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当你选择不解答时,你在选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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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查尔斯没有接话,转而说,“您之前说过,您需要一篇不会触发系统自动防御机制的短论。您说它需要来自一个不在系统内的人——”
他停住了,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之前没有完全触及的地方。“但这篇文章的内核不是我的。它来自您提供的那些材料。我只是把您已经知道的东西重新排列了一下。”
莫里亚蒂皱了皱眉——查尔斯第一次见他皱眉,略微有点惊奇。
“信息有两种排列方式,”莫里亚蒂说,“一种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组成形状。另一种是把它拆开,重新组装,让它成为一个新的东西。
“你做了后者。我给你的那些材料,在我手里的时候,它们只是一组需要被核对的数据。而在你手里,它们变成了一种结构。这不是简单的复述。”
他把那个锡罐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它还是热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又散开,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雾障。
“您当初选择我,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吗?”他问,“不只是因为我是一个不在系统内的人——而是因为您知道我能够做这种转换?”
莫里亚蒂短暂地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说出多少真相。
“一部分是,”他最终说,“另一部分是,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自己也看到它的人。有时候你看一件东西太久了,会忘记它本来的样子。你需要有人站在旁边,告诉你它看起来像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落下一个确认的标记。“而你在做这件事。”
查尔斯感到一阵奇特的平静正在从他胸腔深处缓慢升起,像潮水漫过一片此前干涸已久的河床。
“那么,接下来呢?”他问。
“我不劝你改变方向,”莫里亚蒂说,“但我可以确认一件事:你确实有那种能力。你看到结构的能力——不是所有人都有。它是稀缺的。”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以某种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下降,像是一天的余热在日落之后逐渐消散。
“那份校样,”莫里亚蒂说,“你已经看到哪里了?”
查尔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那本《小行星力学》。
“第四章。”他说,“关于三体问题的近似解法。”
“有什么想法?”
查尔斯犹豫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表层是学术性的,但它下面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浮。
而他因为发烧混沌的大脑不支持他读出更深层的含义。
“您在某些地方留了空间,”他说,“您可以继续深入,但您选择了停在某个边界上。”
“你注意到了。”莫里亚蒂说。
“很难不注意到。”查尔斯说,“您在第一章结尾处有一段推演,它停在了一个本该继续延伸的地方。像是您已经看到了下一步,但决定不把它写进去。”
房间里寂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拂动桌上那几页散落的稿纸的边缘。
“那一步确实存在,”莫里亚蒂说,“但我还不确定我是否希望由自己来完成它。
“有些问题可以被推导出来,但被推导出来的方式本身,会改变推导者的位置。
“我看得到太多种下一步。它们各自通向不同的结果,而我还没有决定其中哪一种是我愿意为之承担全部后果的。”
查尔斯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莫里亚蒂正在接近某个他很少说出口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正在缓慢地打开一扇他平时总是锁着的门。
“您正在做一个决定。”查尔斯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感到一阵酸痛正在顺着四白穴冲上额头,让他一阵眩晕。
莫里亚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一瞬。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正在决定。我一直在想,那些被留在边界上的问题——它们是未完成的,还是已经完成了?未完成意味着它还可以被改变,而完成则意味着它已经定型了。”
莫里亚蒂用一句话为自己的这段坦白盖棺定论,“我还没有确定哪一种是更适合我的形态。”
窗外的榆树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投在窗玻璃上的影子像是一笔正在画出的线条,缓慢而柔软地变形。
查尔斯突然想起自己向道奇森教授问过的那句话:“他快乐吗?”
查尔斯不知道答案。
但他看着莫里亚蒂坐在光里,看着那双总是精确而克制的手正搁在桌面上,指间没有握着笔,也没有握着茶杯,只是松散地交叠着。
像是一个人在漫长跋涉后停下来时,他卸下了所有工具,暂时不打算再使用它们。
“我能看到您停下来,”查尔斯说,“那是您自己的选择。您没有从数学里离开,您只是在决定下一步之前先确认自己站在哪里。”
“也许那就是最接近真实的东西。”莫里亚蒂说。
“教授,”查尔斯突然郑重起来。
他直起身体,声音比刚才更嘶哑,像是踩上一片已经干涸开裂的土地,“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从事数学研究这么多年。您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时刻——您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答案,但那个答案本身让您感到不安?”
莫里亚蒂坐在那里,午后的光线从窗户倾泻而入,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种惯常的完美姿态显露出一丝查尔斯以前从未见过的纹路。
“有过,”他在片刻停顿后,坦诚地说,“而且不止一次。”
莫里亚蒂道,“当你足够深入地探索一个领域时,你会抵达它的边界。在那条边界上,你通常会发现两种东西:一种是尚未被解答的问题,另一种是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解答的问题。”
“第二种更让人不安。”
“是的,”莫里亚蒂说,“因为它迫使你面对一个更根本的困惑。当你能够解答某个问题——有那个能力——但你选择不解答时,你到底是在行使自由,还是在逃避什么?”
查尔斯能感到那个问题正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地扩大,像一个掉进水里的墨滴正在扩散。
“所以这就是您后来转向那些其他方向的原因?”他问,“那些‘比数学更值得’的事情?”
莫里亚蒂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薰衣草上。
他看了它一会儿,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它的形状。
“部分原因是。但这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回答。”
他放下茶杯,转向查尔斯。“你现在需要休息。等到你的身体恢复到能够继续之前,那些问题可以暂时搁置。它们不会消失。”
查尔斯点了点头。他感到自己正在缓慢地下沉,像是体温的退却正在带走他的清醒。
“您会继续查账吗?”他问,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我会。”莫里亚蒂说,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查尔斯一会儿。
“等你好一些,我们可以继续我们之前那些讨论。有一些结构问题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可能会需要你的视角。”
查尔斯抬起头,想要回应,但话语还没有成形,疲倦感已经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只来得及点了点头,然后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撤回深处的某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会睡过去,也许睡得很沉,也许不会做梦。
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感到的,是一种确认:
他正在一间有阳光、薰衣草和热水的房间里休息,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有人在等他恢复。
他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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