我舅妈是想问您......三年前，你跟我妈妈说的话，还作数吗？”

霍知岸不太记得。

“就是......您说，等我长大几岁，来烟锦找你，你就会娶我。”

陈柯轻轻噗呲一声，笑出来，这小姑娘，也太直接了吧。

霍知岸有点尴尬，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他临走前，确实被女孩妈妈追问过，可不可以娶她的女儿。

当地人性格豪放，感情直白，霍知岸自义诊以来，遇到让自己娶女儿或者孙女、外孙女的事情不止一例。

他安抚性地回应：“等她再长大几岁，去烟锦读书或者工作，或许我们有缘还能再见面。”

他本意是鼓励年轻人努力读书，走出高原大山，去见识更大的世界。

然而，或许是因为两人语言障碍，竟被理解成“长大后，来烟锦，我娶她”的意思。

陈柯看戏道：“老霍，你在外面瞎答应人小姑娘什么了？”

霍知岸：“......”

他礼貌地请陈柯出去了。

办公室门合上，霍知岸邀请里面的二人坐下沙发。

颜岁紧紧挨着舅妈坐。

霍知岸给两人端来热茶，她双手接过茶杯，轻声细语地道了谢谢。

她有些羞涩，但已经没有怯意了，多出了一点好奇，出神地盯着好久不见的霍医生。

霍医生五官俊逸，冷白皮，高鼻梁，戴着一款无框眼镜。气质温和，举手投足之间让人倍感舒适。

他身材高大，穿一件白大褂，里面是一套黑色的精致西装。

以前在藏区的时候，即使在那样苛刻的环境下，他也穿的这么得体干净。

他是一个......颜岁想了想，是一个很成熟的男人。

很适合做丈夫。

想到此，颜岁更满意了。

霍知岸首先问了舅妈关于颜岁的身体情况，舅妈摇着头，不断叹息，说越来越严重，怕是治不好了。

刚去做了检查，检查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出来。

舅妈从颜岁的身体状况说到她的家庭情况，说她妈妈去年因病去世，她现在无依无靠，只能跟着自己。

她大吐苦水，说自己也有五个孩子要养，家里实在负担不起她这种娇气的怪病。

舅妈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颜岁什么也不反驳，尽管低着眸，安静地听舅妈说。

最后，舅妈再次说起两人几年前定下的“婚约”。

她的意思明显不过，赶紧把外甥女这个烫手山芋嫁出去，她身上的负担也减少点。

霍知岸没有说什么，他叫了护士进来，请舅妈先在外面休息。

他进来关上门，里面沙发上，女孩安静地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她脱下双肩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自己坐得更舒适点。那双肩包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两只胳膊圈着自己的包包，看霍知岸进来了，脊背立即挺得直直的，准备认真听他说话。

霍知岸坐在她对面，声音尽量压得柔和：“颜岁，嫁人这件事，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颜岁摇摇头，又点点头：“舅妈让我嫁给其他人，我没有同意......她让我嫁给你，我就同意了。我听阿妈的话。”

霍知岸笑道：“为什么想嫁给我？”

颜岁仔细想了下，坦诚道：“因为......你是医生，你能治我的病，你也很有钱。”

她的语调低缓，中间不时停顿，仿佛一口气接不上。

霍知岸愣了愣，看她此刻的病弱状态，他对这两个理由表示理解。

只是......

他耐心问：“你今年几岁？”

“二十二。”

“那你知道我几岁？”

颜岁摇头。

霍知岸用劝导晚辈的语气，委婉地说：“我三十二岁了，我比你大十岁。婚姻不是儿戏，你知道这么大的年龄差，对于一段婚姻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人生节奏不同步，我们生活不到一个世界里去。你是个小姑娘，而我......”

霍知岸半开玩笑道：“对你来说，很快就会变成一个老头。”

颜岁对他的一些话是不太认同的，比如按照国家法定退休年龄，男性一般要到60岁以上才算老头。

距离他成为一个老头还有三十年左右。

但颜岁并没有说话。

因为霍医生食言了，他拒绝自己了。

她心里当然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所以她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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