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危险”（十二）

赛尔温先生站在门口，那只原本要伸向门把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黄铜把手就剩一点点。

他的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而查尔斯看着那只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凯普莱特先生。”赛尔温先生终于开口了，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愠怒，“我从未碰过那副眼镜。”

福尔摩斯的声音从书桌后方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从容不迫，“您确实在另一时间碰过它——也许是在您布置现场的时候。”

赛尔温先生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福尔摩斯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向查尔斯。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您是一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

“我想象力或许丰富，但我的观察力更值得您关注。”福尔摩斯向前走了两步，依旧是那种有弹性的步伐。

“您的拇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我注意到它，是在您递出车票的时候。而此刻那副眼镜的镜片上，有一枚指纹，同样在中心处有一道断裂——位置、形状、大小，完全吻合。”

“它也许可以被伪造。”赛尔温先生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您不能仅仅因为一枚指纹就——”

“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微微颔首，“一枚指纹确实不足以定罪。但一枚指纹加上一个谎言，就足以让调查方向发生改变了。”

赛尔温先生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微微向内蜷曲，像是试图掩盖那道伤疤的存在，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防御动作。

“您刚才说您今晚刚到牛津。”查尔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说您在火车站听说了小明旅店被封锁的消息，然后您来了学院，找到了这里。

“但您知道吗，先生——从火车站到学院的这段路，如果您走的是最短路径，您不会经过任何能听到‘小明旅店被封锁’消息的地方。

“那家旅店在学院东南方向，而火车站在这条路的北面。除非您特意绕路过去。”

赛尔温先生僵住了。

“除非您已经知道了那家旅店的位置，”查尔斯继续道，“因为您曾经去过那里。也许就是今天下午，当您去那里安排某些事情的时候，您听到了那些传言。”

“我是一个管家，”赛尔温先生说，“打听消息是我的职责。”

“那么您今晚确实去过那个方向？”

赛尔温先生这次无言了更长时间。

“我去过莫德林修道院。”他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跳动时发出一丝细微的噼啪声，带着窗外夏夜呼啸的风，像是一颗心脏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搏动着。

“您去莫德林修道院做什么？”福尔摩斯问道。

赛尔温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从肺腑深处调动他积蓄多年的力量。

“完成托马斯少爷的委托。”

“什么委托？”

赛尔温先生的目光落在书桌边缘那盏烛台上，火焰在他瞳孔中映出一小团跳动的亮光。

“托马斯少爷来牛津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他需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他说他需要我帮他确保亚瑟少爷不会阻止这笔土地交易。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

“你同意了？”查尔斯追问道。

“我告诉他说，我只是一名管家。我只能做管家份内的事。”赛尔温先生的声音再一次微微提高了。

“但托马斯少爷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亚瑟少爷会继承那块地。而亚瑟少爷绝不会同意卖掉它。”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需要一些保障。他说如果亚瑟少爷暂时‘无法参与’家族事务，那么那块地的处置权就会暂时回到老爷手里。而老爷的身体状况——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具体的产业事务了。”

查尔斯感到一阵怒意窜上了他的头顶，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所以托马斯是来杀亚瑟的。”查尔斯喃喃，“他计划让亚瑟‘暂时无法参与家族事务’，也就是说，让亚瑟——”

他说不下去了。

赛尔温先生没有否认。

“我告诉他，我不可能赞同这个计划。”他慢慢说，“我说我可以帮他处理一些事务，但我绝对不可能放任他伤害自己的弟弟。“

“但你最终还是来了牛津。”莫里亚蒂的声音从书桌后方传来，依旧是那种一点也不急的语调，“你来了，而且——大概是和托马斯先生一起来的。”

赛尔温先生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又开始绕圈，“因为他说，他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福尔摩斯问。

“制造一起意外。”赛尔温先生说，“托马斯少爷的计划是，在亚瑟少爷回宿舍之前，把他——”

他顿了顿。“然后让现场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

“但你改变了他的计划。”福尔摩斯上前了一步，把那种刻意柔和的面具卸了下来，现在他看起来终于像是日常版本的福尔摩斯了。

赛尔温先生只是站着，肩膀随着一句又一句的问话而一点点塌陷下来。

“我和托马斯少爷一起去了莫德林修道院，他到那边之后，告诉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中介人已经同意等待消息——以及，帮助他做想做的事情。

“他说他现在就要去找亚瑟少爷——然后他会让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他信任你。”莫里亚蒂说，“然后，恕我冒昧——你做了什么？”

“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打算那么做，就不是写信告诉老爷可以解决的了。”

”他说了不好的话。”亚瑟突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哽咽。

“他说了——是的，他说了。”赛尔温先生突然笑了起来，“我帮他干过一些不太光明的事情，于是他说——他说我在威胁他，他说我只是一个管家，没有资格插手主人的事情。”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然后他说‘既然你这么心疼那个小东西，不如你自己帮他扛一会儿——今晚，你代替他睡那张床好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那只是一句气话，那只是那个刻薄少爷的惯常的玩笑。但在那个瞬间，我做了一件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做的事情。

“——我打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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