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阮氏父女

第二天清晨，炉火还暗着，阮邛却已经站在了铺子里。

他没有点火，也没有拿起铁锤，只是站在那块铁毡前，看着上面那根已经初具雏形的禅杖，看了很久。

阮秀端着一碗粥走进铺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把粥放在案板上，小声问了一句：“爹，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阮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禅杖的杖身，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正在小心翼翼触碰的事：“秀儿，你昨天问大师的话，爹听到了。”

阮秀愣了一下：“爹，您听到了？”

“铺子就这么大，隔着一道墙，什么话听不见。”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些，“爹打了一辈子铁，从来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小时候问爹，为什么天天打铁，爹跟你说，不打铁就没有饭吃。可后来你长大了，爹还是天天打铁，那时候爹就没再跟你说没有饭吃了。是因为除了打铁，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爹……”

“可昨天大师跟你说的那些话，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哪句话？”

“把该做的事做好。做完一件，就做下一件。”

阮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爹这一辈子，铁匠铺的门开了，打铁，关门，吃饭，睡觉。第二天开门，还是打铁。没想过别的，也不会想别的。可昨天听大师说了那些话之后，爹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干的事，也不算小。”

阮秀端粥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爹，您的意思是……”

“爹的意思是，爹做了大半辈子的事，现在才觉得是件正事。”

阮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拿起那根冷却了一夜的铁坯，重新放进了炉膛里。

他点上火，拉动风箱，火苗升起来时，他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阮秀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以前更沉了，也更轻了。

阮邛早上说的那些话，阮秀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只是把粥碗又往案板中间推了推：“爹，粥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阮邛“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端。

他拿起铁钳，把烧红的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毡上，铁锤扬起来，落下，叮，一声，比昨天更脆，更利落。

阮秀没有再催他，转身走出铺子，蹲在院子里，把那几株昨天剩下的草药重新捡了一遍，根须上的泥土已经干了，她用手一点点把它们摘干净，放在清水里洗了洗，晾在竹筛上。

无心从后院走出来，看到她在洗菜：“施主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爹今天也起得很早。”

阮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昨天听到我们说话了。”

无心没有接话。

阮秀把最后一株草药放进竹筛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他好像……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就好。”

“大师，我爹一辈子没跟谁说过心里话。他昨天说的那些，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次。”

无心看着她：“施主担心他？”

“不是担心，就是……觉得他好像变轻了一些。以前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可今天早上他走过院子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不一样了。”

“轻了？”

“嗯。不是步子变轻了，是整个人没那么沉了。”

无心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铺子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阮邛打铁。

铁锤落下的节奏比昨天更稳了，不急不躁，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锤下的铁坯在变形，却不是被迫弯折，而是在顺着某种力道自然延展。

午后的阳光从铺子的窗口斜照进来，那根禅杖已经基本成型了，杖身笔直，顶部微微弯曲，没有多余的纹路，没有镶嵌任何东西。

阮邛把最后一锤落下去，铁锤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放下。

他低头看着那根禅杖，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下巴上的水痕被火光照亮：“大师，你看看，合不合手。”

无心走上前，握住那根还带着余温的禅杖。

入手的一瞬间，杖身的重量均匀地落在他的掌心里，不轻不重，仿佛它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形状、这个重量、这个长度。

他握着它，感觉到一种很久违的踏实，那种踏实不是来自铁本身，而是来自铸造它的人倾注其中的专注。

“很合手。”

阮邛点了点头，放下铁锤，擦了擦手。

他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晒了一天的草药：“大师，您今天就要走了吗？”

“该走了。”

阮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大师，您不多住一晚吗？明天早上我可以给您煮一碗新的面。”

无心握着那根禅杖，转过身，看向阮秀：“施主，昨天的面很好吃。今天的，也一定很好吃。但面吃完了，路还是要赶的。”

阮秀没有再挽留。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无心握着那根禅杖走出铺子，穿过巷子，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大地上的剑。

风吹过时，她的袖口被轻轻掀起，又落了下来。

阮邛坐在门槛上，没有回头：“秀儿，把铁毡收拾一下。”

阮秀应了一声，走进铺子，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铁毡上的铁屑。

她擦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今天的所有痕迹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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