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危险”（九）

亚瑟依然没有完全理解那些信息之间的连接，但查尔斯已经看到了它们正在缓慢地聚拢成形的那个真相。

他正要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哈蒙德先生的步伐更重，更急促，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一路赶到此处，靴底与石板地面接触的时候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

莫里亚蒂从书桌后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查尔斯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门的方向停留了比正常情况更久一些。

“请进。”

门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查尔斯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瘦长但脊背挺直，脸上刻着几道与年龄相符的纹路，但比同龄人更深一些，像是常年被某种沉静的责任感压出来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和衣领上都沾着长途旅行中会留下的尘土。

“亚瑟少爷——！”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和一点恭敬。

亚瑟抬起头来，因为近视，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中缓慢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如释重负——他看起来有点想哭，以至于嘴唇都跟着抿了一下才勉强端得住。

“赛尔温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查尔斯终于把那张面孔和亚瑟偶尔提到的人对上了号。赛尔温先生。布莱克家的管家。

他记起亚瑟说过的一些话：

说这位管家陪着他父亲已经快二十年了，说整个布莱克庄园里没有第二个人比赛尔温更清楚每一把钥匙对应哪扇门，说赛尔温先生是那种你半夜醒来只要在走廊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觉得一切都妥当了的人。

那位管家迈步走进了房间，他首先朝着书桌的方向微微欠身，又转向亚瑟，方才扫视房间时的冷静被一层柔软的担忧覆盖了。

“老爷派我来的，他听说托马斯少爷和您之间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他担心情况变得复杂，所以让我来一趟。”

说着，他转向了莫里亚蒂，语调里带着一丝熟稔，“刚好我赶上了最后一班从诺福克出发的火车，刚到不久，这边一片混乱，只好先来找您了，莫里亚蒂教授。没想到亚瑟少爷也在您这里。“

他顿了顿，吸了一小口气，用一种尽力克制了但仍显得小心翼翼的语气说，“不过——恕我直言，亚瑟少爷，您看起来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亚瑟张开嘴，没说出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喘息，他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查尔斯的手已经拍上了亚瑟的背，他能感受到那件薄衬衫下面年轻人的肩胛骨在一下一下地耸动。

他正要开口替亚瑟回答，福尔摩斯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赛尔温先生，您好。”福尔摩斯优雅地颔首，“那班火车大约在两个小时前抵达，而从火车站步行到这里，需要大概四十分钟。”

管家转过身，带着点挑剔地打量着福尔摩斯，他显然在进门的时候没有看见这个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

“您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向前迈了一步，让自己的轮廓进入灯光的范畴，“我从伦敦来，是因为对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些兴趣。”

管家注视着福尔摩斯，神情带着点意外，“伦敦来的先生吗？牛津的夜色一定比您那里凉一些吧？那这边——这边是什么情况？”

“长途旅行总是会让人感到比实际气温低一些，尤其是在深夜抵达一个陌生的城市，发现一切和你的预期不太一样时。”

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却让赛尔温管家的手指下意识动弹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一个安抚自己的动作。

“福尔摩斯先生，”他点了点头，“您提到的那班火车确实是在两个小时前抵达的，但我在牛津校园里绕路了，这才找到这里——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

他说着，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过的车票，那张车票叠得齐整，折痕很深，边缘已经有些起毛，显然被攥在手里反复确认过。

他把车票递给福尔摩斯，指尖捏着车票的一角，那姿势像是在递交一件需要对方仔细审视的证据。

“请把车票收好，”福尔摩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查尔斯正顺着这个动作往下延伸的思绪，“我只是好奇。毕竟，一个在深夜抵达陌生城市的人，确实会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赛尔温先生的动作顿住了，然后他把车票收回外套内袋。

他没有再理会福尔摩斯，转向亚瑟，整个人的重心都跟着微微偏了过去，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不止一个调子：

“亚瑟少爷——您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老爷在信中让我转告您，他很担心您。您已经很久没有回信了。”

亚瑟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他的肩膀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蜷缩起来。

“赛尔温先生，”莫里亚蒂的声音比之前讨论事物时要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你需要先知道一件事——托马斯·布莱克先生今天下午被发现死在亚瑟的宿舍里。”

管家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完全静止了。

然后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话时带着全然的不可置信，“托马斯少爷——死了？”

“是的。我们还需要进行正式的确认程序。”莫里亚蒂说，“节哀。”

赛尔温先生站在那里，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就一点，然后又被他自己用某种力量拉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里带着点颤抖；“是亚瑟少爷发现的吗？”

“是的，布莱克先生确实发现了那具尸体。”福尔摩斯说，“他在回到宿舍时看到了他的哥哥。然后他离开了房间，来这里寻求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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