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亦如当年

那道腐朽神识汹涌袭来，好似铁锈般粗粝刺骨。

但在触及道人气息的刹那，却又瞬间自行溃散。

而地底深处那方空缺位置也轻微震动，随后缓缓裂开，一道门户浮现，气机沉沉如深潭死水，昏暗不见底。

道人停在门户前，沉思数息，方才迈步，身形没入其中。

而门户之内，也别有天地。

方圆百里的辽阔界域铺展开来，山岳林野重叠错落，古木苍翠如盖，溪流绕石而行，乍一看，倒也像是一方小世界。

但仔细端详，却见苍翠露出底色。

树冠浓密处有大片枯黄蔓延，枝叶打着卷子垂落，溪水清浅得能看见河底碎石，水量较之正常怕是只剩三四成。

山体岩层外露，灵草稀疏，偌大一方天地，气机沉郁稀薄，就好似被抽干精血的活物，只剩一副空壳在勉力支撑。

唯一还算充裕之处，便是同外界地脉勾连的那一线缺口，灵机自地脉深处渗入，维系着这方秘境最后的生息。

其道念铺展开来，秘境全貌尽收识海。

万千狐属生息其中，白狐、赤狐交杂，银狐、灰狐并现，大小不一，品阶参差，绝大多数只是未开灵智的凡俗走兽，蜷在洞穴树根石缝之间，皮毛暗淡无光。

有灵智者不过百余只，化基层次更是屈指可数，仅有三五只而已。

而此刻，这万千狐属无不警惧蜷缩，一双双兽目从各处暗影里望来，恐惧、愤怒、惶然。

看着那道自门户走入的青衣身影，群兽宛如望见山火逼近，想逃却退无可退。

道人未曾理会那些目光，视线越过山岳林野，落在秘境正中。

那里有一棵苍郁古木，枝干苍劲虬结，树冠撑开数十丈方圆，枝叶间偶有碧光流转，也是这方秘境的核心枢纽所在。

古木根系深扎入地，同秘境本身的灵机脉络相融，树下乱石围堆，落叶积厚，经年累月无人清扫，朽烂发黑。

一头庞大赤狐盘踞石丛之间，体型足有丈余，赤色皮毛曾应华丽如焰，如今却大片枯槁脱落，露出底下灰白干裂的血肉，八条狐尾拖在身后，尾毛稀疏，瘦骨嶙峋的躯体伏在地上，脊背高隆，呼吸绵长却微弱。

唯有那竖瞳，依旧明亮。

琥珀色的兽目望向道人，神情万分复杂，恨怨参杂，怀念惆怅，但更多的还是悲凉。

“周平。”

赤狐没有起身，只是将头从前爪上抬起，望着道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我天狐一族，皆在这了。”

它扫过四周那些惊惧蜷缩的族裔，嘴角扯动，也看不出究竟是在笑还是在恸哭。

“你要杀，便杀吧。”

话音落地，秘境中一片死寂。

散落各处的狐属听到这话，无不绝望垂首，那些幼狐缩得更紧，爪子在泥土里刨出浅坑。

道人踏立半空，望着面前这头赤狐，目光落在其枯槁皮毛、嶙峋骨架上，却并未开口。

昔年那狐裘少年郎的自在悠哉模样浮上心头，又被眼前景象冲散。

沉默许久，道人方才落下身形，踏在古木枯叶上，碎裂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胡道友。”

这三字出口，赤狐竖瞳骤然凝缩，却又瞬间恢复那死水模样，没有应声，只是将头重新搁回前爪上，兽目半阖。

道人也没再言说其他，只环顾四周。

秘境衰败至此，已是肉眼可见的油尽灯枯，胡厉以自身道蕴开辟维系，如今其身魂衰朽，秘境便也跟着衰败，显于外界山野的凡狐，也大抵就是秘境屏障破裂后跑出去的。

若再过个几十年百年，胡厉身死道消，这方秘境便会自行封闭坍缩，困在其中的万千狐属再无逃脱可能，届时天狐一族便也只能熬度残生。

“胡道友打算如何？”

道人收回目光，望向赤狐，语气平缓。

赤狐那琥珀竖瞳盯着道人看了许久，好似在确认什么，终是开口，嗓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你来此，作甚。”

“寻你。”

赤狐嗤笑出声，笑声牵动衰败躯体，引出一阵低哑咳嗽。

“寻我……”

它抬起头，竖瞳中那抹恨意翻涌一瞬，旋即又压下去，只剩悲凉。

“当年之约，是我所为，尊祖它老人家同你们人族的交易，我亦清楚。”

赤狐喘息片刻，声音里透着无力。

“以性命为代价，换天狐族长存，还有一线证道机会……”

赤狐声音越来越低，好似在自言自语。

“可结果呢？长存？”

它扫过四周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族裔，枯槁狐尾在地上扫动，卷起几片烂叶。

“我族长辈求证暗道，你们人族盟友将它镇陨。”

它死盯道人：“你同我说长存？”

道人没有辩解，也明白有些事解释不清。

哪怕那暗道天骄之死同人族无关，可命主为暗四族，暗四族同人族结盟，这笔账无论如何也会算在人族头上。

更何况，这本就是万族大势压迫之下的身不由己，说再多也不过是借口。

念至于此，道人缓缓开口：“你这方秘境，撑不过百年。”

“你死之后，族中只怕再无人能维系，万千族裔困死其中。”

赤狐闻言，却是缓缓闭上双目，更有浊泪滑落。

这些它都知道，也比谁都清楚，身为一族仅存大妖，如此持扛了数百年，如今道寿将尽、身魂衰败，也不过是熬度苦撑。

“若无其他可能。”

“那便在此了却此生，一族沉沦自封，能生则生，若亡……”

其顿了顿，枯瘦躯体微颤。

“也便亡了。”

古木枝叶在无风中轻晃，碧光交映闪烁，一人一狐也再无言语，沉默弥漫整个天地。

四周那些警惧的狐属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只幼狐凑到赤狐身旁，缩在古木四周，以此寻求一丝安心。

良久，道人开口，声音平静至极。

“事已至此，也总该有个交代，既为你我，也为你我二族。”

“如今界域将崩，族地不复，不如你这一族改修【土德】，受我庇护，如何？”

此话一出，赤狐竖瞳瞬间睁大，那琥珀色兽目中凝望道人，狐疑不定。

“当真？”

“亦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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