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煞骨葬地

矿道入口比李富贵想象中更窄。
斜身切入窄口之后，两侧石壁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那是浸透后干透，又被反复浸透的暗红，在昏暗中分不清是矿脉原有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指背贴了一下石壁，凉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磨过。
这里比普通矿道的气味更重，像某种活物在内层反复喘气之后留下的余温。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林越眉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血。”
李富贵继续往里走。
矿道在拐过第二道弯之后突然变宽，两侧岩壁向后退开，露出一个被凿空的矿腔。地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细尘，踩上去沙沙响，像骨粉。
正中央的矿石堆上竖着一根铁钎，钎身锈了大半，尖端露着一点金属原色。铁钎旁边放着一块兽皮，卷成筒状，用草茎扎着。
李富贵走过去把兽皮拿起来，拆开草茎。皮面上用炭画了一幅简图——北面山坡的走向，药田的位置，矿脉入口标注了一个圆圈，旁边一行歪斜的小字：“底下有东西。别碰。”
笔迹和他记忆中李青的字迹一样。
林越眉跟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来过这里。但这句话是留给你的——‘别碰’是让你不要往下走，不是让你不要来。”
李富贵把兽皮折好放进怀里，屈膝沉身，用指尖刮了一下地面的细尘，搓了搓。
质地比骨粉更细，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碾磨之后留下的，不是自然形成的矿屑。
他朝矿腔腹地走了几步。铁钎旁边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窄到只能侧身挤入。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比周围的石壁更亮，像是被液体反复浸润过后留下的沉淀层。
他身形一贴，钻进裂缝。
裂缝内部比入口宽。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个比外面那间更大的矿腔，地面和墙壁都铺着一层赭红沉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包裹过。
矿腔正中央的地面上，堆着几块像骨头的东西。边角被磨得发亮，断面处露出细密的纹路——和他之前检查过的万人坑里的材质一致，但更密、更硬。
林越眉跟在他身后挤进来，站在他旁边：“这是什么东西？”
李富贵蹲下来，指腹贴着其中一块的边缘摸了一遍。触感比铁硬，比石头更沉。
他翻转那块骨头时，边缘触到一处凹槽。槽壁平滑，尽头处嵌着一小块暗色的物体，像是某种矿物，又像是被压实的沉积物。
他用指甲扣了一下没动，换方向再试，那东西从骨槽里滑出来，落在他掌心里。拇指大小，暗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涸物，像是一截断掉的骨片，被挤压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掌心收拢。
矿腔内层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底换了一口气。细密，持续，像落沙一样贴着岩壁往下坠，在空旷的腔体里散了很远。
他站起来，把那块骨片收进怀里，和兽皮放在同一侧。没有继续往里走，也没有退出去，只是站在原地，侧过头朝声响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的暗域比周围更浓，像一堵比岩壁更密的墙。
林越眉站在他侧后方：“你打算进去？”
“先看。”
那一阵声响没有再响。他等着。
声响在他等第三道的时候重新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更重，带着一种被拖动的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摩擦，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比周围更重的喘息。
他侧过身，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林越眉跟上来，走在他身侧。细尘在脚底下沙沙响着，像踩过一层比骨粉更细的碎末。
矿腔暗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不是贴着地面走，是在岩壁表面横向移动。像一条被压扁了之后还在继续往前爬的脊背，边缘覆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李富贵停住了。那东西也跟着停住了。
林越眉压低声音：“它停下来了。它在看你。”
李富贵站着不动。那东西也没有动。
矿腔里只剩下暗红色细尘被踩过之后缓缓沉降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壁之间来回碰了一下又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东西便往后退了半步；再往前迈一步，那东西彻底隐没，没有再出现。
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在那道暗域的深处，正在重新调整位置，像一只被惊动后暂时蛰伏的活物，随时可能重新探出来。他往前走，那东西没有再出现，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以同样的节奏往前移动，隔着一层岩壁，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感知范围。
他走到矿腔尽头时，前方被一道碎石堆堵住了。
石块大小不一，堆得密实，边缘有一道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近期从这里扒开过又填回去。李富贵俯身沉腰，手指扣住最上层的一块碎石往外扒。碎石滚落，砸在脚边地上。
他继续扒，石块一层一层脱落，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扒到第三层时，碎石后面露出一块青石面——人工打磨过的，表面平整，边缘笔直，不是天然岩壁。
他又扒掉几块碎岩，青石面越露越多，形成一整面砌墙。他停下来，用指背贴了一下石面。凉的，但不潮湿。石面平整，接缝严密，像是某条旧通道的封口。
灰尘落定之后，墙面上露出一个旧凿孔。孔内干燥，边缘没有被锈蚀的痕迹。
他把耳朵贴到墙面，另一侧有空气流动的极轻风声。沉闷而持续，空洞，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里来回撞着，撞了很久也没有散尽。
他站在石墙前面，指腹抵着凿孔边缘停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林越眉走到他身边蹲下，往凿孔里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对。”
“李青可能从这边过去了。”
“嗯。”
林越眉的目光扫过那块青石面，低声自语：“看来只能砸开了。”
李富贵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整面青石墙，然后重新蹲下来，手指扣住凿孔边缘，用力往外拉。青石面纹丝不动——石缝之间压得太紧，像是一整块。
他用左手扣住另一侧边缘，两只手同时发力。青石面在推力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没有裂开。
他松开手，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暗红色的骨片。侧过面，用骨片边缘卡进凿孔和石缝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
骨片沉进去半寸，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卡住了。
他换右手，沿着石缝走了一遍。骨片在石缝里向前推进，像一把没有刃口的刀顺着接缝撬开一道缝隙。
青石面从凿孔位置裂开了一条细线，从顶部蔓延到底部，接缝处落下一层细灰。
他把骨片抽出来放回怀里，用肩背顶住青石面的一侧，向前推了一下。
青石面朝内倒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尘从通道内部涌出来，带着一股比矿腔里更沉的气息，灌了他一脸。他没有低头。
灰尘落定之后，通道内部的轮廓露了出来——比矿道更窄，两侧石壁被凿过，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泥，踩上去硬而实。
煞气愈发浓烈，几乎化为实质。
林越眉站在他身后：“走不走？”
“继续走。”
李富贵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不长，十几步便到了底。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赤褐石膜。
李富贵指尖刚触到石膜，那层膜便凹陷下去，随后溶解，露出后面的空间。
下一秒，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暗金色煞气，犹如决堤的狂潮般扑面而来。
【警告：进入‘煞骨葬地’核心。】
【检测到伴生高阶淬骨生物：噬髓血虫。数量：未知。】
林越眉被这股气流逼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通道岩壁上。她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煞骨葬地！这些煞气能把筑基后期的内脏融成血水！还有噬髓血虫——顺着毛孔钻进去，把骨髓吸干！”
李富贵站在石膜破口处，暗金色的煞气瞬间缠绕上他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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