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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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公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陆北辰今晚有站里的会,还没回来。整栋宅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留了一盏暖黄的灯。
沈见微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本《楚辞》放在书桌上,重新翻开扉页。
指尖轻轻划过“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那句诗,划过林清沅清瘦的字迹,那些藏在心底、被岁月封起来的记忆,一扇一扇地,全打开了。
她第一次见到林清沅,是在1937年的冬天。那年她十三岁,金陵城破。
日本人的飞机轮番轰炸,炮弹落在城郊,连老宅的地面都跟着震。
陆北辰带着她躲进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安全区——那时候他刚从战场撤下来,左臂被子弹打穿,绷带还渗着血,硬是凭着一身国军军装,带着她混进了美籍教师明妮·魏特琳女士设立的难民收容所,是这座人间地狱里仅存的喘息之地。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断了腿的伤兵,抱着死孩子的女人,趴在担架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伤口化脓的腐臭,她缩在角落里,陆北辰把她护在身后,用军装外套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按在腰后的枪上。
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就是这时候蹲到她面前的。
女人把一块干饼塞进她手里,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她脸上混着灰尘的泪痕,用轻而稳的声音说:“吃吧,别怕。”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林清沅,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国文系的学生,一直跟在美籍教师明妮·魏特琳女士身边,协助登记难民、沟通交涉,从日本人的刺刀底下,把一个个年轻姑娘拉回安全区。
有一回,三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硬要闯进收容所搜人。
魏特琳女士站在铁门正中,张开双臂挡住他们,用英语厉声抗议日军违反国际公约。
林清沅就站在她身侧,把魏特琳的话一字一句翻译成日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怯意。
明晃晃的刺刀尖离她的胸口不到一尺,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袖口藏着的绷带渗出血迹,在灰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痕——前一天她刚从日本人手里抢回三个被掳走的姑娘,胳膊被刺刀划开了一道深口子,只是被大衣挡住了,没人看见。
她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能退。
沈见微躲在陆北辰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活到长大,我也要变成这样的人。
后来她真的长大了。
1944年,她考入了汪伪政权下的金陵中央大学国文系,抗战胜利后,经金陵临时大学甄别,正式转入复校的金陵大学。那时候的校园里坐着日本留学生,是日伪安插进来的眼线,讲台上站着给日本人做传声筒的教授,整座校园都笼罩在压抑的白色恐怖里。
沈见微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对什么都淡淡的——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读书,拿一张文凭,然后安安稳稳做陆北辰的妹妹,守着他给的这个家。
直到那天,国文系来了一位新的女讲师。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用素色发夹别在耳后,走上讲台时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是组织派回金陵潜伏的地下党员,借着国文讲师的身份,在青年学生里发展进步力量。
沈见微抬起头。她认得那双眼睛——1937年冬天的防空洞里,那个蹲在她面前递给她干饼的女人,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和此刻讲台上这位女讲师的眼睛,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她身上有着拔俗的文人气质与职业军人的冷峻,只往讲台上一站,就和周遭压抑谄媚的氛围,划出了清晰的界限。
她翻开课本,声音清润平稳:“今天,我们讲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
那堂课,后排的两个日本留学生全程盯着讲台,手里的本子随时准备记录“不当言论”。
林清沅讲六朝旧事,讲“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讲着讲着,忽然放下了课本,目光扫过满教室的学生,最后落在那两个日本留学生身上,又平静地移开。
“金陵还是这个金陵。秦淮河上照样有船家在晚照里划桨,河边的歌女照样在对岸的低檐下卸妆。六朝旧事随流水,王荆公在词里追忆的金陵,和你们今天坐在这间教室里看见的金陵,没什么不一样。”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但寒烟衰草凝绿。我们站着的每一寸土地底下,都埋着不肯低头的人。江山还在,江水还在。你们坐在这个教室里,不只是为了混一张文凭。”
沈见微握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天下课,她抱着课本在教学楼门口等了林清沅很久。等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她才走上前,低着头问:“林先生,您课上讲的,我们能做什么?”
林清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先读书,先看见,先知道我们脚下的土地,发生过什么。”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被日军岗哨的探照灯扫过的街巷,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江山还在,江水还在,那些埋在地下的人,他们活过,战斗过,总有人要接着他们的路走下去。
从那以后,沈见微开始去林清沅的宿舍借书。
先是鲁迅的杂文,后来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是斯诺的《西行漫记》。林清沅从不问她为什么要读这些,只是她要什么,就找给她什么,偶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几句极短的批注,点到即止,却总能戳中她心里最疑惑的地方。
她常常在林清沅的宿舍待到深夜,就着一盏煤油灯,听林清沅讲李大钊先生的《庶民的胜利》,讲长征路上的故事,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在黄土高原上燃着的星火。
林清沅从不给她画饼,只跟她说最真实的苦难,也跟她说最坚定的希望。
有一天傍晚,她来还书,推开林清沅宿舍虚掩的门,看见白明远正坐在林清沅对面。
他是化学系的进步学生,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块被化学试剂灼伤的旧疤,手里正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共产党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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