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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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沅是在1945年初夏离开金陵的。组织给她派了新的任务——潜入哈尔滨,搜集日本关东军731部队的细菌战、人体实验核心罪证。
那时候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已经开始疯狂销毁罪证,731部队的平房区,更是被围得铁桶一般,进去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林清沅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把沈见微叫到了宿舍。
她把一本亲手抄的小册子递给沈见微,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赠微微”,里面是她一笔一划抄的来自井冈山的文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后她把自己发间那根淡蓝色的绸带解下来,系在了沈见微的发辫上。绸带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跟了她很多年。
“我没什么东西留给你,这个你拿着。”林清沅看着她,笑了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上元节的花灯。”
沈见微站在宿舍门口,攥着那本小册子,看着林清沅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根蓝绸带,她从此一直系在发间,从未换过。
而林清沅,再也没能回到金陵。
她牺牲在1945年8月,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只有不到两周。
后来,白明远从哈尔滨地下党的同志那里,一点点拼出了她生命最后的日子。
林清沅化名潜入哈尔滨平房区附近,从一个给日军洗衣物的中国杂役那里,一点点搜集证据——细菌培养原始记录、活体实验数据、冻伤实验报告,全是日军反人类罪行的铁证。
那个杂役被发现后,被日军吊死在了岗哨旁的电线杆上。林清沅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在最后关头,她把搜集到的全部核心资料,托交通员分三路送回了组织,自己却没能走成——日本宪兵在深夜包围了她的住处。
被关进牢房后,审讯她的人想知道,她到底传出去了多少东西,还有没有同党。他们拔掉了她十根手指的指甲,她只字未吐。他们用皮靴踢断了她三根肋骨,她咳着血,把嘴唇咬出了深可见骨的洞,依然一言不发。
最后,他们放出了狼狗,撕咬她的双腿,她疼得昏死过去,醒过来,还是半个字都没说。
负责看守她的,有个叫李长安的年轻警卫,哈尔滨本地人,刚满二十岁,寡言少语,每次把高粱米饭碗从铁栏缝里塞进来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她一眼。
起初,李长安只把她当成重刑政治犯,恪守着看守的本分,只是每次送饭时,会在碗底多埋半勺咸菜,看见她化脓的伤口,会飞快地别开眼,指尖攥得发白。
林清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在他每次送饭时,用沙哑的声音道一声谢。
林清沅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品质——身处泥沼,却未泯的良知,和藏在麻木底下的爱国心。
真正的攀谈,是从他的家人开始的。有一回他值夜班,牢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清沅隔着铁栏,轻声问他:“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犹豫了很久,低着头闷声说:“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妹,今年十五了。”
林清沅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透过结满血痂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戳进他心里:“十五岁,正是念书的年纪。你妹妹也在念书吗?”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没钱,念不起。再说这兵荒马乱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你想过吗,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念不起书,为什么我们的同胞要被人随意屠杀?”林清沅的声音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只有平静的悲悯。
“就为了几斤棒子面,你穿上这身皮,替杀你同胞的人站岗。等你妹妹长大了,问她哥哥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跟她说?”
他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鞋尖,双手在身侧攥成了硬邦邦的拳,指节捏得咔咔响,久久没有出声。
那天之后,他送饭时停留的时间,从几秒变成了几分钟。
林清沅没有再讲大道理,只是趁着他值夜班的时候,慢慢给他讲自己见过的事。讲1937年南京的防空洞里,抱着死孩子不肯撒手的母亲;讲徐州战场上,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孩子、自己啃树皮的川军士兵;讲黄河以北的解放区,那里的孩子能免费念书,老百姓自己种地自己收粮,不用再看日本人的脸色。
她甚至会把这些话,用铅笔写在包药的草纸上,折成小小的方块递给他,字里行间没有口号,只有最真实的见闻,和最朴素的家国大义。
她像对待自己的弟弟一样,跟他讲抗日的意义,讲未来的中国是什么样子。那些话像开春化冻的溪水,一点点漫过他心里积了多年的麻木和怯懦。
只用了二十天,这个原本只想混口饭吃的年轻警卫,从同情,到钦佩,最终下定了决心,要跟着这位女士走一条光明的路。
后来,他开始偷偷给她多带半个窝头,用破布条蘸着碘酒,擦她化脓的手指。再后来,一个深夜,他偷了牢房的钥匙,打开了门锁,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钱塞进她手里,声音抖得厉害:“老师,你走。”
林清沅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李长安,长安的长,平安的安。
她笑了笑,说:“好名字。等胜利了,去解放区看看,那里有你想要的长安。”她推着他往西走,“你往西跑,别回头。”他不肯,她拔高了声音,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这是命令。”
他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林清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面向追来的日本宪兵,手里握着最后一颗留给自己的手榴弹。
她没能拉响那颗手榴弹。子弹打中了她的胳膊,她再次被捕了。
牺牲前,她给自己远在江南的父母,写了一封信。
“父母亲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终老。女儿因为坚决地做了反侵略抗日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女儿和你们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我亲爱的爹娘啊,希望你们安然珍重,来宽慰远行的女儿。待来日胜利了,永远不要忘记,你们的女儿是为国而牺牲的!
清沅绝笔!”
那年,她二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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