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危险”（七）

亚瑟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把眼镜摘了下来，于是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不习惯。

“查尔斯，”他说，声音依然有些哑，“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我是说——那个侦探故事。”

这是一个转移话题的问题。查尔斯知道。亚瑟知道查尔斯知道。

但这正是此刻需要的——一个能让他停止思考那些画面的话题。

查尔斯靠在椅背上，让烛火的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手在刚才的混乱中一直保持稳定，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最近在想一个关于消失的故事。”他说，“或者说，关于一个没有真正消失的人，如何让别人以为他消失了。”

亚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慢慢转向查尔斯的方向。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褶皱。

“比如？”

查尔斯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亚瑟的脸——那张在烛火中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失温的灰白的面孔。

“设定是这样的，”他慢慢地说，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让那些细节在脑海中成形。

“一个俱乐部。体面的，灯光充足的，挤满了有头有脸人物的俱乐部。晚上十点左右，宴会接近尾声，有人在吸烟室里被发现死了——被刺了一刀，或者被毒死，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场没有凶手。”

亚瑟把后背往椅子里靠了靠，膝盖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查尔斯脸上，像是正在用那个虚构的世界来遮挡他刚刚亲眼见过的那间房间。

“然后呢？”

“门卫确认过，从宴席开始到尸体被发现，没有人离开过俱乐部。警察封锁了现场，开始盘问所有人。他们确信凶手就在那间屋子里，只是还需要时间把他找出来。”

查尔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在烛火的光晕中看到亚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然后按了按颈侧的血管——他下意识联想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他过度解读，但——

——这是一个活人在无意识中试图确认自己的体温、自己的脉搏、自己还活着。

“你还好吗？”查尔斯问。

亚瑟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从手腕上移开。“我没事。你继续讲——我只是在听。”

“不，你没有在听。”查尔斯也被自己的直截了当吓了一跳，“你在做一件别的事。你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亚瑟沉默了片刻。

“那你别那样看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抗议，“你那样看着我，我就没办法假装一切正常了。”

“那我应该怎么看？”

“像你平时那样看。像你只是坐在那里，顺便跟我说一个故事。”

查尔斯感到一种微妙的释然正在缓慢地替换掉之前的紧张，但替换的效率很慢。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好。那我继续。”他说，然后重新找到刚才被打断的话头，“警察封锁现场之后，他们开始了细致的盘问。但凶手——他已经不在他应该待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亚瑟问。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正常的他了——带着好奇和一点催促。

“他没有物理意义上地消失。他完成了另一种转换。”

“什么转换？”

“他转换了自己的社会身份。”

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旁边的矮桌上摸索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的眼镜刚才被自己放在了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他把手收回来，微微眯起眼。

“你是说——他伪装了？变装？”

“不完全是伪装。”查尔斯的语速放慢了一点，“他杀人的时候穿的是晚礼服，和所有其他宾客一样。但在尖叫响起，人群开始慌乱的那几秒钟里，他进入了预先准备好的角色转换流程。”

“他从口袋里——或者从某个事先藏好的位置——取出了一副圆框眼镜，一件白大褂，或者一枚徽章。

“他迅速披上那层外壳，然后，在警察抵达现场、开始封锁出口，盘问所有人的那个间隙里，他以另一个身份重新进入了调查现场。”

“以什么身份？”亚瑟问。

“以警察的身份。或者医生的身份。或者记者的身份——任何一个有正当理由出现在封锁区内，不会被拦住盘问的身份。”查尔斯说。

他又停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亚瑟的左手指尖正在摩挲着右手的袖口边缘。

“你是在确认那件外套是你的吗？”查尔斯问。

亚瑟的手指猛地顿住了。“我没有在确认——”

“你在。”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个气息比之前深了一些，也更慢了一些。

“好吧。我确实在确认。但我只是——那件衣服是我大哥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穿上了它。”

查尔斯看着亚瑟的侧脸在烛火中明灭不定，感到自己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也许是“你可以脱掉它”，也许是他也不确定该说什么——但亚瑟先开口了。

“继续讲你的故事。”亚瑟说，很小声地叹了口气，“我真的在听。而且我想知道那个家伙最后是怎么被抓住的——因为他肯定会被抓住，对吧？你写的故事里，坏人总是会被抓住的。”

“他会被抓住。”查尔斯说，“当警察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穿着晚礼服的宾客身上时，他正在以另一重身份旁观整场搜索。

“当有人开始讨论‘那个穿晚礼服的人可能已经逃走了’时，他正在房间里踱步，偶尔停下来翻看某个现场的物证——以调查者的身份。”

“但他不会永远穿着那件白大褂。”亚瑟说，“他总会脱下它。”

“没错。而那就是他的破绽所在。”

“他犯了一个错误，”查尔斯说，“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错误——他在现场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一个动作，一个只有真正的医生或警察才会做的动作，而他做错了。”

亚瑟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终于像是他自己了。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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